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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平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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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殿内灯火通明,大门敞开,轻风经过,闪烁的烛光与殿内金灿灿的装饰跳跃着交相辉映,慷慨地为殿外的台阶铺满光亮。
周致远一级级下着太平殿外的台阶,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摇晃着逐渐变黯淡。
他走得很慢,但终于还是到了光芒的尽头,他的影子消失不见。
斜前方送他的公公见周致远停了脚步,忙走回两步将灯笼往一旁探了探。
公公半弯着腰,恭恭敬敬地等着他再次迈开脚步,可周致远却迟迟未动。
公公侧抬起头看向周致远,只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看向自己,慌乱地躲开眼神,把头埋得更深了。
“夏天夜晚,也会起雾吗。”冷不丁地,周致远问了这么一句。
公公身子颤了一颤,畏畏缩缩地抬起头道:“回卫国公,小的不知。”
周致远也许没听到,也许本就没期待回答,他转过身去,抬起头使劲儿眨了眨眼,又摇了摇头,但怎么也赶不走目及之处缭绕的那一圈水汽,只能任由其将视野中太平殿的雕梁画栋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卫国公。”
平静的声音逐渐靠近,周致远垂下眼睛,逆着光看不清来人的面孔,但这身形太熟悉,他不会认错。
“曹大人还是留步罢,让老夫先出这宫门。”
说话间,曹衍已走到他身旁,看了眼极力以疲惫掩盖愤怒的周致远,目光扫过自己和他身边跟着的两个提着灯笼的公公,“今日无妨。”
从前,周致远和曹衍为避嫌,绝不会在皇宫里行走交谈。不过今日不同,李恒煜既已达成了目的,将惩罚定在了前头,周致远是否与暗影卫有关联,所谓真相,便也无足轻重了。
周致远没说话,抬腿迈下台阶,曹衍也跟了上去,两人并排走着。
两个公公见状,识趣地快跑几步走在前面,时刻注意着和二人保持适当的距离,默默地照明引路。
下过台阶,没走几步,曹衍忽而开口,“不知怀璟的文章,可进益否?”
“近日颇有增进,不过比他姐姐,还是差了许多。”周致远皱了皱眉,勉强答道。
“令爱的才名,曹某也是听过的。”曹衍慢悠悠答道,“可惜了,若是男儿身,定能助卫国公一臂之力。”
周致远有些不悦,并未答话,曹衍突然轻笑出声,引得他侧目,“祸福相依,若令爱真是男子,那今日出使北部的,便不是同珺了。”
“曹大人若扯闲话,不如你我就此别过,老夫今日难以奉陪。”周致远冷冷道。
“犬子生死未卜,”曹衍没理会周致远的冷漠,顾自说道,“令郎远走他乡,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周致远听得这话,以为曹衍在以五通散误伤曹绪德一事影射自己,刚欲理论,突然醍醐灌顶。
曹绪德卧病在床,解药还未有下落,凶手也难以缉拿,曹衍膝下只这一个儿子,他身份特殊,皇帝不得不防。
大理寺已然得知五通散的来历,放眼朝中,有机会拿到的,唯周曹二人而已。
周致远当时谋划时,只想赶紧除掉泓澈,寻思着左右皇帝也不会在她身上用心,自是不会查到五通散上。
然而世事难料,阴差阳错地,毒药下错了人,心腹的独子受难,皇帝如何不过问。
曹绪德昏迷一日,周同珺便要在京外一日,此乃帝王的制衡之道。
是给曹衍的安抚,也是给周致远的警示。
二人静默地走着,周致远轻叹一口气,叹自己头脑混沌,竟连这一层都未想到,还要靠曹衍来提醒。
周致远颓然地看向前方,雾气似乎更大了些,淹没了提着灯笼的两个公公,只见得两团轻柔的暖光摇晃。
“北部日渐壮大,兵力雄厚,实在没理由向大齐坦诚至此。”曹衍的声音穿过模糊的水汽,依旧沉稳有力,“令郎明日便要随其北上,他们虽不敢怠慢,但保不齐会在什么地方动些手脚。同珺是个实诚的孩子,卫国公可要记得多多嘱咐他些。”
周致远还没琢磨清楚,北部为何倒戈。
按理说,等到明日他们便可带泓澈回程,为何偏在今晚入宫面圣,一个郡主嫁过去,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论他们用什么手段,总不至于要了我儿性命。”可能因他从未把北部放在眼里,周致远倒是想得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待解药配好,你儿一醒,老夫立即启奏,我儿便可启程回京,此事也算了了。”
“卫国公所言极是,”曹衍似笑非笑,“北部虽是极寒之地,却也不致凶险,哪里似西南群山,悬崖峭壁,野兽横行,多的是人有去无回。”
周致远之前的确没把解药放在心上,只草草吩咐李承钧去原先的山上找找,不过现下涉及周同珺,他怎能再敷衍,是以言之凿凿,“曹大人请放心,便是西南山谷再凶险,也抵不过万人之力,再说大齐疆土辽阔,何愁找不到一颗草药。”
曹衍没吭声。
