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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抵触
霞光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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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如血泼在严家老宅的门楣上,那两道刺目的红漆叉竟被刨得淡了,露出底下新鲜的木色刨痕。守拙叔的拐杖尖抵着门板:“昨夜三点听见刨子声——准是倪大那憨货偷摸来的。”
严子秋的指尖抚过那些毛糙的木屑,手机屏亮着他刚发出的消息:「需要法律援助吗?同学在妇产医院当主任」。远处传来倪大呵斥儿子的嗓门:“再学舌乱说高老板闲话,老子撕了你嘴!”
视频请求的铃声乍响时,高嘉怡正攥着妹妹的B超单与医生争执。“胎心微弱建议终止”的字样像冰锥扎眼,她掐断来电飞快打字:「忙,晚点说」。走廊尽头突然传来嘉卉的哭喊——池野的母亲竟带着保镖来抢病历。
手机再次震动,严子秋的名字闪烁如警报。她直接关机塞进兜里,转身护住妹妹时,衣袋里的手机屏又亮起微弱的光——那条「需要法律援助吗」的短信前,悄然多了个红色感叹号。
严子秋盯着屏幕上“消息未送达”的提示,诊所的无影灯在他眼底烧出冷焰。段乐川探头瞥见惊呼:“卧槽!她这是做贼心虚啊!”话音未落,手机被子秋狠狠掼在墙上,电池板弹进酒精桶溅起蓝火,吓得乐川再不敢吱声。
守拙叔默默捡起屏裂的手机,碎玻璃划破他指腹。老人望着聊天框里那个刺眼的红叹号,忽然把手机凑近耳边听了听——像在听螺壳里的海啸。
省汽车站嘈杂的候车室里,高路的身影从人群中跌撞出来。她手里还攥着超市促销的围裙,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一眼看见角落里相互依偎的两个女儿,眼泪就断了线似的往下砸。
“妈......”嘉卉刚起身就被母亲紧紧搂住。高路的手抖得厉害,摸到女儿微凸的小腹时像被烫着般缩回,转而捶打自己胸口:“都怪我......当初要是没嫁那个杀千刀的......你们也不会......”话噎在喉咙里,化成破碎的呜咽。
嘉怡默默把母亲按到塑料椅上,掏出纸巾擦她油污的指尖——那上面还沾着继父酒瓶砸碎时划出的血口子。“妈你看,”她故意亮出手机银行余额,“咱现在有钱了,能照顾好小妹。”
窗外大巴鸣笛声里,嘉怡蹲下身平视母亲:“卉卉论文答辩全是优等,教授说能推荐去省农科院实习。”她握住母亲粗糙的手贴在脸颊,“等小妹身体养好了,接您来金川看梨花——我租的院子有棵百年老梨树,开花时像落雪似的。”
高路泪眼模糊地望向小女儿。嘉卉忽然从包底掏出张皱巴巴的成绩单,全优的评分栏被眼泪晕开蓝墨。母亲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抚过“优秀”字样,像抚摸初生婴儿的胎发。
“妈得回去......”高路突然慌乱起身,“那醉鬼醒了看不见饭又得砸......”嘉怡往她兜里塞了卷钞票,又悄悄别上枚胸针——是父亲留下的梨花银饰,花蕊处嵌着姐妹俩的出生石。
大巴启动时,高路扒着车窗喊:“流......那个......找正规医院!”发动机轰鸣吞没了后半句,但嘉怡读懂了唇形——母亲说“梨膏糖能补血”。
暮色将三个女人的影子拉长在水泥地上,最终断裂成各自奔赴的方向。嘉怡攥紧妹妹的手,衣袋里手机不停震动——屏幕上严子秋的名字亮了又灭,像风中残烛。
最后一班开往金川的大巴在暮色中驶离省城。高嘉怡把妹妹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上,嘉卉哭累了的睡颜还挂着泪痕,呼吸间带着梨膏糖的微甜。母亲缝的百家被裹住妹妹微隆的小腹,针脚细密得像星子。
院门吱呀推开时惊起了檐下的燕子。高嘉怡摸黑插上门闩,却见窗台上放着亚玲塞进来的鸡蛋——底下压着张字条:「梨酒温在灶上,需要帮忙敲墙三下」
旧式拔步床挤两个姑娘略显局促。嘉卉忽然抽泣着往姐姐怀里钻:“姐......它刚才好像动了......”
