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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落定 ...

  •   从北营巷到皇宫的距离不算远,但足够曹衍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全神贯注地运转大脑,借着庆公公透露的只言片语,飞快琢磨出个大体的脉络后,打好了回禀皇帝的腹稿。

      进太平殿前,曹衍回头看了眼身后跟着的侍卫,和他们抬在担架上的两人。

      白布之下,那二人耷拉着脑袋,全无当年在暗影阁里的威风。

      曹衍不知,周致远许了他们什么好处,也无处计算,他们苟活的这二十年,究竟值不值得。

      曹衍收回目光,抬腿迈进了殿内,皇帝本歪坐在正前方的龙椅上,见他进来,神色殷切地正过了身子,又向前探了探,把胳膊肘搁在了膝盖上。

      曹衍略微低头,只瞟了一眼周致远半弯着腰的背影,便好似站在他对面,将他讪讪的表情一览无余。

      “参见陛下。”没心思为周致远的窘态拍手称快,曹衍疾步行至殿中,站定后正色向李恒煜施礼道。

      “快平身,”李恒煜忙挥了下手,“爱卿查得如何?”

      “回陛下,曹某是来请罪的。”话音刚落,曹衍便行了跪礼,引得殿内众人尽皆惊诧侧目。没等李恒煜开口问询,曹衍便紧接着铿锵道:“竟有暗影卫隐匿于京城之中,且微臣并无半点察觉,实在罪该万死。”

      北部两世子和周致远的心情恰似坐在了跷跷板两端,这边沉下去,那边便提上来。

      世子们暗暗舒出一口气来,毕竟选择周若瑾也是他们兵行险着,暗影卫是否藏身北营巷,他们并不知晓。

      可周致远此刻,一颗心瞬间悬起在了嗓子眼,却又不敢立即反驳,只得戴上震惊的面具掩盖满脸的忐忑不安,他身子僵直,茫然地看向李恒煜,任凭他人的对话尖锐地钻进自己的耳朵里。

      “这么说,暗影卫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活了这么多年,还混进了军队里,”李恒煜瞥了眼周致远,但他无法从这匆匆一眼中断定他真的知情,于是佯装愤怒地提高声量,“若非北部世子们前来禀告,朕难道要一直被蒙蔽下去,直到那些贼子手执利刃站在殿前吗?”

      “陛下息怒,”曹衍知道周致远现下思绪混乱,遂抢在前面认罪道,“是微臣大意了,当年收拾残局时,确有两人的尸体被大火烧伤,面目模糊。微臣见身量大体相当,背部也有刺青,便未放在心上,只道火势凶猛,何曾想竟中了他们的金蝉脱壳之计。”

      李恒煜皱眉道:“这两个人藏在周家军营内,卫国公竟全然不知?”

      “陛下。”

      周致远听得曹衍所言,知他有帮自己遮掩之意,想是念及了曹绪德的解药,和二人之间划分不清的界限——明知有暗影卫失踪却隐瞒不报的罪责,是曹衍无论多么巧舌如簧都洗不掉的。

      是以周致远定了定心神,走上前去,在曹衍身旁恭敬地跪下道:“周家军内竟有暗影卫混入,臣难辞其咎,但老臣对大齐的忠心,日月可鉴。臣言语苍白,无力辩驳,但请陛下宽限些时日,臣必定严格自查,并请曹大人督办。待水落石出,老臣呈上真相后,再请陛下定罪。”

      周致远仗着自己的地位和兵权,在朝廷上跋扈惯了,刚洗脱些罪名,便又一如往常试图操纵李恒煜的决定,想把方才之事轻轻揭过。

      可李恒煜今日并不想由着周致远。

      许是因为李承铠的奏折勾起了他许多年前的回忆,让他对手中的权力生出脱离掌控的恐慌而变得吝啬,许是因为他早就看周致远不顺,忍耐了多次,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并不愿就此罢休。

      总之,他根本不在意周致远所说的真相。

      积攒了太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李恒煜心底喷薄而出,两个北部世子在视线里忽而清晰又突兀,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飞速闪过,李恒煜眨了眨眼,将这平素里会被他丢弃的念头拽了回来。

      是了,是时候提醒朝野上下,大齐境内,边关属国,谁才是真正站在权力巅峰的人。

      李恒煜睥睨着座下的二人,任由他们跪着,面无表情道:“曹衍,那两人可带来了?”

