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小厘里

43、2018年 溪水村 吃醋

　　伴随着众人的惊呼声，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向田家希的脸庞。
　　田家希来不及闪躲，球砸中她的鼻梁，巨大的冲力迫使她的头往后一仰，幸亏有禾苗在背后扶住才不至于摔倒。她紧闭双眼，脑袋嗡嗡作响，短暂的耳鸣让她觉得周边嘈杂的声音离得很远很远。
　　她不敢睁眼，此刻只觉头晕目眩，鼻梁处传来的阵阵疼痛让她忍不住颤栗。
　　大家一窝蜂冲向她，七嘴八舌关心她怎么样了。她垂着头，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朝大伙摆了摆，表示没事。
　　冲在最前面的梁子辰，看她疼得说不出话，猜想肯定伤得不轻，气急败坏要去找谢京睿算账。
　　谢京睿此刻已让董助去了当地卫生院，他匆匆扒开人群，还没走到田家希身旁，就被怒气冲冲的梁子辰迎头痛击一拳。
　　人群里爆发出“哇”一声，大家看这盛气凌人的架势，纷纷往后退。
　　章校长忙命老师们疏散学生，自己则拉住梁子辰，喝道，“老师在学生面前大打出手，成何体统！赶紧，回教学楼去。”
　　梁子辰任由校长拽着，一动不动，因愤怒而充血的眼睛牢牢地焊死在谢京睿身上，仿佛下一秒就能用眼神将他杀死。
　　谢京睿揩了揩嘴角渗出的血，没有丝毫生气，此刻他更关心田家希。他的眼神掠过眼前重重阻碍，直达她的身影，只见她将手从脸上拿开，怔怔地看着双手。
　　禾苗惊呼，“血！”
　　田家希才后知后觉感受到自己流鼻血了。
　　梁子辰和谢京睿同时冲向她。
　　谢京睿此刻的疼痛不是来自脸上，而是心里。他心慌意乱，心疼又怯怯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打量，一遍遍埋怨自己，又一遍遍问她还有哪里不舒服。
　　田家希接过禾苗递来的纸巾，仰起头，朝他摆摆手，表示没大事。
　　这时董助打来电话，说卫生院这边已准备好了，赶紧上车吧。
　　谢京睿害怕田家希怨他自作主张，解释说，“球击中脑袋不是小事，所以我第一时间联系卫生院，现在那边已挂了号，去了马上就能看，要不……”
　　田家希疼得说不出话，眨了眨眼表示同意。
　　谢京睿火速将已停靠在校内的私家车开了过来。
　　始终没机会插嘴的梁子辰这时走上前，表示他也要跟着去。
　　田家希轻轻将他往后推了推，指了指教学楼，眼神示意他赶紧去上课。
　　随后，她便在谢京睿小心翼翼的搀扶下上了车。
　　梁子辰悻悻地站在原地，目睹了这一切。
　　鼻血很快止住了。鼻梁周围、眼脸处充血、肿胀，看着吓人，其实并没伤到骨头。医生看了检查结果，说，都是外伤，开点跌打损伤的药擦擦，等肿消了就好了。
　　谢京睿显得很紧张，问，是不是认真看过了？要不要再开点吃的药？你们医院检查仪器靠不靠谱？
　　医生听他语气不友善，感到被侮辱，不耐烦说，不相信我们卫生院，可以走！
　　谢京睿要跟他理论，被田家希拉住了，问他，“你是希望我严重点？”
　　“不是啊！我是怕他们医术不行。要不咱们去县医院看看？”
　　“要真是骨折，我现在不得痛死。”敷着冰块的田家希现在感觉好了很多，找护士要来镜子照了照，还行，模样不算吓人，说着就要回去上课。
　　这时梁子辰赶到了，看了看田家希脸上的伤，置气说，“县医院哪行啊！最少也得是市医院！”
　　田家希怕两人再起事端，命令梁子辰住嘴，“我自己的身体我作主，都别劝我！”
　　谢京睿见她生气，立马妥协了，说，反正我在你身边，有哪里不舒服可以随时照料。或者我调私人医生也行，都听你的。
　　梁子辰“哼”了一声，说，“你照顾我姐，我反倒不放心，我也在她身边，我可以照顾。”
　　眼见两人又要相争，田家希假装捂着脸喊疼，又说得赶紧回去敷药，谢京睿忙把她请进车。
　　梁子辰尴尬地站在原地，进退不得。田家希喊他上车，他看了眼谢京睿冷漠的脸，将头撇向一边，说他自己有车送。
　　田家希想，他哪来的车呢？一路上，她都在留意经过的车辆，愣是没看到梁子辰。
　　殊不知，梁子辰为避免谢京睿的车追上他，让他难堪，选了条只能步行的小路，绕了一大圈，快放学了才到达学校。
　　此时田家希已回宿舍，洗了脸擦了药，坐在宿舍门口新装的石椅上等谢京睿给她熬养生粥。抬眼便见梁子辰匆匆而来。她看了眼他满是泥点的裤腿，就知他是走路回来的。
　　“你这是何苦，跟他赌什么气呢？他招你惹你了？”
　　“他伤了你，就等于伤了我。”
　　“他又不是故意的。”
　　“姐，你怎么还向着他了？”梁子辰差点叫起来，“他把你的脸打成这样！”
