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康岁洐

4、碎绊

　　控制台的乱码还在滋滋啦啦地跳，苏卿礼的视线却没从谢无烬脸上移开。
　　对方眼尾那点银色的光还没褪干净，像揉碎的星子落进了眼尾，可偏头的弧度太刻意，连耳尖都绷出了紧巴巴的线条。苏卿礼忽然想起刚进这个副本时，谢无烬攥着他手腕往安全区躲的样子——那时对方指尖的温度裹着薄汗，指节却硬得像块冰，他当时只当是副本危机逼出来的紧绷，此刻再想，倒像是早就在藏着什么。
　　“那张照片。”苏卿礼开口时，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沉，“是你藏起来的？”
　　谢无烬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慢慢蜷成了拳。他没回头，只是盯着舷窗外暗下去的故障灯，语气轻得像飘在空间站里的浮尘：“副本数据紊乱，乱码里的废片而已。”
　　“废片会刚好是你我？”苏卿礼往前迈了一步，空间站的失重感让这动作慢了半拍，却足够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压到呼吸可及的程度，“谢无烬，你是不是忘了，这不是你第一次‘刚好’出现在我该死的节点上。”
　　这话像根针，一下刺破了谢无烬强撑的平静。他猛地转过身，眼尾的银光大盛，连眼白都晕开了浅淡的纹路——那是他动用轮回记忆的征兆，苏卿礼在之前的副本里见过一次，当时谢无烬替他挡了落石，后背的血浸透防护服时，眼尾就是这么亮的。
　　“我没忘。”谢无烬的声音发紧，尾音里裹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可苏卿礼，有些事不能说。”
　　“不能说，还是不敢说？”苏卿礼的指尖碰了碰对方耳后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疤——那是上次副本里，谢无烬替他挡激光时留下的，当时对方只说是“被碎片划的”，可此刻那道疤的边缘，正泛着和眼尾一样的银光。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谢无烬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可苏卿礼没松手，指腹贴着那道疤轻轻摩挲：“你每次替我挡灾，每次在副本里精准找到我的位置，甚至你知道我所有的习惯——谢无烬，你到底轮回了多少次？”
　　这句话像按动了某个开关，谢无烬眼里的银光突然炸开，空间站的重力系统像是被干扰，舱内的文件袋突然浮了起来，哗啦一声散了满地。他攥住苏卿礼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可眼神里的慌乱却比力道更扎人：“苏卿礼，别问了。”
　　“我偏要问。”苏卿礼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复杂，有疼，有怕，还有点他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谢无烬，你是不是把‘轮回’活成了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囚笼？”
　　这话落下去的瞬间，谢无烬的眼神突然暗了。他松开苏卿礼的手腕，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上冰凉的舱壁，声音里的温度一点点散了：“是又怎么样？”
　　他抬起头，眼尾的银光已经淡成了浅灰，像燃尽的灰烬：“这个副本是‘记忆囚笼’，每轮轮回都会抹掉你的记忆，可我不能忘——我得记着你什么时候会踩空楼梯，记着你会在哪个岔路口选错方向，记着你替宋闻璟挡枪的那个节点……苏卿礼，我要是忘了，你就真的没了。”
　　苏卿礼僵在原地。
　　他想起之前每次副本结束，谢无烬都会靠在墙角闭着眼，指尖反复摩挲着什么——现在才反应过来，那是在数自己又轮回了多少次。他想起谢无烬总在他醒过来时递温水，温度永远刚好是他喜欢的三十七度；想起谢无烬会在他熬夜看副本资料时，悄无声息地放一盒热牛奶在桌边，连吸管都插好了。
　　这些他从前只当是“巧合”的细节，此刻像被串起来的线，猛地勒住了他的喉咙。
　　“那你呢？”苏卿礼的声音有点发颤，“轮回这么多次，你疼不疼？”
　　谢无烬突然笑了，那笑里裹着点说不清的涩：“疼啊。每次看着你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每次替你扛下致命伤，连骨头缝里都是疼的。”他顿了顿，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胸口，“可看见你活着站在我面前，又觉得这点疼算什么。”
　　苏卿礼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连呼吸都跟着发紧。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抱住了谢无烬——空间站里的风带着金属的冷意，可对方的后背却烫得惊人，连带着发梢都沾着点灼热的温度。
　　“以后不用你一个人扛了。”苏卿礼把下巴抵在谢无烬的肩窝，声音闷在对方的衣领里，“谢无烬，这次换我记着。”
　　谢无烬的身体猛地僵住，好半天才抬手回抱住他，指尖扣在他的后背上，力道大得像要把他嵌进骨血里。苏卿礼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像要撞破胸腔跳出来，连带着声音都抖了：“苏卿礼，你说真的？”
　　“嗯。”苏卿礼蹭了蹭他的颈侧，“下次轮回，我就算忘了自己是谁，也会记着有个穿白外套的人，会替我挡灾，会给我递温水。”
　　这话刚落，控制台突然发出“嘀”的一声轻响，乱码终于退去，屏幕上跳出了新的副本提示——【记忆锚点已绑定，本轮轮回开启双向存档】。
　　谢无烬抬头看向屏幕，眼尾的光突然亮成了暖金色，像把之前所有的灰烬都重新点着了。他转头看苏卿礼，眼底的笑意漫得快要溢出来，连耳尖都染了点粉：“你看，副本都认了。”
　　苏卿礼也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那以后，我的命归你管，你的命归我管，行不行？”
　　谢无烬没说话，只是抱着他的胳膊又紧了紧。舷窗外的恒星突然翻出一道耀斑，暖光漫过舱壁，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把那些藏了数轮轮回的秘密，都裹进了此刻的温度里。
　　而控制台的屏幕角落，新跳出来的小字正闪着浅绿的光——【警告：双向存档开启，轮回代价将由两人共同承担】。
　　谢无烬的眼神暗了暗，指尖轻轻蹭过苏卿礼后颈的皮肤，没让对方看见自己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慌。
　　没关系，他想。
　　哪怕代价是一起疼，也好过让这个人，再独自走一遍那数不清的黑暗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