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时观烬

2、回响

　　应急灯彻底熄灭的瞬间，失重的滞涩感裹住了谢无烬的四肢。他攥着数据板的指节泛着青白，指腹反复摩挲着屏幕边缘——那里还留着苏卿礼半小时前碰过的温度，像一簇快烧尽的火星，勉强烫着他的神经。
　　“苏卿礼！”
　　喊声撞在金属舱壁上，弹回来时碎成几缕飘在黑暗里。远处逃生舱的方向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某种厚重的金属构件被生生扯断，紧接着是苏卿礼带了点笑的喊：“谢队！这边的门卡了——你别急，我摸了把扳手！”
　　谢无烬的脚步顿在原地。
　　不对。苏卿礼从来不会叫他“谢队”。他们一起闯过十七个副本，这人要么吊儿郎当地喊“老谢”，要么在濒死关头咬着牙叫他名字——连名带姓，像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缝里。
　　指尖的旧机械表突然“咔哒”一声，表针卡在了三点十七分的位置。谢无烬的心脏跟着缩紧——上一次这个时刻，是在“永夜矿场”副本里，苏卿礼为了替他挡下矿车爆炸的冲击，后背被烧穿了半个血洞，最后在他怀里碎成了漫天的荧光粒子。
　　那光太亮了，亮得谢无烬后来每次闭眼，视网膜上都浮着一片灼人的白。
　　“谢队？你怎么不动了？”苏卿礼的声音又近了些，带着金属碰撞的脆响，“我快把这破门卸开了，你再不过来，我可自己跑了啊！”
　　谢无烬没应声，反手摸出靴筒里的□□，指腹蹭过冰冷的刃面。他贴着舱壁往声音来源挪，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的轻响，被远处传来的“沙沙”声盖了过去——那声音像无数细沙在摩擦金属，又像某种节肢动物的足肢划过地面，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黏腻感。
　　“小心身后。”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不是苏卿礼的调调，也不是副本NPC的机械音，是带着点电流失真的、偏冷的音色。谢无烬猛地转身，匕首的刃尖已经抵在了对方的喉结处——应急灯刚好在这时闪了一下，惨白的光劈在对方脸上，谢无烬的呼吸瞬间停了。
　　是苏卿礼。
　　至少是长着苏卿礼脸的人。
　　对方穿着和苏卿礼一模一样的作战服，腕上也戴着块旧机械表，只是眼尾多了道极细的银色纹路，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发亮。他没躲谢无烬的匕首，反而抬手指了指谢无烬的手腕：“你的表，和我的是一对。”
　　谢无烬的指节抖了一下。
　　数据板里那张模糊的照片，除了腕上的表，连五官都看不清——他找了十七个副本，见过无数张相似的脸，却第一次碰到连表的磨损痕迹都分毫不差的人。
　　“你是谁？”谢无烬的声线绷得发紧，刃尖已经压出了一道浅红的印子。
　　“我是‘锚点’的备份。”对方偏了偏头，银色纹路跟着弯出个冷调的弧度，“你找的那个苏卿礼，是上一版的‘锚点’——每一次副本重置，他都会碎掉，然后我替他出现。”
　　谢无烬的大脑“嗡”地一声。
　　难怪他总觉得每个副本里的苏卿礼都有点不一样——有的爱啃薄荷糖，有的讨厌碰金属，有的会在紧张时咬指甲……原来那些细微的偏差，根本不是“副本设定”，是不同版本的“备份”。
　　“沙沙”声越来越近了。对方突然抓住谢无烬的手腕，把他往舱壁的阴影里拽：“它们来了——是‘蚀骨虫’，被表的震动声吸引来的。”
　　谢无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黑暗里浮动着无数点幽绿的光，像被打翻的墨水里泡着的碎玻璃。那些“虫子”足有成人小臂长，外壳泛着金属的冷光，口器开合间，能看到细密的锯齿——上一个副本里，就是这东西啃穿了苏卿礼的防护服。
　　“你怎么知道这些？”谢无烬攥紧了匕首。
　　“因为我是‘备份’。”对方的指尖划过谢无烬腕上的表，银色纹路亮得晃眼，“每个版本的‘锚点’，都会带着这块表——它是绑定副本的钥匙，也是……引你过来的诱饵。”
　　谢无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闯了十七个副本，死了九次，每次都是为了“救苏卿礼”——可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个被设计好的局。那些“碎成光”的瞬间，那些濒死的拥抱，那些他刻在骨缝里的执念，不过是“锚点”用来绑定他的“程序”。
　　“谢队！我这边门开了——你在哪儿呢？”
　　苏卿礼的声音突然在走廊另一头响起，带着点喘，像是刚卸完门。幽绿的光点猛地转向那个方向，“沙沙”声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谢无烬想都没想，一把推开身边的“备份”，攥着匕首就往声音来源冲。腕上的表疯狂震动着，“咔哒”声连成了一片，像在倒计时。
　　“别去！”备份在他身后喊，“那个版本的他，撑不过三分钟！”
　　谢无烬没回头。
　　他见过苏卿礼碎掉十七次，每一次都像把他的骨头拆开再重装——可哪怕知道这是局，哪怕知道眼前的人只是个“程序”，他还是想再拉他一把。
　　至少这一次，别让他一个人碎在黑暗里。
　　他冲过走廊拐角时，刚好看见苏卿礼被一只蚀骨虫扑中了后背。作战服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血珠溅在金属地板上，像炸开的红梅。苏卿礼骂了句脏话，反手用扳手砸烂了虫子的头，转身看见谢无烬时，眼睛突然亮了：“老谢？你怎么才来——”
　　话没说完，他的视线落在了谢无烬的手腕上。
　　不是那块旧机械表。
　　谢无烬的腕上是空的。
　　他刚才把表摘下来，塞进了备份的口袋里。
　　苏卿礼的表情突然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向谢无烬，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那些幽绿的光点已经围了过来，谢无烬扑过去把他按在身后，匕首接连捅穿了三只蚀骨虫的外壳。
　　“你……”苏卿礼的声音发颤，“你摘了表？”
　　谢无烬没说话，只是把他往逃生舱的方向推。腕上的皮肤空落落的，像被剜走了一块肉。
　　“别推我。”苏卿礼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指腹的薄茧蹭过他的皮肤——是他熟悉的、上一版苏卿礼的触感，“老谢，表是锚点……你摘了它，副本会塌的。”
　　“塌就塌。”谢无烬的声音有点哑，“这次我带你出去。”
　　苏卿礼突然笑了。
　　他的笑里带着点湿意，像被雨打湿的薄荷糖。他抬手摸了摸谢无烬的脸，指尖的温度越来越低：“没用的……老谢，我是程序啊。”
　　谢无烬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抓住苏卿礼的手腕，却发现对方的皮肤正在变得透明——那些荧光粒子从伤口里渗出来，像碎掉的星星。苏卿礼靠在他怀里，声音轻得像叹息：“下一个版本的我……会记得你的吧？”
　　谢无烬没回答。
　　他只是抱着他，看着那些光从指缝里漏出去，像握住了一场抓不住的雨。
　　逃生舱外的黑暗里，备份靠在舱壁上，指尖摩挲着那块旧机械表。他的眼尾，银色纹路亮得像要烧起来。
　　“会的。”他轻声说，“每一个版本的‘锚点’，都会记得你。”
　　而这场关。于“救赎”的循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