      曹衍颔首,眉毛不经意地一蹙,皇帝为何突然直呼他姓名了,难道这次不想给周致远留情面了,“回陛下,微臣到北营巷后,正欲一一排查,忽发现有两个人正鬼鬼祟祟地想溜走。微臣赶紧命侍卫们追赶,可两人在逃命途中服毒自尽。微臣只得将他们的尸体抬回,等候陛下发落。”

      “带进来,给两位世子看看。”李恒煜冷冷道。

      “不敢玷污了陛下的太平殿,”玄政赶紧说道,“还是外臣去殿外辨认罢。”

      李恒煜倒是没理由拒绝,暗影卫在北营巷被捕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他眼下无意帮周致远开脱,自然不在乎玄政和玄敬会不会在殿外串通。

      李恒煜点头,“好生带两位世子过去。”

      玄政玄敬二人连忙跟着曹衍的手下出了太平殿,得以短暂从尴尬窒息的处境中逃离,移步殿外畅快地喘几口气。

      周致远心里的疑惑胜过愤怒,他不懂这两人不老老实实在城外营寨里藏着,跑进京城做什么。当然,他还抱有一丝期待,不停地默默祈祷。

      李恒煜坐在高高的皇座上,轻蔑地扫了一眼前面并排跪着的两个老臣,开始若无其事地翻看起奏折来。

      他打定主意晾着二人,叫他们忍着从膝盖骨处蔓延开的疼痛和麻木,叫他们永远刻骨铭心地记得,不管他从前登上皇位的路多么艰险多么不堪,如今,他都是稳坐高台的皇帝。

      而他们得到的一切,都是他宽仁的恩赐。

      只要他想,就随时可以收回,包括他们的命。

      不多时,北部世子重回大殿,玄敬错开半个身子,跟在玄政身后走到殿前,看着他的王兄毕恭毕敬地回禀道:“回陛下,自尽的二人,恰是先前混入北部的那两个人。外臣记得,那两人的手上满是老茧,方才请旁边的大人查验,的确如此。外臣不敢妄言,句句属实。”

      曹衍的手下跟在玄敬后面进了殿,从旁证实道:“回陛下,确如世子所言。”

      “陛下,微臣盘问了北营巷管事的,他们做的是采买伙食的活计,来回搬运粮食,磨出茧子也是情理之中。”曹衍接过话头,适时地补充道。

      周致远决心在今夜踏出皇宫之前,再不对这大殿之内的任何人抱有期待。

      如此一想,他的心里倒平静了许多,好似在冷眼旁观着属于别人的审判。

      李恒煜冷笑一声,“他们身上藏有剧毒,还被指派搬运粮草。卫国公当真是福泽深厚,周家军驻扎的兵士们,这二十年来竟无一人被毒害身亡。若非他们去了趟北部,朕没准儿真的相信了他们已归顺大齐了。”

      “也许他们原已经改邪归正了,”冷静后的思绪清晰了许多,周致远敏锐地从过去的记忆中翻找出一个合适的替罪羊,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紧接着李恒煜的讽刺脱口说道,不过他因长时间未说话,口燥喉干,刚蹦出的几个字略显沙哑,后面才恢复往日的嘹亮,“陛下,臣虽不知情,但愿领包庇之罪。可臣即便领罪,也誓要查个清楚明白。臣琢磨着,他们二十年安分守己,突然行不轨之事,说不定,是在城内走街串巷时,遇见了什么人,勾起了他们的祸心。”

      李恒煜见周致远恢复了往日的神态,有些烦闷,待听到说愿意领罪,便知道他笃定自己不会对他惩罚过重,又开始在众人装样子了。以至于周致远后面的话即使有些道理,李恒煜也心烦得听不进去,皱着眉头不耐烦道:“曹衍,暗影阁当年到底丢了多少人,依卫国公言,我大齐皇都竟成了暗影阁的窝点。”

      “回陛下,微臣以性命起誓,大齐境内再无暗影卫。”曹衍心道,周致远这老东西反应倒还快,他本就打算借这二人的暗影卫身份除掉两个心腹大患,让泓澈也尝尝他彼时见到曹绪德毫无知觉瘫在病榻上的滋味。

      但曹衍来不及为他们的心有灵犀而感到痛快,便想起被关入大理寺狱中保命的那几人,梁晋惠逝去,他完全可以将几人一同转嫁。可曹衍又一时想不出完满的说辞,火速权衡过后,他只得咬咬牙暂时放过那几人,待日后再找机会。

      “不过,卫国公所言也不无道理,微臣以为,除了暗影卫外,其实还有前南梁人在京城生活。当然,其中逃难来的百姓谋到了正经的营生,如今已在盛京扎下了根,自然遵纪守法,但有些,微臣不敢保证。”

