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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倒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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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致远迈进宫门的同时,城墙上的几盏灯被瞬间点亮,洒下的光晕随着还未安静的灯笼摇摇晃晃,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今日早些时候,谢凛传话过来,说他已向皇帝禀明,后日是难得的良道吉日,适宜嫁娶。礼部也早已把安阳公主的嫁妆准备妥当,只等明日早朝,群臣觐见,他们就可合力送安阳郡主去北部。
现下天色不早了,不知皇帝传自己进宫所为何事,周致远心头总有不好的预感萦绕,他此前从未在面圣前如此忐忑不安。
“庆公公可知,圣上传唤,所为何事?”周致远跟着庆公公走到一半,忍不住开口问道。
“奴才实在无从知晓,”庆公公扭过脸,却没耽误脚下的碎步,不过贵妃圣宠,且为人和善,周致远又是权势正盛的卫国公,他少不得要透露些,“只知道北部的小世子带了个侍卫求见皇帝,不知说了些什么,圣上便差人去您府上了。”
“多谢公公。”周致远暗道不好,但嘴上没忘道谢,“那北部世子的侍卫,长什么模样?”
“戴着面具,看不清。”庆公公如实回答。
周致远知道玄政扮作侍卫进京,听得这个描述,猜到了大概,八成是玄敬带着玄政进宫来了。
周致远微蹙眉头,心中的疑惑盖住了愠怒,他实在想不出他们二人为何要来。九州楼失手本是他们理亏,自己非但没追究,还让谢凛去安抚了一番,叮嘱他们别乱了阵脚,和亲之事定会促成。周同珺还亲自给他们送去了黎檬香,自己的诚意多到近乎讨好,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周致远大惑不解,忖思间,便走到了殿外。
他不为人察觉地轻轻出了口气,来者不善,他提了提气,迈步走了进去。
太平殿内灯火璀璨,映得满眼金碧辉煌,李恒煜倚靠在龙椅上翻阅着面前的奏折,殿中一侧摆了两把紫金檀木雕花椅子,其上端坐着两人。
那二人听见公公通传后,便侧过半个身子,见周致远进了殿中,才起身略一施礼。
出于礼节,周致远在大殿的另一侧站定后,咬牙对他们回了一礼,接着正过身子,恭敬地向皇帝行礼问安,“微臣见过陛下。”
“平身吧,”李恒煜放下手中的折子,抬眼看了看周致远,“赐座。”
“谢陛下。”周致远俯身谢恩之时,两个侍卫从柱子后侧闪身而入,搬了张同样的雕纹木椅放到他身后,周致远顺势而坐,理了理衣衫。
“卫国公,可曾见过北部世子。”李恒煜换了个姿势,但眼睛一直落在周致远身上。
“当然见过,”周致远答道,“天祈夜宴之时,有过一面之缘。”
“哦?他又没去夜宴,卫国公怎会见过。”李恒煜言语轻轻,可话锋之下却隐藏着千钧之力,每个字,都能在周致远脚下砸出万丈深渊,等待他踏入。
“是微臣记错了?”好在周致远有所准备,依旧神态自若,看了看另一边坐着的两人,困惑道,“那日夜宴上见到的,难道不就是微臣身边这位,北部世子玄敬?”
“这倒没错,”李恒煜依旧声音低沉,“不过,朕问的,是北部的大世子玄政。”
北部两个世子究竟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周致远无从知晓。但他清楚,勾连外邦乃是不饶恕的死罪,他必须咬死否认,不然,恐怕自己今晚没法活着走出太平殿。
“这,微臣确实不曾见过北部大世子。”周致远沉稳回应。
“那卫国公看看,玄敬身旁这位,可否眼熟啊。”李恒煜语调略升了些,拖着尾音,他尤其喜欢这种感觉,站在权力之巅看所有人谨小慎微的样子。
玄政和玄敬的位子稍微错开着,周致远转过脸去,正好能看见玄政戴着银色面具的脸。
“回陛下,微臣上了年岁,世子身边这位,还真有些记不清了,”周致远抬头看着李恒煜,语气诚恳,“若能摘下面具,也许微臣就能分辨了。”
“卫国公,外臣的脸,实在不宜面圣,”周致远话音刚落,玄政便开了口,“若卫国公认不出,想来就是未曾见过。”
“原是如此。”周致远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稍稍心安,北部世子们果然也不是蠢笨之人,全盘托出对他们有害无益,“回陛下,微臣并未见过。难道这位便是玄政世子?”
