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小厘里

42、2012年 清丰市 第一个欢喜

　　谢精锐从首就医回来刚好赶上清丰市第二次寒潮过境，温度低迷，小雨纷飞。
　　此时小年已过，又在春运期间，为避开堵车高峰期，谢常德和田家三口早早来到机场等候。
　　当看到坐着轮椅的儿子出现在视线中时，谢常德激动地眼圈泛红，快步上前接过了黄欣苹握着的轮椅把手，手搭在儿子宽阔的肩膀上，心中有千言万语，最后只笨拙地问了句，“饿不饿？”
　　谢精锐说在飞机上吃过简餐，见父亲盯着自己的腿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残腿，说这趟去得值，他现在能站起来了。
　　为了验证这个说法，到达地库后，谢精锐在无人搀扶的情况下，从轮椅上站起来，用他那还没完全适应的假肢，小心且缓慢地向前走了几步。
　　虽然只是短短的几步，但对他意义非凡。大家向他送去祝贺的掌声。
　　谢精锐眼角含泪，口中说是感动，其实更多的是适应期不可避免的疼痛所致。
　　“新安上的假肢要经历不同周期的磨合期，期间要进行各种训练、物理治疗，还要保持体重。”黄欣苹复述石主任的话说，“至少半年时间，要来往两地给假肢做调试。”
　　谢常德鼓励儿子，“不怕，学校给了我们宽裕时间，你老爸我也有能力负担你的医疗费，你只管安心复健，其余的别想。”
　　田伟很惭愧地看了眼妻女，顿时觉得自己在人前矮了许多。
　　谢精锐视线伸向拉着黄欣苹闲聊的小沛，见她有说有笑，旁若无人的样子，也断了和她交流的念头。
　　团聚免不了大吃一顿，这次谢常德将家宴规格提高了一档，定在新开的五星级酒店，祝贺儿子迈出这重要一步的同时，也庆祝自己公司步入正轨。
　　经过前期的筹备、宣传，网店店铺上线不久，订单量暴增。除批发客户与日俱增外，零售客户数量也相当可观。借助网络，可以把农产品畅销国内外，果然是一片深不可测的蓝海市场。
　　谢常德乘胜追击，将农产品类目和档次分门别类，又开了几个垂直类的旗舰店。根据分类，有些农产品可以包装成高档商品送人，有些物美价廉的可以买来自己吃，还有些只做大宗商品的批发。
　　目前，各个网店订单量节节高涨，每天都有喜报。
　　田伟也跟着忙起来，他负责找货源，和农户谈价，对接二手商户。罗非鱼的惨败带给他的阵痛渐渐被还不上贷款的焦灼取代。
　　戴父的贷款机构已经两次派人催了，眼看着利润越滚越高，田伟心急如焚。原本他计划好，用罗非鱼赚的钱先还上一部分，现在亏了个窟窿，根本就没余钱还。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离开酒店前，谢常德单独将田伟叫到一边，埋怨他不该瞒着他借贷，现在有困难了又不肯开口，问他拿不拿他当兄弟！
　　田伟的尊严顿时被击得稀碎。文莉并不知他借贷的事，只有小沛会“通风报信”。
　　他顿时有些局促，手掌交握相互摩擦着，笑得很不自然，“也不是不愿说，公司要钱的地方多，而且精锐养伤也需要大量钱……”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常德打断了，他表示这不值一提，问他还剩多少，他替他还了。
　　田伟哪好意思，经过一番推辞和劝说，他只透露了第一期需要还的钱，又说就当自己找他借的。
　　谢常德愣了下，说，“好，你赶紧把这笔钱还上，咱们一起过个好年。”
　　几天后的除夕，两家人又聚在一起。这是他们搬新家的第一年，也是劫后余生的第一年，更是日子慢慢好起来的第一年，大家都神采奕奕，喜笑颜开。
　　一大早，小沛和爸爸贴了春联、福字，挂上中国结、窗花、灯笼等节庆饰品，把家里装扮得喜庆漂亮，又帮着妈妈做了顿简单又丰盛的午餐。
　　而后，一家三口便带着新鲜蔬菜、提前腌制的香肠腊肉、卤制好的肥肠、猪肝、猪肚、猪耳朵等荤菜，和大一堆水果、酒水、零食，到了谢家。
　　谢常德说，两家人不分彼此，以后过年就并成一家一起过，图个热闹，求个心安。
　　于是到了谢家，文莉、小沛、黄欣苹又在厨房忙碌了好一阵。
　　谢精锐将轮椅转到厨房门口，被正在择菜的小沛看见，习惯性地说了句，“起来，走两步我看看。”
　　小沛在天数不多的寒假里，只要来谢家，必会让谢精锐走两步看看。
　　起初谢精锐感念她帮他引荐良医，还算听话。后来他发现，他艰难挪步时她无动于衷，训练结束完也不给表扬。他怼她，你耍猴儿呢？后来就不理她了。
　　小沛也不在意，心想我任务完成了，以后咱俩也不会有交集，你爱咋咋样。
　　但后来谢精锐发现，他每天除了完成规定的训练项目，如果能在力所能及范围下多走动，的确和假肢磨合得更快更顺。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治了他的懒病。
