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穿秋水》闲尚风

6、旧物藏痕

　　警校第三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漫长。沈清辞穿着苏望归的红色羽绒服，往返于警校、老巷与苏望归家之间，日子像熬煮的小米粥，平淡却藏着执拗的温度。距离宿舍闹剧过去半月，李娜等人在辅导员的批评教育后收敛了许多，只是偶尔遇见时，仍会投来不友善的目光，沈清辞始终视而不见，把所有精力都沉在训练与学习里。

　　周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沈清辞就醒了。宿舍里一片寂静，林晓雨还在熟睡，呼吸均匀。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叠好被子，从床板夹层里取出那个铁盒。打开铁盒，那张被粘好的照片静静躺在里面，透明胶带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苏望归的笑容被褶皱和划痕分割，却依旧明亮。沈清辞指尖轻轻拂过照片边缘，心里默念了一句“望归，早”，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铁盒收好，拎起早已准备好的帆布包，轻掩房门走了出去。

　　她要去老巷。不是为了打听线索，而是苏望归的母亲前几天提过，家里储藏室的旧物一直没整理，或许能找到些望归小时候的东西，让两位老人念想。沈清辞记在心里，趁着周末有空，便主动提出帮忙。

　　苏望归的家在老城区的顶楼，储藏室在楼梯间拐角，狭小逼仄，堆满了杂物。沈清辞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灰尘在晨光中飞舞，呛得她轻轻咳嗽了几声。苏母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扫帚，笑着说：“好几年没进来了，都是些旧东西，辛苦你了，清辞。”

　　“阿姨，不辛苦。”沈清辞接过扫帚，开始打扫地面的灰尘。储藏室里堆着纸箱、旧家具、还有望归小时候的玩具和课本，一股混杂着霉味和旧物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却让沈清辞觉得格外亲切——这里藏着望归未失踪前的时光。

　　她慢慢清理着，把散落的玩具归拢到纸箱里，把旧课本一本本叠好。苏母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翻看着望归的相册，时不时发出几声轻轻的叹息。沈清辞的动作很轻，生怕碰坏了这些承载着回忆的旧物，目光却不自觉地在每一件东西上停留，试图从中捕捉望归的痕迹。

　　整理到一个深棕色的木盒子时，沈清辞的动作顿住了。盒子上落满了灰尘，锁扣已经生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阿姨，这是什么？”她问道。

　　苏母抬起头，看了一眼木盒，眼神柔和了许多：“这是望归的百宝箱，她小时候总爱把自己的宝贝藏在里面，还不让我们看呢。”

　　沈清辞的心一动，小心翼翼地擦去盒子上的灰尘，试着拨动锁扣。或许是年代久远，锁扣轻轻一掰就开了。盒子里铺着一层红色的绒布，里面放着些零碎的小东西：几颗彩色的玻璃弹珠、一枚生锈的发卡、一张画着两个小女孩手牵手的蜡笔画、还有一个用彩绳编的手链。

　　沈清辞拿起那幅蜡笔画，画纸上的两个小女孩，一个扎着高马尾，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穿着一模一样的粉色裙子，背景是巷口的老槐树。她认得，高马尾的是望归，齐耳短发的是自己。那是她们小学三年级时一起画的，望归当时还得意地说：“清辞，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永远不分开。”

　　眼眶瞬间就热了。沈清辞指尖轻轻抚摸着画纸上模糊的线条，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望归握着蜡笔的力道，感受到她脸上灿烂的笑容。

　　她继续翻看着，在盒子底部，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封面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和望归书桌上那个毛绒兔子是同一个图案。笔记本的页角有些卷曲，纸张已经泛黄，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这是望归的日记？”苏母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意外，“她小时候确实爱写日记，没想到还藏在这里了。”

　　沈清辞点点头，指尖有些颤抖地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日期，是她们小学四年级的秋天，字迹稚嫩，歪歪扭扭：“今天清辞帮我赶走了欺负我的男生，她好厉害！我要和清辞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以后我也要保护清辞。”

　　一页页往下翻，日记里记录着她们的日常：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老槐树下跳皮筋、一起分享零食、一起偷偷许下愿望。字里行间满是童真和对友谊的珍视，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沈清辞的心，既温暖又酸涩。

　　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日期停留在望归失踪前一周。字迹比之前工整了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还有一周就是清辞的十八岁生日啦！我要给她准备一个天大的惊喜，是她一直想要的那个许愿灯，还要和她一起去吃草莓蛋糕。清辞马上就要高考了，她一定会考上最好的大学，我也要努力，以后和她一起留在这座城市，永远不分开。”

　　“永远不分开”五个字，被望归用红笔描了又描，格外醒目。

　　沈清辞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一滴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墨迹。她想起那个雪夜，望归发来的消息：“等我十分钟，马上到，给你带了草莓蛋糕～”原来，那个“天大的惊喜”，是她一直想要的许愿灯。原来，望归早就计划好了要给她庆生，早就想好了要和她永远在一起。

　　可命运，却给她们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

　　苏母也红了眼眶，轻轻拍着沈清辞的后背，哽咽道：“这孩子，心里一直惦记着你。”

　　沈清辞紧紧抱着笔记本，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她仿佛能看到望归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写下这些文字时的模样，看到她为了准备惊喜而雀跃的神情，看到她失踪那天，拿着许愿灯和草莓蛋糕，满心欢喜地朝着老槐树走去，却再也没有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辞渐渐平复了情绪。她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把日记放回木盒里，又把其他东西一一归位。她知道，这本日记是望归留给她的珍贵礼物，是她们友谊最真实的见证，也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力量。

　　整理完储藏室时，已经是中午。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这个狭小的空间镀上了一层暖光。沈清辞帮着苏母把整理好的纸箱搬到屋里，苏母留她吃午饭，她没有拒绝。

　　餐桌上，苏母做了望归最喜欢的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沈清辞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糖醋排骨，味道和望归做的很像——以前她们一起做饭时，望归总爱放很多糖，说这样才甜。

　　“好吃吗？”苏母问道，眼里带着期待。

　　沈清辞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好吃，和望归做的一样。”

　　苏父叹了口气，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好吃就多吃点。以后想吃了，就来家里，阿姨给你做。”

　　午饭吃得很安静，却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暖。沈清辞看着眼前的两位老人，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找到望归，一定要让这个家重新完整，一定要让两位老人脸上重现真正的笑容。

　　下午离开时，苏母把那个木盒递给了她：“清辞，这个你拿着吧。望归的东西，你比我们更珍惜。”

　　沈清辞推辞了半天，最终还是收下了。她知道，这是两位老人的心意，也是望归的心意。她把木盒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望归的整个童年，抱着她们之间最珍贵的回忆。

　　走出楼道时，冬日的阳光正好，洒在红色的羽绒服上，暖融融的。沈清辞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盒，又摸了摸胸口口袋里的铁盒，心里充满了力量。

　　宿舍的闹剧、他人的嘲讽、寻找路上的艰难，此刻都变得不再重要。她知道，只要怀里的旧物还在，只要心里的执念还在，只要望归的笑容还在，她就不会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朝着警校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坚定，眼神依旧执着，只是那份执着里，多了几分温暖的牵挂。

　　望归，我找到了你的日记，看到了你写的话。你说要和我永远不分开，我记住了。你放心，我会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你为止。

　　这条路或许还要走很久，但我不怕。因为我知道，你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等着我。

　　就像这冬日的阳光，虽然微弱，却总能穿透阴霾，带来温暖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