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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妹妹
翌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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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高嘉怡给妹妹系紧围巾,嘉卉苍白的脸缩在毛线团里,像枚未熟先坠的青梨。
昨夜灶上煨的当归鸡汤还剩半罐,她仔细灌进保温壶,壶身贴着「术后补充」的便签——是严子秋微信叮嘱的注意事项,当时他语气冷硬如铁。
推开诊所门时,候诊区坐满摘梨花的妇人。丁二狗媳妇正晃着腿嗑瓜子,瓜子皮吐在「禁止喧哗」的标识牌下。看见姐妹俩,人群霎时静下来,十几道目光蛛网般缠上嘉卉微驼的背脊。
晨光将两个相偎的人影投在消毒水气味弥漫的空气里。抬头看见高嘉怡搀着个苍白少女,那女孩眉眼与她七分相似,指节紧紧揪着姐姐衣角。
当嘉卉怯生生从高嘉怡身后探出脸时,严子秋正在写处方的钢笔尖猛地顿住——墨水滴在“孕次”栏,洇出个乌黑的漩涡。那女孩顶多二十出头,学生证从兜里滑落半截,校徽旁还贴着卡通贴纸,与高嘉怡工装裤上沾的梨树胶泥形成刺眼对比。
他沉默地抽出新登记表,指节绷得发白。职业本能让他机械地填写基本信息,却在“联系人”栏鬼使神差写下「高嘉怡」,紧接着又划掉——钢笔尖几乎戳破纸背。
“这是我妹妹嘉卉。”高嘉怡的声音像浸透晨露的棉纱,轻轻拂过他紧绷的神经。她挡开窗外好事者窥视的目光,身子前倾形成保护性屏障:“被个叫池野的骗了......那人在供电局上班两年,现在电话成了空号。”
严子秋突然抓起消毒液瓶子,挤出的泡沫漫过手背。输液架上挂着的病例夹哗啦作响,他看见自己映在金属杆上的脸——嘴角竟不受控制地向上牵起。
“省人民医院的B超单在这里。”她从帆布包最内层掏出对折多次的纸片,展平时带出几片干枯的梨花瓣,“才大三......论文答辩刚完......”
钢笔尖突然在纸上洇出个墨点。严子秋抬头看向高嘉怡——她正弯腰给妹妹系松开的鞋带,后颈晒出工装领口的泾渭分明,发丝间还沾着梨园的新泥。
“嘉卉,过来这边。”高嘉怡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是预约的她来做人流手术。”病历本从指间滑落,纸页散开时露出程佳宜那张流产记录——严子秋迅速用脚踩住,白大褂下摆沾了墨迹。
他沉默地递过登记表,目光掠过嘉卉学生证上的入学日期——2022.09。计算机突然弹出提示音:「患者杨铭于今晨预约男科手术」,屏幕右下角还闪着别枝香发来的消息:「严大夫!杨家小子□□手术别忘了打折!」
候诊区突然传来段乐川的大嗓门:“严哥!杨家那小子居然敢预约......”严子秋反手甩上门,插销落锁声惊飞窗外麻雀。他转身靠在门板上,白大褂掀起的气流拂动嘉卉额前碎发。
“知道了。”这三个字脱口而出时,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他抽走那张皱巴巴的B超单,指尖掠过嘉卉冰凉的手背:“以后找对象先带来给我看看——毕竟......”突然噤声,把“严家祖传鉴渣术”咽了回去。
消毒柜指示灯由红转绿,嗡鸣声中他忽然哼起荒腔走板的采梨谣。他视线扫过嘉卉学生证上的出生年月,钢笔在登记表「亲属关系」栏停顿——墨水滴落晕开「配偶」二字前的空白。钢笔在手术同意书签下“严子秋”三字,最后一笔潇洒上扬,勾破纸面的裂痕像极梨枝新绽的嫩芽。
严子秋再次从消毒后布置手术的处置室掀帘而出,白大褂袖口卷到肘间,露出腕骨旁那道旧疤。