　　所以当小沛再次要求时，他毫不犹豫起身，从厨房门口走到阳台，又从阳台返回。
　　大家都是第一次看他顺畅地走了这么长距离，纷纷叫好。
　　谢常德更是激动地搂住了儿子。
　　小沛站在厨房门口，45度角仰望天空，得意地向众人邀功，“怎么样？我这个法子还行吧？”
　　“行！太行了！”谢常德笑着夸她，“小沛是我们家的大恩人，精锐现在能恢复成这样全是你的功劳。”说着便从茶几底下拿出一封早就准备好的大红包，“来，这是奖励你的！”
　　小沛知道这是变相给压岁钱，连忙推辞，说，使不得，我都成年了，不能要。
　　文莉也加入了劝说队伍。
　　最后这钱被谢精锐强行塞进小沛挎包里，并对她说，如果高考失败，够你复读一年了。
　　“我呸呸呸！”小沛一边向谢伯告状，一边作势要去捶谢精锐，被大人们笑着拦下了。
　　谢常德教育躲在身后的儿子说，“以后不准这样说你妹妹！”
　　一句“妹妹”，田小沛和谢精锐都愣住了，听着怪怪的，有点肉麻，又有点故意拉拢关系的嫌疑，于是被两人同时嫌弃了。
　　按照当地习俗，年夜饭开动前，要在自家门口放一串鞭炮，寓意团团圆圆。
　　以往在嘉宁县，田家所住的楼房，除夕这天，整个楼道鞭炮声此起彼伏。每一串鞭炮响起，小沛就去催妈妈，快快快，哪家哪家又吃饭了，我们得赶紧。
　　文莉就笑，说，就你急，我们又不跟别人比赛，去去去，别在这儿妨碍我。
　　小沛又去催爸爸，快快快，把鞭炮拿到门口去摆好，听我命令。
　　田伟乐得被女儿支使，大冬天的，站在楼道拿着打火机闻别人家的火药味。
　　等到菜全部上桌，田伟点燃鞭炮时，小沛却怕了，捂着耳朵躲在妈妈怀里，眼睛盯着桌上热气腾腾的佳肴，心里乐开了花。那是除夕当天她最开心的时刻。
　　现在回忆起往事，田伟夫妇仍旧笑女儿。
　　小沛说，现在想放鞭炮都不让了，得亏我当时那么积极。
　　大家不好戳穿她，都笑了。
　　谢常德感叹说，过年少了鞭炮声，的确冷清。他起身打开电视，选了几首过年必听的喜庆歌曲，欢腾的声音从高档的音响设备流出，屋子里的一切都有了流动的生机。
　　谢常德作为在席的年长者，领头说了自己的新年祝福。他说过去一年，我们失去了很多，也获得了很多，很庆幸我们还在一起！人生起起伏伏是常有的事，最重要的，要有勇往直前不惧困难的心！以后，我们活着的每一天，是为失去的父老乡亲活！要努力活！攒劲活！漂漂亮亮地活！
　　大家回忆起这半年经历的事，眼含热泪，鼓掌叫好。
　　随后大家都各自说了自己的新年愿望。
　　轮到小沛了，她斟酌了许久，微微垂眸，眼神飘忽，口不对心，说，新的一年，希望我温柔一点，听话一点，把温暖给到身边的每一个人。
　　众人微愣了下，谢常德先说好，向田伟夫妻笑道，“孩子长大了，懂事了。”
　　夫妻俩欣慰地笑了。
　　黄欣苹敏锐地察觉到她话里有话，苦涩地笑了笑。
　　团年饭后，四个大人凑成一桌麻将。谢精锐盯着电视里播放的春晚，差点睡着了。
　　谢常德让他把麦连上，唱几首歌听听，顺便试试刚买不久的家庭音响。
　　谢精锐觉得挺傻，说什么也不愿动。
　　倒是文莉对这套外观时尚的音响设备感兴趣，麻将打得心不在焉。黄欣苹看穿她心思，假意说麻将打多了也没意思，不如唱唱歌，陶冶下情操。
　　谢常德听她这么说，立马同意。
　　于是四个大人轮流排队K歌，田小沛不堪其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和几大袋气球皮，坐在客厅某个角落拼命打气球。
　　谢精锐好奇凑过来问她这是做什么，小沛大声回答他说，不让放鞭炮，咱们也得听个响，零点时咱们踩气球玩。
　　谢精锐觉得这个有趣，也跟着加入打气球队伍。
　　大人们唱得精疲力竭时，发现自己被气球包围了——地上、沙发上、茶几上、饭桌上，包括厨房和卧室，堆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多得人无从下脚。
　　田伟说，先踩几个试试。
　　这东西像是有种说不出的魔力，一踩就停不下来。
　　田小沛不甘心爸爸这么“糟蹋”自己辛苦打的气球，也跟着踩，比着他踩，越踩越有劲。
　　谢常德说，不能光看着他父女俩高兴，咱们也要乐呵乐呵。
　　于是屋子里顿时响起噼里啪啦比鞭炮还响的爆破声。
　　大家嘻嘻哈哈，疯作一团，田伟好几次被妻子踩了脚，惹得大家疯狂大笑。
　　谢精锐自知自己没有优势，但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不允许他落于人后，于是避开人群走到卧室，坐在轮椅上大喊一声“看我的”！
　　大家纷纷看向他，只见他轮椅所到之处，气球无一幸免，“啪啪啪”连绵不断又解压顺气的声音，将新年的气氛推向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