      李恒煜见曹衍欲言又止,挥了挥手道:“曹爱卿但说无妨。”

      “微臣记得,沈黎沈大人督造九州楼时,收留了不少孤儿寡母。微臣想起,长公主收复南梁后,放走了广陵皇宫不少嫔妃,她们四散失踪,若混入九州楼内,用心潜藏二十年,静待时机下手也未可知。如此一来,便正能解释天祈夜那晚,霁影轩发生的变故。微臣近日冥思苦想,那夜必定有九州楼楼内的人接应,否则凶手怎会消失得悄无声息。”

      “爱卿言之有理,”李恒煜听得心不在焉,今日之事,他不愿牵扯太多人进来,只想尽快拔除那根肉中刺,“卫国公,你觉得,近来京城有何异动,为何他们选择在这个时候兴风作浪呢?”

      “臣以为,”周致远借着回答,悄悄挪动了麻木不适的双膝,“盛京上下并无异常,朝廷各部官员除了奉侍安阳郡主,便是为接待北部做准备,可谓安分守己。”

      李恒煜心花怒放,他太了解周致远了。

      但李恒煜面上未露喜色,只是恍然大悟,“哦?朕倒忘了,近日京城多了个郡主。”

      李恒煜话音落下,太平殿便陷入了诡异的沉静,殿内众人皆在心里算计着,各有各的心思和考量。

      不过谁也没料到,打破这寂静的,是北部世子玄政。

      玄政和玄敬重回太平殿后,就没再坐回李恒煜赐的座位上,只在一旁负手站立。

      玄政想了想,偏头看了眼周致远和曹衍,下定决心后走上前去,也跪在了李恒煜前面,语气诚恳道:“陛下,我北部无半点贼心,更不可能妄图勾结郡主,对什么暗影阁也知之甚少。此番求陛下和亲,不过是想与大齐亲近些。北部百姓共沐大齐皇帝恩泽,北部王室忠心耿耿,绝非恩将仇报之徒,请陛下明鉴。”

      “世子快快平身,”李恒煜瞥了眼殿内琉璃柜中的夜明珠,不慌不忙地说道,“北部的忠心,朕看在眼里。今年的贡品更是费了心思,朕自有决断。至于这和亲一事嘛,世子,安阳郡主的身份,你可知晓?”

      “外臣听闻,安阳郡主是长公主的女儿。”玄政对此问有些疑惑,但还是如实答道。

      “长公主还是长平公主时,便被大齐百姓们尊为圣女,她四处征战,换来百姓数十年安居乐业。所以,安阳郡主的归宿,百姓们的每一双眼睛都盯着,朕不敢儿戏。”李恒煜缓缓道来,“朕相信,大世子德才兼备,文武双全,但朕竟不知,大世子脸上的伤痕如此严重,若传到了百姓耳朵里,怕是会腹诽朕没有给郡主好好寻个归宿。”

      玄政闻言,知道此为李恒煜的托词,并未觉得被羞辱,只顾着想起问周若瑾如何换人时,周若瑾莞尔一笑的那句“只要北部愿意,此事水到渠成”。

      这个身上满是谜团的女子,自己恐怕永远没机会见到她的真实面目。

      “大世子将来会继承北部,脸上的伤疤也是叱咤沙场的勋章,并未辜负郡主母亲的将军身份,想也并无不妥。”见玄政未答话,周致远便替他说了句。

      “卫国公不知,我这伤疤,是在火场救人时烧的,”玄政冷冷开口,“北部只求自保,并无掠夺野心。”

      “卫国公说得对,”李恒煜话中的笑意藏也藏不住,“自郡主回京以来,发生了太多怪事,在全部查清楚之前,还是不要让安阳郡主离京了。”

      周致远浑身如冰封般凝固住了,他抬起头的表情愣怔得让李恒煜直想发笑。

      “不过,北部的两位世子千里迢迢赶来,朕总不好驳了北部的面子,”不等其他人反应,李恒煜便接着说道,语气铿锵有力,满是皇帝的不容置疑。

      “朕听闻,当夜九州楼一案,周同珺曾在巡逻时撞见,但既未能保护好证人女使,又未能将凶手缉拿归案,可谓失职。再者,周家军养出了暗影卫,便是卫国公自请严惩,朕念卫国公多年劳苦,又如何忍心。是以,朕决意任命周同珺为大齐使臣,随两位世子走一趟,亲手将黎檬香送与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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