“傻妹妹,快睡吧......”高嘉怡掌心贴上妹妹的小腹,感受着那并不可能存在的微弱胎动像鱼尾拂过荷塘。
“明天姐给你想办法,”她哼起父亲生前常唱的采梨谣,“有个朋友是很好的医生。”月光漏过窗棂,照见她腕间新旧交叠的伤痕——一道是修枝剪磨的,一道是白日推搡池野母亲时撞的。
嘉卉忽然喃喃:“姐夫知道的话......”话音未落就被轻轻捂住嘴。“没有姐夫,”高嘉怡声音像浸透雪水的棉布,“只有咱们家的梨树,年年开花结果。”
更深露重时,她感到肩头被泪水浸透。指尖抚过妹妹蝴蝶骨,想起这丫头小时候总骑在自己肩上摘梨——如今却要亲手摘除一颗未熟的青果。
灶上的梨酒渐渐凝出琥珀光,夜风裹着隔壁诊所的消毒水味飘进来。高嘉怡忽然坐起身,从针线筐抽出剪刀——咔嚓剪断自己留了五年的长发:“明天开始,姐教你嫁接梨树。”
拔步床的帷帐垂落成茧,嘉卉在梦中不时抽噎,手指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襟。高嘉怡睁眼望着承尘上斑驳的水渍,想起这宅子原先的主人——那位早逝的严夫人,是否也曾在此夜夜担忧儿女的将来?
妹妹忽然在梦中呓语:“姐......梨树蛀虫了......”温热的小腹贴在她腰间,那里正孕育着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嘉怡轻轻拍着她的背,哼起童年时父亲编的采梨谣,歌声却突然哽在喉间——父亲病榻前攥着她的手说“照顾好妹妹”,那手最后松开的重量,如今又沉甸甸压回掌心。
月光从窗隙漏进来,照见嘉卉眼角未干的泪痕。嘉怡想起去年春节,妹妹曾躲在厨房问她“怎么知道是不是喜欢一个人”,当时她正忙着回复客户的梨膏订单,头也不抬地说“挣够钱比谈恋爱实在”。
此刻那根赶工时的碎发还缠在妹妹的睡衣扣子上,像道黑色的诅咒。她一根根掰开妹妹紧握的手指,发现掌心竟有被指甲掐出的血痕——就像她每次被继父打骂后,自己躲在煤棚里掐出的那样。
窗外忽然传来野猫厮打声,嘉卉惊惶地往她怀里钻。嘉怡感受到妹妹单薄肩胛的颤抖,忽然明白有些风雨不是钱能挡住的。她摸过床头那本《梨树嫁接技术》,翻到扉页上严子秋龙飞凤舞的赠言:「愿每一棵幼苗都被温柔以待」——当时只觉得是句漂亮的空话。
夜最深时,她轻轻下床点燃灶火。陶罐里煨着守拙叔给的当归,药香混着梨膏的甜腻弥漫开来。手机在灶台边亮起,匡亚玲的未读消息堆到99+,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倪大说你家灯亮着,需要帮忙吗?」
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灶台瓷砖上,任药汁扑出罐沿烫红手背。晨曦微露时,灶灰里多了团烧焦的纸团——是池野写给她妹的情书残骸,最后一行「永远爱你」的「永」字还倔强地亮着火星。
晨雾还未散尽,高嘉怡推开诊所的玻璃门时,风铃撞出零丁声响。严子秋正背对着门整理药柜,白大褂脊背绷得像块冷铁。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瞥来一眼——那目光掠过她沾着泥点的裤脚,迅速结起冰棱。
候诊区的嘀咕声蚊子似的嗡嗡传来:“......还敢来?”“瞧那腰身......”有个老太太故意提高嗓门:“严大夫,堕胎伤阴德啊!”药柜玻璃映出他骤然收紧的下颌线。
她张了张嘴,话未出口就被他截断:“看病?”听诊器在他指间绕成冰冷的银圈。窗外倪大正蹬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石灰粉扑簌簌落下白雾。
“想请你......”她刚开口,被他抽屉猛关的巨响惊断。血压计袖带被他重重拍在桌上:“门诊流程不懂?”声音里的寒意让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转身时衣角勾住处置车上的镊子盘,金属器械叮当散落一地。她蹲下去捡,听见自己心跳砸在瓷砖上的回声。忽然有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捡起最后一把血管钳:“到底什么事?”
