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时观烬

1、锚点

　　警报声是苏卿礼意识回笼时的第一重感知。
　　尖锐的电子音像淬了冰的针，扎穿失重的混沌——他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冷白的金属舱顶，锈迹顺着接缝蜿蜒，像爬满尸斑的血管。耳边除了警报，还有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混着若有似无的焦糊味，裹得人呼吸发沉。
　　“醒了就起来。”
　　声音很低，压在噪音底下，却精准地撞进苏卿礼耳骨。他偏头，看见几步外靠着舱壁的男人：深灰作战服裹着窄而直的肩，侧脸埋在应急灯的阴影里，只有下颌线的弧度冷得像刀。听见动静，男人抬眼扫过来，苏卿礼莫名打了个颤——那眼神太沉了，像藏着数不清的深夜，连光都渗不进去。
　　“谢无烬？”苏卿礼撑着舱壁坐起身，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副本？”
　　他是三天前刚被卷进这鬼地方的。睁眼就是陌生空间，机械音宣布“废弃空间站副本开启”，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变异机械和死亡规则。算他运气好，撞上了谢无烬——副本里出了名的“独行者”，战力顶尖，话却少得像锯了嘴的葫芦，只在他快被机械臂扫到时，伸手把他捞进了安全区。
　　“动力舱炸了，往逃生舱走。”谢无烬没接他的话，指尖在作战服口袋里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转身就往走廊走。
　　苏卿礼连忙跟上，腿还有点软——半小时前，一块脱落的舱板砸下来，是谢无烬把他扑开的，后背撞在管道上的闷响，听得他牙酸。可这人半句没提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说“走”。
　　走廊的灯忽明忽暗，光线割裂着谢无烬的背影。苏卿礼盯着他的后颈，看见作战服领口蹭开的地方，露出一点浅疤，像被锐器划过。他想问“你总这么救人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谢无烬身上的疏离感太浓，像裹了层透明的膜，谁都碰不进去。
　　“低头。”
　　谢无烬忽然停步，胳膊往苏卿礼后背一抵。下一秒，一道激光擦着他的发顶扫过，在金属壁上烧出焦黑的印子。苏卿礼心跳漏了半拍，攥着衣角的指尖发紧，听见谢无烬低声说：“防御系统失控了，踩我脚印走。”
　　他的脚步很轻，却精准避开了地面的感应线。苏卿礼跟着他踩在散落的电线和零件上，每一步都能听见金属碰撞的脆响，像在敲倒计时。
　　“你怎么这么熟这里的路线？”苏卿礼喘着气问，话没说完，谢无烬忽然转身，把他按在了舱壁后。
　　“别出声。”
　　谢无烬的声音压得极低，呼吸擦过苏卿礼的耳尖。苏卿礼僵着不敢动，透过舱壁缝隙往外看——几只半机械“蜘蛛”正爬过走廊，猩红的复眼转来转去，节肢踩在地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哒”声。
　　谢无烬的胳膊抵在他肩侧，形成一个窄小的圈，把他罩在阴影里。苏卿礼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混着冷调的雪松气息，意外地让人安定。他想起之前遇见的副本玩家说，谢无烬从不让人组队，这次肯带他，已经是破天荒的“破例”。
　　“它们走了。”谢无烬松开手，指尖擦过苏卿礼的后颈，快得像错觉。
　　苏卿礼刚松口气，就看见谢无烬往前迈了两步，忽然踉跄了一下。
　　“你怎么了？”苏卿礼连忙扶住他，指尖碰到他的后背，才觉出作战服湿了一片——是血。
　　谢无烬皱了皱眉，推开他的手想继续走，腿却软得撑不住。苏卿礼眼疾手快地把他架住，才发现他脸色白得像纸，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掉，砸在地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你受伤了？”苏卿礼的声音发紧，“刚才的爆炸碎片？”
　　谢无烬没应声，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他靠着舱壁滑坐下，从口袋摸出急救包，手指却抖得解不开包装。苏卿礼抢过急救包拆开绷带，看见他后背的伤——深可见骨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渗，边缘沾着焦黑的碎屑。
　　“你不要命了？”苏卿礼的指尖都在抖，绷带缠了好几次才系住，“这么重的伤，你一声不吭？”
　　谢无烬垂着眼，视线落在苏卿礼的手腕上，忽然顿住。
　　苏卿礼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是块旧机械表，表带磨得发毛，是他刚成年时收到的礼物，一直戴着。他没懂谢无烬的意思，只听见对方的声音低得像梦呓：“……有点眼熟。”
　　“啊？”苏卿礼愣了愣，“这是我朋友送的，款式老了点。”
　　谢无烬没接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攥在掌心，指节攥得发白。苏卿礼瞥见那是个旧数据板，边缘磕得掉了漆，却被他攥得很紧，像握着什么命根子。
　　“你这是什么？”苏卿礼好奇地问。谢无烬的指尖蜷了蜷，把数据板塞回了怀里，语气又冷了下来：“不关你的事。”
　　苏卿礼碰了个软钉子，撇了撇嘴没再问。走廊尽头忽然传来重物撞击的声音，逃生舱的指示灯闪了两下，跟着暗了下去。谢无烬撑着舱壁想站起来，却被苏卿礼按住了肩膀。
　　“你别动。”苏卿礼把他按回墙角，“我去前面看看情况，你在这等着。”
　　谢无烬抬眼，眼底的情绪翻涌了一瞬，快得抓不住。他看着苏卿礼的侧脸，喉结滚了滚，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小心。”
　　苏卿礼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猫着腰往走廊尽头走。应急灯的光打在他背上，像裹了层单薄的光。谢无烬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抬手摸了摸怀里的数据板——屏幕暗着，里面存着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的人，手腕上也戴着一块一模一样的旧机械表。
　　警报声又尖锐了几分，逃生舱的方向传来金属扭曲的声音。谢无烬靠着舱壁，指尖抵在眼底，遮住了那点翻涌的情绪。
　　这是第几次看见这个背影了？
　　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每一次，这个背影都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碎成漫天的光。
　　这次……谢无烬攥紧了数据板，指节泛白。
　　这次他不会再让他一个人走了。

作者有话说

　　[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