“后面排队。”他突然对探头探脑的别枝香喝道,药瓶重重搁在桌上。人群悻悻退开时,他快速推来轮椅示意嘉卉坐下,轮子碾过地上那堆瓜子皮,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原来......”他轻咳一声,撕掉写错的登记表重写,“锅是我的专长。”语气恢复往日调侃,却悄悄在患者关系栏写下「表妹」,墨迹重得划破纸背。
子秋淡定地对嘉怡说着,那就他来背这个锅吧,反正也不是头一遭了,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熟悉的调侃痞气。
里间的手术灯亮起时,嘉卉突然对着姐姐带着哭腔说“害怕”。严子秋递来颗梨膏糖:“含着,比麻药甜。”转身消毒器械的间隙,他迅速删除了电脑里池野的预约记录,责任人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嘉卉进手术室前忽然抓住姐姐的手,指甲掐出深痕。高嘉怡俯身耳语:“不怕,严大夫手艺比修枝剪还利落。”帘子落下时,她看见严子秋戴手套的动作顿了顿——那双手曾温柔托住她从梯子跌落的瞬间。
观察期里候诊人群仍未散,窃语声像蜂群嗡嗡。严子秋突然拎起紫外线消毒灯:“闲杂人等回避!”强光扫过处,妇人们掩面退散。他在震耳的马达声里靠近,又递来颗裹着糖霜的梨膏丸:“含着,补气血。”
无影灯下器械轻响,高嘉怡站在帘外数着墙上的挂钟秒针。窗外倪大正蹬着三轮车运送梨树枝,车斗里月白赛雪的接穗莹莹发亮。
手术灯熄灭时,严子秋抱着昏睡的嘉卉走出处置室,白大褂前襟沾着血点,声音却稳得像山涧:“观察两小时。倪大媳妇煮了红糖粥在保温柜。”
少女腕间新系的银铃铛随着移动发出细碎清音,像梨枝上融化的雪水滴落。他将人轻放在观察床时,铃铛滑落枕边,被高嘉怡下意识接住。
高嘉怡望着妹妹沉睡的侧脸,忽然觉得掌心一暖——严子秋悄悄塞来张字条:「别担心,锅我背惯了」,墨迹被汗洇成朵朵梨云。
晨光移过观察床,嘉卉在梦中呓语:“姐......梨花落了......”高嘉怡用棉签蘸水润湿妹妹干裂的嘴唇,抬头正撞见严子秋凝视的目光。他忽然从口袋摸出枚银铃铛——正是元宵节那晚挂在她梨树下的那只。
“胎囊很完整。”他褪去沾血的手套,露出指节处被医疗器械压出的深痕,“以后还能当妈妈。”银铃被重新系回嘉卉腕间时,冰凉的金属触到高嘉怡颤抖的指尖。
她突然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动。窗外晾晒的纱布被风卷起,白浪般拂过玻璃窗。严子秋默默递来板蓝根冲剂——杯底沉着两颗碾碎的安神丸,是他刚才趁配药时偷偷加的。
保温壶里的当归鸡汤被倒出,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高嘉怡吹凉勺羹时轻声说:“去年今日,我妈也这样喂我喝汤——我被徐兴伟用酒瓶砸破了头。”
勺柄突然被抽走。严子秋蹲下来平视她,消毒水味混着梨膏糖的气息扑面而来:“听着,烂梨该扔的是树,不是摘梨的人。”他指尖虚点向沉睡的嘉卉,“这丫头比你聪明——至少知道找大夫,不像某些人只会往树洞里塞硬币。”
晨光忽然破云而出,观察床的金属栏杆映出流动的金线。高嘉怡望着妹妹腕间轻响的银铃,忽然发现铃铛内壁刻着极小的字迹:「严氏医训第三条:护蕊重于救花」。
药柜玻璃映出他们重叠的身影——他正用纱布擦拭她沾了泪痕的手背,动作轻得像对待初接的梨树穗条。
窗外突然传来倪大的破锣嗓子:“严大夫!守拙叔让送来的月子汤放哪?”
倪大的三轮车哐当撞在诊所门框上,车斗里那只硕大的陶瓮震得嗡嗡响。“严大夫!”黑壮汉子抻着脖子嚷,“守拙叔让送的月子汤!说是加了血竭和黄芪——”
话音未落,别枝香从人群里钻出来揭瓮盖:“哟!还有醪糟蛋!老爷子这是要抱孙子啊!”
严子秋伸手接陶瓮时,瓮底的热气烫得他指尖发红。守拙叔手写的药方粘在瓮沿:「给嘉怡补气血」,后头跟着个描粗的感叹号。他无奈苦笑:“老爷子又听风就是雨......”