她仰头看他逆光的轮廓,消毒水气味像堵透明的墙。“能不能......”指甲掐进掌心,“帮我做个人流手术?”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指间的钢笔咔嗒折断。
墨汁溅上他雪白的衣领,像道突兀的伤口。候诊区瞬间死寂,窗外贴着墙根的别枝香的哄笑尖锐地刺进来:“瞧瞧我说啥来着——哟!这就等不及除祸根啦?”
他沉默地抽出处方笺,笔尖划破纸张:“孕期?”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她报出妹妹的孕周时,他忽然抬头盯住她小腹——那里裹着沾满梨汁的工装外套,看不出任何曲线。
“术前禁食六小时。”他撕下处方笺递来,指尖避开与她的接触,“带齐证件——我不做非法手术。”
“......”嘉怡一时语塞,无法解释什么。
纸页飘落在地,她弯腰去拾时,听见他极轻的冷笑:“倒是比你......前任们懂事。”
风铃再次响起时,她已抱着那张处方笺走在田埂上。严子秋突然追出来喊住她,白大褂下摆扫过沾露的野菊:“高嘉怡!”晨光里他脸色青白,“要是......要是难受,别硬撑。”
她怔怔点头,没看见他攥紧的拳头里露出半截撕碎的照片——是程佳宜流产时的手术记录。回到梨园时,她机械地修剪着枝条,直到剪刀豁出口子才惊觉——自己竟把月白赛雪的接穗全剪碎了。
灶台上煨着的当归鸡汤咕嘟冒泡,嘉卉睡颜恬静地裹着梨花被。高嘉怡摸出那张处方笺,才发现背面竟写着串电话号码——严子秋补充的「心理咨询热线」。墨迹被她的指尖汗渍晕开,像朵枯萎的梨花。
当诊所的门在嘉怡身后合拢,风铃兀自叮当乱响。严子秋僵立在药柜投下的阴影里,掌心的刺痛逐渐清晰——指甲不知何时已掐进皮肉,血珠从指缝渗出,滴滴答答落在刚擦净的瓷砖上。
候诊区的人群屏息望着他。段乐川试探着递来纱布,被他挥手打飞。棉团滚到墙角的医疗废物桶边,沾了灰,像团被践踏的梨花。
“都出去。”他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人们慌乱退散时,他忽然抓起桌上的妊娠诊断手册,狠狠砸向墙面。纸页纷飞中,那张程佳宜的流产手术记录飘落在地——日期栏明晃晃写着“2023.02.28”,正是那年元宵节后第三天。
消毒液瓶子被扫落在地,玻璃碴混着液体四处流淌。他踉跄跌进问诊椅,白大褂袖口浸染开淡红的血渍。手机屏亮起守拙叔的消息:「嘉怡丫头要的嫁接资料放诊所了?」后面跟着个憨笑的表情。
视野忽然模糊起来。他看见二十三岁的自己跪在手术室外,程佳宜的母亲甩来一耳光:“管不好自己□□的废物!”那时的他已不是头一遭替别的男人背锅了。
而现在,那个有着同样清亮眼睛的姑娘,轻描淡写地说出“人流手术”——仿佛在讨论修剪梨枝。
掌心的血滴在键盘上,他颤抖着打字问段乐川:「当年程佳宜......到底怀过几次?」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窗外突然传来高嘉怡的惊呼——她竟折返回来,正隔着玻璃窗捡拾被风吹散的处方笺。
四目相对时,她看见他猩红的眼底翻涌的痛楚与鄙夷。处方笺从她指间飘走,像苍白的蝶跌进污水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