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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又起波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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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支起的窗棂上,几滴水珠顺着窗框向下滑去,行至边缘处爽快地汇聚合流,一同坠向湿漉漉的地面。
石雪在屋外把几扇窗子支起,而后呆呆地站在门外,想心事想得出神。
忽然,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她头顶,惊得她“啊呀”一声,下意识往旁边一跳,躲闪之余,石雪侧身一瞥,只见屋里立着一个人影,又吓了她一跳。
石雪抚着胸口,余惊未消,看着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摇摇晃晃走来的泓澈无奈道:“阿泓,你走路怎么这般安静。”
泓澈圆满地打了个哈欠,在石雪的一旁站定,侧抱住她,闭着眼睛将头搭在她的肩膀上,懒洋洋嘟囔道:“把我吵醒,又怪我起来吓到你,小雪,你可是有些不讲道理了。”
随着泓澈挂在自己身上的胳膊逐渐下坠,石雪终于支撑不住,两腿陡然一软,不由自主地向地面倒去。
下一瞬,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石雪,使得她新换的衣裙免于沾染雨后未干的污浊。石雪心虚地抬头,对上泓澈关切的眼神,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显然,方才这一出彻底唤醒了泓澈,同样的姿势,她靠在石雪身上数不清多少次,怎的今天累得她几乎摔倒,“小雪,你还好吧,这是怎么了?”
“没,没事,”石雪背过身重新站好,轻推开泓澈的手,尴尬地低着头,赶忙编造了个借口,“这青石地太滑了些。”
泓澈闻言低头看了看,往日干净的青色石板地上多了薄薄一层棕色泥沙,混着昨日的雨水,的确最易叫人滑倒,“是哦,这院子两日未打扫,积了不少的灰,不然咱们进屋坐着吧。”
“无妨,”石雪赶忙道,“这大雨下了一日一夜,寅时才停,屋里定然十分闷热,不如在这里吹风,今天天气好得很呢。”
泓澈抬头望去,蔚蓝天空万里无云,清风带起地上还未散尽的潮湿,短暂地吹走了燥热的暑气,她不由自主地张开双臂,轻声道:“小雪,不管以后去哪里,定要记得告诉我一声。”
石雪咬了咬嘴唇,“那日白叔来得匆忙,他患了病,又急着见正康,我便跟着去了。”
“哦?我记得白叔叔身强体壮的,患了什么病?要舟车劳顿来京城看大夫,怕是很严重吧。”泓澈放下手臂,扭头看向石雪。
“心疾,现今倒也不甚严重,”石雪答道,“不过总没有对症的方子,白叔怕有今日没明日,惦念正康,便来京城看他,求医不过顺便。”
泓澈想了想,“白叔回石桥镇了吗?不然我今日带着凌霄过去探望他罢,凌霄医术不错。”
“不必了阿泓,白叔应该已经出城了。”
“这么快就走了?我该去见一面的。”泓澈这句确实真心,白振沉默老实,又是她的长辈,以后还可能是石雪的公公,于情于理,她都该去一趟。
“正康带着白叔去了几个有名的医馆,大夫们都说,最多缓解,无法根治,尤其不能劳累。白叔已经把镇上的铁铺关了,打算回去颐养天年。我看他们父子二人也无甚体己话可说,见一面便罢了。”石雪娓娓道来,“其实昨日便可启程,白叔在客栈也住大不惯,可一来大雨倾盆,二来北部那群人启程,搞了好大的阵仗,白叔勉强多住了一天。”
泓澈点点头,“白叔见了你,有没有说些什么?”
石雪慌张地撇开目光,怕泓澈一眼将她看穿,顿了顿,她轻咳一声道:“正康说,他和白叔提过了。白叔打算,待回到石桥镇后,和婶婶商量商量,找个媒人去家里提亲。”
泓澈偏过头,见石雪侧着身子,只当她有些羞涩,轻扯嘴角笑了一下,但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小雪,你要不要写封信回家?”