搁从前,他不会相信周致远这番话,但今日不同。
曹衍心里暗暗感叹起皇帝的高明,即便此时自己连解药的影子都没见到,可他心里果真舒坦了不少。
不知不觉间,熟悉的宫门映进周致远朦胧的视线里,门外停着两辆马车,宁启和曹献东各站一侧。
走在前面的两个公公在离宫门不远处停了脚步,向身后的两位重臣深深行礼。
曹衍简短地道了声谢,周致远只微微点了下头。
“不知刺杀严继良又给令郎下毒的凶手,何时能缉拿归案。”两个公公告辞后未走出两步,便听得周致远问道,二人对视一眼,脚下不由得加快。他们方才已影影绰绰听到了不少,岂愿惹祸上身。
算了,曹衍心道,从某种视角看,他和周致远其实算是盟友。
皇帝即位,他们二人居功至伟,如同左膀右臂,缺一不可。
所幸因共同掩盖一个秘密,他们后来并未相互残杀,也未私交过密,巧合地正中皇帝的心意。他们站在一叶扁舟的两端,竭力保持平衡,若一人跌落,两人都活不成。
“快了。”曹衍迈出宫门,并未停下脚步。
“陆墨尘必要严查,老夫在皇帝面前说的话,可不能变成笑话。”周致远的情绪调整得迅速,现下旁边都是自己人,他便俨然一副平日里颐指气使的模样了。
曹衍习以为常,淡淡道:“卫国公睿智,重压之下还能想到替罪的人选,曹某如何敢辜负。”
周致远轻哼一声,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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僻静的小巷子里,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静静地停在尽头。
忽然间,一个黑影掠过,带着风惊起一阵响动。
不多时,马车前面的锦缎帘子被人小心翼翼地掀开,那人轻声道:“殿下。”
“怎么了。”李承钧在马车中歪着身子,单手支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攥着什么物件,他坐直了身子,扯下紫金衣袖将其掩盖后,才缓缓抬了眼,懒洋洋问道。
允成压低了声音,李承钧的信竟还在泓澈手上,他自知办事不力,神态有些畏缩,“殿下,守卫来禀,燕王传信入宫。”
“燕王?”李承钧嘟囔了一句,偏过头回忆道,“哦,先前李承钦写过信给他,无妨。”
“传了两次。”允成试探着看过去,补充道。
“一天之内,写了两封信?”李承钧疑惑道,“舅父知道吗?”
允成抿了抿嘴,终于下定决心,一股脑说了出来,“殿下,卫国公被圣上叫去太平殿问话了,北部两位世子也在殿内。”
“什么?”李承钧这才从沉溺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有些慌乱地问道,“舅父去了多久了?”
“应是有一阵子了,”允成犹豫了一下,“殿下,好像,好像北营巷那边有异动,但具体发生了什么,还不知。”
“快,去皇宫,”李承钧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不对,不,允成,去卫国公府罢。”
虽说他和周致远的关系朝野皆知,但总归不好直接站在父皇面前将这层窗户纸捅破,眼下,他只能私下去卫国公府上安静等待。
“楚王殿下?”马车刚刚在卫国公府门前停下,李承钧便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还没走出两步,便被一旁的声音叫住。
李承钧回过头一看,周同珺穿着一套有些眼熟的衣服从另一辆马车上下了来,恭敬地快步走上前去,“不知楚王殿下到访,有失远迎。”
李承钧点点头,看向他身后,周若瑾正从同一辆马车里探出身子来,见周同珺跑到了李承钧面前,一时间有些无措。
李承钧偏头看了允成一眼,允成心领神会,走到周若瑾旁边扶她下了车。
卫国公府门口的两个守卫来帮着牵走了马车,周同珺又问道:“殿下是来寻父亲的吗?不如我送殿下到书房。”
看来他还不知道舅父在宫里,李承钧心想,“你们这是从哪里来啊,倒是少见你们姐弟二人共同出行。”
周同珺答道:“殿下,父亲要我送黎檬香给北部,我们这是从驿馆回来。原本能早些,不过回程路上碰见商贩斗殴,我帮着同僚处理了下,所以耽搁了一些时辰。”
“今日你不当值?”李承钧问道,“既然帮忙处置了,身为巡城司副使,做事还是有始有终的好。”
周同珺一怔,片刻后反应过来李承钧在提点自己,忙答道:“呃,是我考虑不周了,那,那我还是回巡城司一趟,帮他们善后罢。”
李承钧微微点头,见周同珺着急地走了后,他的视线顺势转向一边的周若瑾,向她挑了挑眉。
“你何苦遛他一趟。”周若瑾笑了笑,向大门走去。
李承钧跟了上来,些许得意地道:“阿谀奉承的人我见多了,有些聪明的还好,有些蠢笨的,只想让他立刻消失。”
“那殿下觉得,我算是哪一种?”周若瑾转过头看向李承钧。
李承钧看了眼周若瑾,又迅速收回目光,“你,当然是聪明的。”
“既如此,我今日便聪明些,不送殿下去书房了,”通往周致远书房的岔路上,周若瑾停了脚步,笑着道,“免得殿下嫌身边谄媚的人太多,心烦。”
“等等。”在李承钧说话之前,他的手已先一步拉住了周若瑾的手腕,待反应过来后,他躲闪着周若瑾疑惑的眼神,心虚地松了手。
李承钧环顾一圈,这里正是府中各路的交汇,总有人来来往往,他攥了攥手中的物什,下定决心道:“我有些话说,你送我到书房罢。”
“和我说话?”周若瑾不解,“父亲不在书房里?”
