《望穿秋水》闲尚风

3、案头灯与槐叶影

　　警校第二年的秋意，是从训练场上的白杨树开始的。叶片被风染成浅黄，簌簌落在跑道上，沈清辞跑过的时候，脚步轻轻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是她在警校的第十八个月。队列训练依旧是每日的开端，晨光还未穿透云层，操场上已响起整齐的脚步声。沈清辞站在队列中，后背挺得笔直，作训服的领口被汗水浸得发潮，紧贴着脖颈。她的动作早已标准如教科书，摆臂的幅度、踢步的高度，分毫不差——就像她对待每一件事的态度，极致认真，近乎执拗。

　　午休时，宿舍里大多是翻书声和浅眠的呼吸声。沈清辞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犯罪现场勘查》，指尖划过“足迹检验”的章节，铅笔在页边空白处细细标注。桌角的铁盒里，那张塑封的照片静静躺着，苏望归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她偶尔会停下笔，拿起照片摩挲片刻，指尖顺着照片上女孩的眉眼划过，然后又迅速放回，仿佛那短暂的凝望，已是她紧绷神经里唯一的喘息。

　　“清辞，要不要去食堂买冰粉？听说今天有草莓味的。”林晓雨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语气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沈清辞握着笔的手顿了顿，草莓味——那是苏望归最爱的味道。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了，我把这章看完。”

　　林晓雨没再多说，抓起饭卡出门时，瞥见沈清辞桌角的照片，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沈清辞心里装着事，却从不多问，只在训练时默默跟在她身边，有人想调侃她“太拼命”时，悄悄把话题岔开。

　　专业课上，老师讲到失踪人口案件的侦查逻辑，沈清辞瞬间坐直了身子。“失踪案的关键在于黄金72小时，”老师的声音透过讲台麦克风传来，“但超过72小时未找到，也不代表希望断绝，现场残留的微量物证、目击者的模糊记忆，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她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滑动，把“微量物证”“目击者记忆”“区域排查”这些关键词圈了又圈，墨水在纸上洇开小小的痕迹。下课铃响后，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轻声问：“老师，如果失踪案过了一年多，还能找到新线索吗？”

　　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格外认真的女生：“很难，但不是没可能。只要案发现场没有被彻底破坏，只要还有人记得相关细节，就有追查的价值。不过，这需要侦查员有足够的耐心和细致。”

　　沈清辞点点头，心里像是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她想起苏望归失踪的那条老巷，巷口的老槐树、墙角的青苔、路灯下的地砖缝——那些场景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或许，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里，藏着找到望归的关键。

　　周末的清晨，沈清辞又坐上了去老巷的公交车。车子晃晃悠悠穿过市区，高楼渐渐被低矮的平房取代，熟悉的巷口终于出现在视野里。老槐树的枝叶比去年更茂盛了，树荫覆盖了大半个巷口，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斑。

　　她沿着巷墙慢慢走，脚步放得极轻。墙面上，当年贴寻人启事的痕迹还在，纸张被雨水冲刷得发白，只剩下模糊的印记。她蹲下身，手指拂过墙根的青苔，想起苏望归小时候总爱在这里捉蚂蚁，蹲在地上能玩一下午，还会拉着她的手说“清辞你看，它们好努力呀”。

　　巷子里的住户大多没换，几位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沈清辞，眼神里带着几分熟稔和惋惜。“丫头，又来啦？”一位老奶奶颤巍巍地递过一把板凳，“歇歇吧，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放弃。”

　　沈清辞接过板凳坐下，笑着说了声“谢谢奶奶”。“我来看看，说不定能想起点什么。”她的目光扫过巷口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捕捉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细节——比如当年有没有陌生的车辆停留，有没有不认识的人问路，有没有异常的声响。

　　“唉，那天雪下得太大了，”老奶奶叹了口气，陷入回忆，“我记得那天晚上没听到什么动静，就是后半夜好像听到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很快就停了……”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连忙追问：“奶奶，您还记得狗叫是几点吗？大概在巷口哪个位置？”

　　老奶奶皱着眉想了半天，摇了摇头：“记不清啦，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就记得那狗叫得挺急的，不像平时的样子。”

　　即便只有这一点模糊的线索，也让沈清辞心里燃起一丝微光。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认真记下“雪夜狗叫”四个字，又跟老奶奶聊了许久，问了许多关于当年的细节，直到太阳渐渐西斜，才起身告辞。

　　回到警校时，天色已经暗了。宿舍楼下的路灯亮起，暖黄的光线照亮了台阶。沈清辞走进宿舍楼，楼道里传来其他同学的说笑声，她却觉得自己的世界格外安静，只剩下心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她要把所有和苏望归失踪相关的细节都收集起来，哪怕只是一句模糊的“狗叫”，哪怕只是一个不确定的记忆。

　　夜晚的自习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沈清辞坐在靠窗的位置，台灯的光线照亮了她的侧脸，她把小本子摊开，在“雪夜狗叫”下面画了一个问号，旁边写下“排查当年巷内及周边养狗住户”。她知道，这个线索太微弱了，甚至可能毫无意义，但她不想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也落在桌角的照片上。沈清辞看着照片上苏望归的笑容，心里默念：望归，我今天又去了老巷，听到了一点新的线索。虽然很模糊，但我会一点点查下去。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时间在这样细碎的坚持里慢慢流淌。她依旧每天重复着训练、上课、记笔记的日常，依旧每个周末去老巷走走，依旧在专业课上格外关注失踪案的相关知识。她的头发剪得更短了，眼神越来越沉静，身上的青涩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内敛的韧劲。

　　偶尔，她会在训练结束后，一个人跑到操场的角落，对着夜空发呆。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的宿舍楼灯火通明，她会想起和苏望归一起在老巷里追逐打闹的日子，想起那个雪夜里等待的自己，心里既有酸涩，也有坚定。

　　她知道，寻找的路依旧漫长，就像这警校的日子，一天又一天，看似重复，却在不知不觉中沉淀着力量。她不需要急于求成，只需要一步一步往前走，把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心里，把每一项技能都练到极致。

　　毕竟，她要等的，是一场跨越时光的重逢。而这场重逢，值得她用无数个日夜去铺垫，去等待。哪怕，要望穿更多个春秋，她也会在这条路上，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