　　田家希惊讶的目光移到他身上，明眼人都看出是误伤，当事人也认错送医了，他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梁子辰心虚，眼眸低垂，像是知道自己无理取闹却不愿承认的倔强小孩。
　　田家希看着他，想起以往在家里，她情绪低落时，他也是这么守在身边。虽然他无力消除她烦恼的根源，但陪伴总是可贵的。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田家希不想再纠缠此事，直接给了结论，“就算他错了吧，你也揍了他，扯平了。我呢，只是外伤，没多大事，这事就到此为止了。”一动嘴，两颊肌肉牵扯着疼，她“嘶”了声，手托着下巴，表示不想再说话。
　　梁子辰沉默了许久，似乎是想通了，抬起头时又恢复大男孩嬉皮模样，“姐，你说啥就是啥。我听你的。”
　　田家希笑了，将谢京睿熬好的粥分了一半给他，又教育他以后遇到类似的事要先履行老师的职责，不能像今天这么任性了。
　　梁子辰乖乖地听着，一一应下了。
　　谢京睿坐在一旁观察他俩交谈时的语气、神态，想到那日他在教师宿舍楼听到她和梁家母子亲切的闲话家常，心里又开始堵得慌。
　　梁家在她最难时接纳了她，七年的朝夕相处，不似家人胜似家人。单凭这一点，他就输了。
　　她又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会以什么方式还恩呢？
　　他看向梁子辰，他追随她来到这么荒僻贫困的地方支教，就很能说明问题。
　　这时，董助拿着一小瓶棕色的药液和两支棉签，走过来对谢京睿说，该擦药了。
　　谢京睿这才想起自己也负了伤。
　　田家希看着董助将蘸上药液的棉签轻轻擦拭他的嘴角。最初，谢京睿嘴角抽动了几下，在察觉到她看他时，皱眉变成了微笑，向她摆摆手，表示说没事。
　　“少爷的病还没好全，这一拳又打在脸上，万一打成脑震荡，诱发脑疾，我可要被老爷碎尸万段！”董助虽是对着谢京睿说的，实际是说给梁子辰听的。
　　梁子辰不傻，知道他在指桑骂愧。
　　他一向对富人有成见——仗着自己有钱有势，吆五喝六，处处摆谱，不尊重人。
　　谢京睿不就是这样吗？仗着是学校的金主，在教师宿舍区给自己建大房子，住在这里名不副实。女老师们看见他心花怒放，无心工作。连校长跟他说话都要让他三分，成何体统！
　　现在竟然想诱拐他姐姐，他偏不让，他就要跟他对着干！
　　他两手交叠搭在石桌上，似笑非笑地盯着主仆二人，不说话，静静看他俩的表演。
　　田家希知道他倔劲又上来了，拍了拍他手肘，说，吃完就回去睡觉。
　　这时只听谢京睿说，“我运球失误，该打。就算别人不打我，我也会揍自己。”他朝董助扬了扬手，让他赶紧退下。
　　梁子辰对田家希笑道，“姐，肇事者都这么说了，你可不能怪我。”
　　谢京睿看向梁子辰，“如果你觉得一拳不够，还可以多来几拳，我人就在这里，不躲，也不会事后找你算账。只要你能原谅我误伤你姐，我怎么都行。”
　　梁子辰两手环抱于胸前，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为什么不自己揍自己？想让我在我姐面前犯错，没门！”
　　谢京睿看了眼田家希，扬手便要扇自己耳光，被田家希拦住了。
　　“你俩能不能消停点？我现在脸痛……”她又嘶了声，眯起眼缓了好一会儿，“是不想让我安心养伤么？”
　　谢京睿见好就收，说他那里有止痛药，他去取。
　　见谢走了，梁子辰靠近田家希，用讨好的语气说，“姐，我闹着玩的，你别生气。”说完也乖乖回宿舍了。
　　这事儿看似和平收场了，其实两个男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第二天起床，田家希的脸淤青更重，青中带紫，再涂上药，又变得黄黄的了。
　　禾苗在旁说，你这样去会吓着学生，干脆歇两天，我替你上课。
　　田家希想想也好，最近教学任务不算很重，又有新来的老师可以分担工作，便不再推辞。
　　她白天在宿舍除了备课、发教案给禾苗，就是闭目养神涂抹各种药。
　　谢京睿乐得有和她独处的时间，让大厨换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她备课，他就在旁查阅项目考察资料；她休息，他就在房间开远程会议；她吃饭，他就在旁夹菜盛汤。
　　总之，他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最让他感到意外的事，田家希对他不再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