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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所谓痴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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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用力四散着所剩无几的金黄,一辆奢华的马车拉开稀薄的长长影子,晃晃悠悠地在水云居门口停了下来。
待驾车的侍从跳下来摆好脚凳,毕恭毕敬地掀起以最上等绸缎制成的围帘,坐在其中的男子披着华服缓缓下车,引得过路行人各个暗中侧目。
李承钧十分享受这些目光。
他不喜欢热切的注视,不想自己是随意可观的伶人,但他也不大愿意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独身一人,好不无聊。
后来,他借着周致远的安排去了几个州府探访,才渐渐体会到这隐秘的快意。
不敢明目张胆地上下扫视,又按捺不住呼之欲出的好奇,只能费尽心思捕捉恰好的时机,试图借着余光瞟上几眼,拼凑一个完整的印象。
李承钧喜欢这个。
身为大齐皇子,那些惊叹的、羡慕的、崇敬的、混杂着些许敬畏的、惧怕的眼神,何曾配称得上是他的必需品,但他却不知不觉沉浸其中。
不为人知的癖好被不断滋养,终于长成了他的倚靠,在他茫然无助时带给他熟悉的安心。
李承钧装模作样地捋了捋袖子,依依不舍地踏进水云居,轻轻叹了口气,“允成,这次不用在院门口等我,离远些无妨。”
允成跟在他身后,适时地在厅里停住了脚步。
“不知表哥到访,有失远迎。”泓澈立在院中,微侧过身子看向缓缓走来的李承钧。
“你这府上未免太寒酸,怎么连个通禀的人都找不到,”李承钧倒是不客气,轻车熟路地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挑着眉问道,“不如我从府里挑几个机灵的送你。”
泓澈一扯嘴角,哼笑道:“怎么,如今在我身边安插眼线,已经可以说得这么直白了。表哥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了。”
李承钧也不是第一次与泓澈交锋了,只眨眨眼,坦然地回道:“妹妹,这你就冤枉我了。你看,你这卧房和院子都不算小,怎的我从未见过有侍女洒扫,若是京城权贵们送来的那些礼物都落了灰,传出去也不好听罢,那时丢的,可是皇家的颜面。”说话时,李承钧偏过头探着身子向房间里看去,确认屋里并无侍女,才满意地转了回来。
“寒舍简陋,除了表哥外,平常并无贵客光临,只要表哥不说,恐怕也不会传出去。”泓澈听得他的弦外之音,强忍住自己没向他翻白眼。
泓澈捡了对面的椅子坐下,盯着他道:“再者说,我本就长自山野,不习惯表哥所言的这些做派也无甚新奇。更何况,我竟不知,京城里还有人敢妄议皇家。”
“不论妹妹从前如何,如今受了封赏,行事就该符合身份,”李承钧不喜她总提及过去,撇起嘴角回道,“否则自降身段,有辱朝堂威严。”
泓澈见他越说越起劲,心中怒火蹿起,“楚王表哥自小锦衣玉食,明珠似的供着,当然懂得该怎么做好天潢贵胄,可不是人人都如表哥福泽深厚,从来高枕无忧。我受封赏才过了多久,连使唤下人都没适应,就要履行郡主的职责去北部和亲了。北部荒蛮之地,表哥觉得,妹妹嫁去那里之后,还能有下人供我驱使么。曾经沧海难为水,现在又何必白费力气,不过是平添烦恼。”
冷不丁提起和亲之事,李承钧有些招架不住,遮在云纹宽袖下的一只手不自觉攥了攥,“百姓们崇拜圣女剑的主人,尊称妹妹一声郡主,若妹妹送还他们边疆稳固,必能传为一段佳话,千古流芳。”
泓澈正色看向面前的男子,以前见他面容俊俏带着几分贵气,纵使道不相同也不致对这张脸生出厌恶。可现在看他道貌岸然的样子,只觉得比周致远还面目可憎。
李承钧安静地坐在那里,把泓澈一人推了出去,将因此落入他囊中的好处全部视作理所应当,用虚无的名声遮掩住她所有的苦难,没有一丝羞愧和歉疚。
他也许会假惺惺地掉几滴泪,借机感叹自己情根深种,以此换得永世心安。
“百姓敬仰我母亲,她圣女的声名,是马背上四处征战换回来的。表哥若想江山永固,不如率军收复北部,一劳永逸。以妥协求来的和平,又能持续多久。”泓澈靠着椅背,一手撑着下巴打量他,“北部虽日益壮大,但现在羽翼未丰,正是连根拔除的好时机,表哥受天下供养的时间也不短了,又有卫国公鼎力相助。楚王殿下,这样的好名声,你难道就不想要吗。”
李承钧皱了皱眉,“领兵打仗岂是儿戏,你可知要耗费多少兵马粮草,又会有多少无辜百姓流离失所,铁蹄踏过遍地沧夷,实非我所愿。”
“哦,表哥慈悲之心,原来与先帝政见不一。若是南梁仍在,想来表哥也会极力阻止南下讨伐罢,”泓澈对付他还是绰绰有余,心不在焉说道,“表哥真是生错了时候,不然我母亲也不会英年早逝,空留一个圣女的名号。”
“南梁怎能与北部相提并论,梁世垚昏庸无道,百姓苦不堪言,铁骑南下是拯救苍生与水火之中……”
泓澈懒得听他辩解,直接打断他道:“既然表哥对北部颇有信心,觉得北部不会成为下一个南梁,那妹妹也无话可说,只不过有个东西要请表哥过目。”
说罢,泓澈从腰带里捏出一小张折叠的纸片,不紧不慢地翻开,捏着纸边向他展示道:“一直没得空问问表哥,可还认得这个?”
李承钧的目光从上扫到下,面色逐渐发青,疑惑的眼神颤抖着上移看向泓澈,“你怎么还会留着,允成说你已经当着他的面烧掉了。”
泓澈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手上动作迅速,一边将纸条折好收起,一边轻松说道:“我也不记得了,或许它长了脚。总之,现在在我手上。但是过一阵子,它会出现在卫国公的书房里,还是太平殿,我也说不准了。”
把邀请泓澈去九州楼的事写成信件叫允成送过去,本就是李承钧自作主张。他自以为的深情厚意无处安放,便琢磨出一个拙劣的招式,心里偷偷自得,怎会料到泓澈反将一军。
隐秘的算盘珠子叮铃当啷地掉落,在李承钧空白的大脑里奏出止不住的回响。
在李承钧愣怔的一瞬间,一阵风声悄然经过,落在不远处的屋顶。
泓澈警觉地抬眼一瞥,略略思索后,又接着开了口,“我佩圣女剑,却不是圣女。圣恩浩荡,远非一纸信件可动摇,但我马上就要被发配到苦寒边塞了,又怎能顾得上许多。只好委屈表哥,替我分担些不痛快,也叫我稍微痛快些。”
李承钧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手腕一动,隔着袖袍碰到了个冰凉坚硬的物什,他心里默默自嘲,差点忘了自己是为什么而来了。
可话已说到这个地步,他精心挑选的礼物不可能送出去了。
李承钧慢慢从摇椅上站起,趁着回身的时机略一站定,向一旁的房间里望过去。
所幸,另一个任务还算完满,京城各处送来的名贵摆件,全都规规整整地站在屋子里。
泓澈直直看着李承钧离去的背影,待他走出院门,又连忙跟过去查看,确认他穿过长廊,与允成一同走出大门后,她赶紧跑回来将院门栓了起来。
而后,泓澈迫不及待地转身仰起头,借着黄昏的最后一抹光亮,她清楚地看见屋檐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