石雪的心里一团乱麻,打了一夜腹稿的话已行至嘴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慌张之际,只得从脑海中胡乱抓寻些无关的闲话填补现下的窘迫,忽而,她想起了什么,转过头一连串问道:“瞧我这记性,还没来得及问你,阿泓,你这是,不用去和亲了?那北部的人真奇怪,下着那么大的雨,怎么偏要昨日出行,晚一天又如何。还好你没走,不然,一准浇成个落汤鸡。”
泓澈心道,还不是周致远自作自受,偏要和谢凛勾结,禀告皇上昨日是百年难遇的黄道吉日,只为速速将她送走。却未料预想中的和亲化为梦幻泡影,倒是他的宝贝儿子,顶着瓢泼大雨,狼狈地出城北上。
泓澈抬眼,温柔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这句转折太过生硬,她又岂能忍心追问下去。
算了,事发突然,还是容她缓缓,待石雪日后想明白了,自己陪她一同应对。不过,石雪仅离开几日,却发生了许多事情,该从哪里回答呢,泓澈微皱起眉头琢磨着。
一阵轻风掠过,吹得散乱的发丝调皮地在泓澈侧脸跳起了舞,惹得她伸手抚开,又裹起石雪局促紧绷的周身,替她带走泛起的燥热。
接着,这阵风一路畅通无阻,直到碰上虚掩的院门,便只得争先恐后地钻过狭窄的缝隙。
突然,这道阻碍被猛地推开。
不是风吹开的。
风也被吓了一跳,四散逃窜。
泓澈惊诧地回过头,一队身着铠甲的官兵迅速填满了她的视野,一个熟悉的身影跟在这队人的最后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泓澈定睛一看,这人正是穿着华贵,目空一切的李承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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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无启奏,众爱卿便退朝罢。”
许是昨儿大雨的缘故,今日的紫云殿格外明亮,雕梁画栋的内饰清透得像还沾染着洒扫擦拭时的水迹,折射出殿内大臣们个个低垂的头颅。
即便周致远和往常一样不苟言笑,但昨日周同珺被册为使臣,北上送香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任是再迟钝的人,都能轻易察觉出今日朝中的微妙气氛。
这群大臣们小心翼翼地禀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后,便商量好了似的一同垂首缄默,僵硬地伫立殿中,心底祈祷着早朝快些结束,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卷入皇帝和卫国公之间的博弈,引火烧身。
“皇上,老臣有事启奏。”一道沉稳坚定的声音划过寂静的大殿,周致远走上前去,身后站列齐整的臣子们面面相觑,不知他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李恒煜不易被察觉地蹙了下眉头,“哦?卫国公有何事,说来听听。”
周致远昨日并未送周同珺出城,这是他身为卫国公,无法当众忍受的耻辱。
其实,见到周同珺那身原本借给玄政的衣服和李承钧递给他的银铃铛后,他便清楚了,这盘与泓澈对弈的棋局上,终归是他暂时落了下风。
周致远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他将从过去到当前的所有人和事都捋了一遍,决意以棋盘上他藏下的那枚棋子为引,再向泓澈发起一次猛攻。
周致远信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施礼,“陛下,老臣斗胆一问,霁影轩一案是否查明。”
李恒煜不知何意,便唤道:“尹爱卿。”
尹观言疑惑地走上前回禀道:“陛下,此案证人已逝,线索难寻,微臣不力,尚在彻查中。”
周致远接道:“陛下,尹大人,昨日一男子寻到老臣府上,说是要向陛下检举和此案有关的线索,老臣并非要干预大理寺办案,只是既然案情尚不明朗,不妨一听。”
“哦?什么线索?”李恒煜心道,短短一天,朕倒要看看你又折腾了些什么。
“陛下,此人说,要亲自禀告。”周致远颔首道,“人已在殿外。”
周致远刚送走儿子,李恒煜有心宽宥他,便没顾得上什么规矩,略一挑眉,“带上来。”
话音刚落,两个皇城侍卫便押着一个畏畏缩缩的男子上了殿来,群臣侧目,不知今儿又演的什么戏。
“参见陛下。”一句话说得七扭八歪,倒显得此人确为平民。
“起来回话。”李恒煜向前探了探身子,颇有兴致。
这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头也不敢抬,咬着牙说道:“回陛下,小人要揭发,安阳郡主杀人。”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众臣窃窃耳语,唯李恒煜泰然处之。
周致远后来明白,李恒煜一开始不过想借着北部世子的话敲打敲打自己,是他过于自傲,失了分寸,亲手把周同珺送到了北部。
他们二人也算识于微时,周致远扶持李恒煜上位后,既得国公封号,又手握兵权,还可教导李承钧,已是万分难得。
此事既出,也算为他提了个醒。
不过对于李恒煜,周致远的身份地位太过危险,所以眼下,便是周致远斟酌过后的回应,也是试探。
他这样告诉他,今日事毕,他已完全接受了周同珺北上一事,再无怨言。
这是李恒煜和周致远之间的默契,君臣之道,不过尔尔。
李恒煜慢悠悠道:“你叫什么名字?揭发郡主,你胆子不小啊,可有证据。”
“回陛下,”这人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回道,“小人白正康,原是安阳郡主府门口的守卫,天祈那夜,正当我轮值,郡主回来时,我见到她的衣袖里藏了一把带血的匕首。”
“胡说!”严守渊厉声呵斥道,走上前与那人对峙,“老夫那晚就在安阳郡主府上等她,怎的没看见她藏了凶器?你这刁奴,竟敢攀咬郡主?”