“他不在。”李承钧脱口而出,“我去书房等他。”
李承钧说完,便低头向书房走去,心里期待着周若瑾能跟上。
两人就这样,怀揣着各自的心事,乘着傍晚的清风,一前一后穿梭在府中的长廊上。
书房掌了灯,李承钧推开门后,请周若瑾先进了屋,才跟在她后面走进书房里,将身后的门轻轻关上。
“殿下有什么话,现在可说了。”周若瑾在厅中站定,回过身子向李承钧道。
“坐吧,喝点茶水。”心中盘算的事,总有些难以启齿,李承钧尽力拖延着时间,意欲走到侧厅拿一壶茶来。
“殿下,”周若瑾语气坚定,“有什么话,殿下还是尽快说罢,待父亲回来,见你我二人共处一室,总归是不妥的。”
李承钧闻言,向周若瑾走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忽而缩短,周若瑾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也没什么话,就,送你个东西。”周致远的手伸向袖子里,自华服下拿出一个通体透亮的玉镯,在暖色烛火的照耀下,显得色泽无比温润。
“这是?”周若瑾愣怔一瞬,没有伸手接过来,连忙推脱道,“这太贵重了,殿下,无功不受禄,这礼物,我就不收了。”
李承钧的手尴尬地凝固在半空,他咬了咬嘴唇,也只挤出两个字,“拿着。”
周若瑾只得接过来,小心地将这玲珑剔透的宝贝捧在手上,“我会好好保管的。”
“不要保管,”李承钧飞快地接着说道,“戴上。”
见周若瑾犹豫,李承钧一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薄薄的衣袖拉了下来当作手帕盖在手上,待玉镯顺利地滑过她的手腕,李承钧才将她的袖子向后褪去,想要帮她整理好袖口。
然而淡紫色衣袖滑过周若瑾白皙的小臂,突兀地露出了一条黑色的腕饰,李承钧从未见过周若瑾戴这样的腕饰,又觉得好生熟悉,忍不住摸了过去。
周若瑾赶紧抽回手臂,可已是徒劳,一颗铃铛撞在了李承钧的指尖上,他的眼里顿时倒映出怒火。
“这是什么?”李承钧捏着周若瑾的手腕,提到她的眼前凶恶地质问她,“从哪来的?”
周若瑾本想一会儿去雁栖书林把这银铃铛藏起来,怎料半路杀出个李承钧,毫无征兆地要送她玉镯,还要为她戴上,待她想起手腕上还戴着腕饰时,为时已晚。
周若瑾心里长叹一口气,她装出害怕的样子来,哆哆嗦嗦答道:“殿下,你这是怎么了,这是安阳郡主送我的,有什么不对吗?”
“安阳郡主?”李承钧握着的手微微松了松,“什么时候给你的?”
“就昨天,她说礼轻情意重,这个铃铛有许多功效,可除湿祛火,最适合我的体质了。”周若瑾说完,把手臂拽了回来,发红的指印赫然在上,她有些委屈道,“殿下,到底怎么了,值得你如此大动肝火。”
“抱歉,是我唐突了,”李承钧缓过神来,面上略有歉疚之色,“这种话你也信。把这个给我,日后再向你解释。”
周若瑾看了他一眼,不大愿意地解了下来,递给了李承钧。
罢了,泓澈当天在九州楼,也被周同珺看见了,无妨。只是戴着这个东西去了趟皇家驿站的事情,怕是瞒不住了。
周若瑾暗自思忖,只当是个巧合,也说得通。北部看到后以为周致远派人来挑衅,咽不下这口气,一怒之下便进宫告密去了。
泓澈与周致远暗流涌动,但自己不行,周若瑾只觉对不住泓澈,但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她在暗处,现在还不能暴露。
“周同珺说,你们是从驿站来的?”李承钧将铃铛拿到手后,突然回想起方才的对话,急迫问道,“那你戴着这个,有没有被人看见?”
“是,我是陪着同珺去了趟皇家驿馆,”周若瑾无辜道,“可他们有没有看见,我怎会知晓。怎么了,殿下,我戴的这腕饰,到底有何不妥?”
李承钧仍未回答,只是下意识摇了摇头,他看着眼前一脸惊疑又不得已咽下问题的女子,记忆在头脑中翻滚,猛然将他拉回到数日前,她坐在他的身后,他站在霁影轩的窗前,为藏身人群中的玄政展示夜半行动的方位。
不祥的预感在李承钧心头霎时氤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