“卫国公好眼力,正是。”
李恒煜坐在高台皇位上,将面前几人的神色尽收眼底,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陛下,北部传信来,只说小世子随行,并未提过大世子也在使臣队伍里,这,这不合规矩罢。”周致远皱着眉头,愤愤道。
“卫国公不必紧张,适才,他们已向朕告罪了。”
“难道陛下打算就此揭过?这可是欺君之罪。”
周致远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了,紧绷的心弦一旦放松,思维便需要再多些时间才可恢复原先的敏捷。
“北部世子解释得有理有据,朕愿意做个明君,就不治他的罪了。”李恒煜的身子向后靠了一靠,“玄政,你刚才说与朕的,再讲给卫国公听听罢。”
“是,陛下。”玄政应道,而后向周致远的方向侧了侧身子,“卫国公大人,外臣无诏进京,实属无奈之举。北部有要事启禀,又觉书信不甚稳妥,且一来一回耗时过多,只能出此下策。”
周致远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微微颤动的双眸射出寒光,直直地迎上玄政的眼神。
玄政接着不紧不慢地说道:“上个月,突然有两个陌生人通过赤燕岭的关卡到了北部,北部的侍卫们发现他们行踪鬼祟,遂抓起来盘问。谁知,那二人竟然是南梁余孽,自称是暗影卫,潜入北部便是为了面见父王,意图拉拢危害大齐。父王本想将二人捆了,趁着使臣进京一同送来,交由陛下定夺,可又想到仅凭二人怎能顺利过关,他们身后必定还有更多暗影余孽,万不能打草惊蛇。于是,父王便假意应允,送他们回了大齐。外臣本想这几日寻出他们告知的藏身之处,在套出他们的图谋之后,再来向陛下请罪。可是,外臣在大齐行动不便,尤其在得知那两人住所的位置后,外臣委实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入宫禀告陛下。”
玄政每说一句,周致远的脸色便阴沉一寸。
未得自己的许可,暗影卫怎会随意透露城中住所,况且那之后,北部只和自己联络,难道他们背着自己私下还有往来?
玄政看着周致远,似笑非笑,“卫国公,外臣听闻,北营巷的小院里面,住的都是因命进城的周家军兵士。兹事体大,不敢隐瞒,多有得罪。”
“世子所言,朕不敢相信,又不敢不信。不过周家军毕竟受卫国公管制,所以还要问问卫国公的意思。”李恒煜接着说道,“前几日九州楼一案,大理寺卿尹观言来禀,曹家公子中的是失传已久的暗影毒。朕已派苦主曹衍去北部世子所言之地走一趟,曹衍对暗影卫了解颇深,他去了,便能彻查,不枉北部忠心一片,也可还卫国公一个清白。”
周致远心中冷笑一声,自大齐一统,他和曹衍便分道扬镳,渐渐于朝野对立,李恒煜此举,摆明了就是想挫其锐气。
幸好,眼下他们二人并非从前一般毫无干系,为了让曹绪德活命,想来曹衍能懂些分寸。
再者,他之前特意嘱咐过,这几日无需二人进城,不必给他们安排采买的活计。隐藏在城外数万大军中,看李恒煜怎么查。
“北营巷驻扎兵士,也非我大齐秘闻,若是有心之人蓄意陷害,老臣无力辩白。”周致远起立俯身,恭敬的顺从下隐藏着他此刻略显得意的神情,“请陛下明鉴。”
话音刚落,一名侍卫便呈着信件走进大殿半跪禀道:“陛下,燕王殿下差信使进京启奏。”
“哦?燕王怎么又传信来了?呈上来。”李恒煜坐直了身子,庆公公忙碎步上前取了回去。
周致远心道,两封信?