白正康的声音又颤抖了起来,但话却说得流畅,“侯爷,即便郡主并未察觉露了破绽,但有贵客登门,自当把凶器藏得更加隐秘。侯爷那晚来时,是在正厅等待,从门口到正厅,可还有一段路呢。”
严守渊被这番回答噎住,只转向李恒煜道:“陛下,臣那晚见过郡主,郡主神色并无异样,不似刚杀过人。臣久经沙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不等李恒煜发话,周致远便在旁轻笑出声,“既然侯爷见过,那此人所言身份属实,确是水云居的守卫。”
严守渊是个急性子,只顾着帮泓澈撇清嫌疑,却未料自己竟落入圈套,倒成了那人身份的佐证。有苦难言,他愤愤地甩了下朝服袖,再不发一言。
尹观言眼珠一转,向周致远问道:“卫国公,臣有一问,白正康身为郡主府上的守卫,不知因何背弃主子,上朝告发?”
“尹大人问得好,”周致远胸有成略,从容道,“白正康,你自己说与尹大人听。”
“这位,尹大人,”白正康将身子向尹观言的方向转了过去,俯身恭顺道,“回大人话,小人也是第二天才听闻九州楼发生的惨案,回想起前一晚郡主藏着的刀,越来越后怕。而且,许是小人神色不对,郡主好像也发现了什么,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凌厉。小人纠结了许久,为了保命,就想逃回牙行。可牙行不知怎么,被官府封了,小人实在走投无路,便找到了卫国公府,请卫国公救命。”
“哦?”尹观言略一转头,问道,“莫非,你是盛利牙行的?”
“回大人,正是。”
“白正康,”李恒煜见尹观言无话,便戏谑着开了口,“朕问你,你可知卫国公和安阳郡主的关系?”
“回陛下,”白正康支吾道,“听,听说过一些。”
“那你还敢去找卫国公,不怕有去无回?”李恒煜笑着问道。
“这……”
白正康怯懦地看了眼周致远,周致远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和善地向着他道:“有陛下做主,你还怕老臣作甚。”
白正康咽了口唾沫,“回陛下,小人整日守在郡主府门口,若遇大人登门,都由小人接待。可是,小人从未在访客里,见过卫国公大人。”
周致远厌恶泓澈,自和亲一事提出,已是朝堂内公开的秘密,如今虽被一个庶人点破,可众臣看着,皇帝脸上并无不悦,遂全都默不作声,只在心里暗自嘀咕。
周致远打破了沉寂,沉着镇定地问尹观言,“尹大人,霁影轩一案的凶器,现下可有着落?”
尹观言抬眼看了看皇帝,道:“卫国公,严继良大人的死因,仵作尚未查明。不过严大人身上的刀伤,确为锋利匕首所致,伤了要害。”
周致远闻言,向李恒煜慷慨陈词,“陛下,严继良大人为军器监呕心沥血多年,应当为他讨个公道。既然已有证人言明凶器的下落,虽涉案的是当朝郡主,但依老臣看,也该公平公正,才不致寒了满朝大臣的忠心。”
李恒煜最爱坐山观虎斗,他看似神色自若,实则早已心花怒放,“那依卫国公所见,该如何处置。”
“若贸然唤郡主上朝,难免打草惊蛇,”周致远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既是凶器,想来依然藏于郡主府上,不如即刻派人搜查一番,人赃并获。”
佯装沉思片刻,李恒煜终于道:“既如此,尹爱卿,你带着人走一趟罢。”
尹观言不甚情愿,但只能硬着头皮接旨,“微臣领旨。”
说毕,正欲转身,尹观言忽而听见殿中传来一声清亮的“父皇”。
众人纷纷伸长了脖子,只见李承钧不慌不忙地迈步向前,向李恒煜诚恳道:“父皇,搜查郡主府,尹大人独自带兵去怕是不妥,不如儿臣同去。”
李恒煜点点头,换了个姿势舒服地坐着,“速去速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