高嘉怡正给妹妹掖被角,闻言耳根唰地红透。丁二狗媳妇突然塞来包红糖:“俺娘家送的土红糖!流......那小月子最养人!”围观人群哄笑着传递起红枣核桃,仿佛真是来贺喜的。
严子秋突然把陶瓮往处置台重重一搁,醪糟汁溅在白大褂前襟。“倪大,”他扯过病历本唰唰写字,“回去告诉我爹——”。笔尖突然停顿,最终写下:「汤够三人份,建议嘉卉小朋友优先食用」
纸条被倪大捏着传阅时,别枝香拍腿惊呼:“啥?是妹妹?!”人群霎时静下来,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嘉卉学生证上的出生年月。段乐川趁机推来轮椅喊:“散场散场!严大夫要开展妇女健康讲座了!”
蒸腾的热气里,严子秋舀了碗汤递给高嘉怡。当归的苦涩混着蜜枣的甜香弥漫开来,他忽然压低声音:“趁热喝——等传到老爷子耳朵里,该说咱俩搞出双胞胎了。”
汤碗递到眼前时蒸腾的白汽扑上面颊,高嘉怡的睫毛瞬间挂满细碎水珠。当归的苦涩气息混着蜜枣甜香,严子秋压低嗓音那句“双胞胎”像颗石子投入雾湖,惊得她指尖一颤,滚烫的汤液泼洒在手背。
“烫着了?”他立刻抽走汤碗,镊子夹着酒精棉轻擦她发红的皮肤。候诊区传来压抑的窃笑,丁二狗媳妇用气音学舌:“双~胞~胎~哟~”
高嘉怡耳垂红得滴血,低头瞥见白大褂前襟沾着的醪糟米粒——正巧落在严子秋胸口听诊器压痕的位置。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被他握住手腕:“别动,这儿......”指尖虚点自己心口,“刚沾了碘伏。”
观察床上嘉卉忽然嘤咛一声,腕间银铃叮当脆响。严子秋顺势转身调节输液速度,后颈却漫开薄红。消毒柜嗡嗡作响,他借着噪音掩耳盗铃般嘟囔:“老爷子要是真送双份红包,咱俩对半分?”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砸来守拙叔洪亮的呐喊:“儿子!倪大说胎心像打鼓——是不是双胞胎?!”只见老人正扒着诊所窗台,手里还攥着把修枝剪,显然是从梨园直接翻墙过来的。
窗外,老人洪亮的嗓音震得窗户发颤:“儿子!倪大说嘉怡怀的是龙凤胎?!”严子秋默默将手机伸向陶瓮,让咕嘟的炖煮声替他回答。
严子秋抄起血压计绑带作势要关窗,却被高嘉怡轻轻拦住。她忽然仰起通红的脸,朝窗外清晰应道:“守拙叔,是一个宝宝——您要当爷爷了!”
满场死寂中,严子秋的听诊器哐当掉进汤碗。
子秋也忍不住作势要打嘉怡,“等等,我虽擅长背锅,可这锅不是这样背的......”
听诊器沉入汤碗溅起的油花,像极了严子秋此刻炸开的脑内烟花。他举着滴答药汁的血压计绑带僵在原地,窗外守拙叔的修枝剪“哐当”掉下窗台。
“等等——”他伸手去捂高嘉怡的嘴,指尖却擦过她滚烫的耳垂,“我虽擅长背锅......”话音未落,别枝香突然捧着肚子爆笑:“严大夫!孩子跟谁姓啊?”
嘉卉腕间的银铃突然清脆作响,少女在麻药余韵中翻了个身,严子秋趁机抽走高嘉怡手里的汤勺举过头顶:“老爷子!这都是......”
守拙叔已经手脚并用爬进窗台,枯瘦的手直接摸向高嘉怡小腹:“丫头别怕!咱家梨园以后都是这孩子的!”转头怒吼,“严子秋!你敢学那些混账小子小子不负责任?!”
“是嘉卉——嘉怡的妹妹......老爷子您误会了!”严子秋举着汤勺连连后退,勺柄不小心勾开处置帘——露出后面偷拍的段乐川,手机屏亮着直播间标题:「严氏诊所今日大瓜:双胞胎变单胎?」
高嘉怡突然抢过汤勺舀了满勺月子汤,踮脚递到老爷子嘴边:“守拙叔,先尝尝咸淡。”老人下意识张口,被她顺势塞进颗蜜枣:“等嘉卉毕业了,让她带着对象来给您敬酒。”
满室寂静中,严子秋忽然笑出声。他扯过那张被墨汁染污的妊娠登记表,在背面唰唰写下:「锅已背稳,利息按梨园收益折算」
蝉鸣震耳的午后,严子秋最终还是在手术记录上签下龙飞凤舞的名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要划破所有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