对了,魏王和严守渊连着送信去赤燕岭,魏王经周若瑾诱使先写了一封,对应先前的回音,不知燕王是否向皇帝请命攻打北部,李恒煜向来不形于色,他无法分辨。眼下这奏疏,是燕王自己有所察觉了,还是严守渊提醒了什么,周致远猜不出,他曾绞尽脑汁了许久,可就是想不清楚严守渊在那封信中,到底写了什么。
周致远瞥了一眼北部那两位世子,他们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丝毫没有局促紧张。他抬起头,李恒煜正展开折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两位世子,说来也怪,燕王殿下才向朕禀过,北部边境操练的将领似乎换了人,请求攻城,这便又改了主意,说自己年轻莽撞,打仗之事绝非儿戏,本该三思,是以收回请命。”李恒煜看完,向玄政和玄敬哈哈一笑道。
玄政飞快思考着如何应对,勉强勾起嘴角,“北部忠心,天地可鉴,燕王殿下守卫赤燕岭,每日亲上城墙瞭望,想来能看懂北部练兵,只为自保,绝无野心。”
李恒煜只笑了一笑,不置可否。
玄政突然想起周若瑾的话,定了定心神,笑得自然了些,接续道:“许是因为,燕王殿下刚刚听闻安阳郡主即将启程北部和亲,不愿郡主受苦罢。”
玄政此言一出,不同人心中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这本是周致远对北部的说辞,有“质子”在手,燕王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他瞟了眼玄政,只觉他说话太直,并未多想。
然而,这句话恰恰点醒了李恒煜,唤起了他埋藏心底的遥远的恐惧,他对太子兄长和长平公主的恐惧。
李恒煜其实对和亲一事有着隐秘的抵触,可碍于群臣众口一词,他也找不出拒绝的缘由。再者,他也知道周致远对过去讳莫如深,不愿多见泓澈,便默许了此事。
但玄政的话正对他的病根,他的心狂跳不止。
绝对不能,让李恒煊和李云潇的后代离得那么近,给二人联手的机会,那是他多少年无法忘却的噩梦,他的皇位是耗费多少心血夺来的,他不会忘。
所以,绝对不能冒险。
“卫国公以为如何?”李恒煜偏过头,看向周致远问道。
周致远在一旁默默听着,断定是严守渊那封信搞的鬼,可严守渊又如何知道燕王会冲动上书,跟在魏王后面送信过去呢?是魏王说与他的?还是泓澈?泓澈与严继良有过节,紫苏生前还高声呼喊了那几句,严守渊怎会相信泓澈?
疑惑间,得李恒煜陡然一问,周致远急忙盘算着回答:“燕王年轻气盛,一时冲动也是有的,不过好在他及时想起戍守边关的旨意,没有辜负陛下对他的教导和期望。燕王能自己悟懂这个道理,也算弥补了搜查不周的罪过。”
李恒煜太了解周致远了,知道他不会忘记提醒自己,不管是暗影卫潜入北部,还是玄政混入使臣队伍,都是李承铠的失职。
“卫国公所言极是。”李恒煜将奏折随手撇在面前的龙案上,声音低沉了下去,“可燕王在信上说,他自知办事不力,放任北部瞒天过海,惭愧难当,便决心倒查几月,竟发现有来路不明二人混进送粮队伍,进入了北部。将沿路驿站所录册籍严查一遍后,燕王发现此二人每次住店都改名换姓,返回时在城北营地附近消失无踪。遂特令信使日夜兼程上奏此表,请朕治罪。”
太平殿内安静得似结了冰,李恒煜冷冽的声音再度响起,“燕王所奏与北部世子所言不谋而合,那二人在盛京城外失踪,京城北门郊外只有周家军驻守,卫国公,你如何解释?”
周致远连忙起身俯首谢罪,“陛下,微臣确实不知此事,周家军兵士众多,但各个来历清白,绝不会有暗影卫。”
周致远皱起眉头等着李恒煜的宣判,那两个人根本就没有在城外停留,而是一路回京,且这一路绕行不少,便是李承铠手眼通天,也不会短短几日就查明。
难道严守渊知晓了暗影卫的秘密,还是,周致远微微抬眼,看向龙座上的皇帝。
“报——”一侍卫疾步走进太平殿,“启禀陛下,刑部尚书曹大人求见。”
“哦?这么快,”李恒煜余光扫了眼周致远,没理会他,“快请曹大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