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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谈判 ...

  •   太阳收敛起一日积攒的温度,悄然躲在昌平街尽头,可散出的灿灿金光几乎快要冲出前面遮挡着的大片云团,晕染着半个天空,叫人一眼便看穿它的藏身之所。

      周若瑾一下马车,只觉目之所及,都裹着一层薄薄的暖色,回头一看,正撞见这绮丽霞光,一时间愣了神。

      “长姐,看什么呢?”身后传来周同珺的声音,把周若瑾从这胜景中喊醒,她猛地想起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现下还远不是可以安闲望着天空发呆的时刻。

      周若瑾默默苦笑,声音如常,“没什么,进去吧。”

      周同珺跟了上来,二人微错着身子,一前一后进了皇家驿馆。

      周同珺在巡城司历练了些时日,虽强硬了不少,但不过是色厉内荏,天祈夜之事给他心里留了不小的烙印。因而他和周致远提议,黎檬香要与周若瑾一同来送。

      谢凛已着人安抚过北部,加之周若瑾近来愈发合他心意,周致远便随口允诺了。

      如此良机就这般赤裸地晾在周若瑾面前,她岂能错过。

      刚走进驿馆的院子,二人就看到玄敬正站庭院一角低头赏着花,身旁依旧站着那个蒙面的侍卫。

      “不知有贵客到访,有失远迎。”离玄敬不远的北部使臣先看到了两人,忙不迭迈步过来寒暄道,“劳烦二位跑一趟,北部感激不尽。”

      周同珺挥了挥手,旁边跟着的下属上前几步,将手上捧着的紫檀方盒递了过去,“这是家中剩余的黎檬香,皆送与北部王女。”

      北部使臣颔首接过,周若瑾补充道:“黎檬香浓郁厚重,用时取一小块即可。以香囊悬佩,或混入热水中沐浴,香气皆经久不散。”

      “姑娘有心了,”玄敬从角落里走了过来,正听到周若瑾的这番叮嘱,又转向周同珺道,“听闻副使亲自送来,我特意备了好茶,还有些新送到的点心,二位若不嫌弃,不如歇歇再走。”

      把东西送到,周同珺其实不愿久留,“多谢世子美意,不过巡城司还有公事要处理,恐怕来不及与世子对坐品茗了。”

      “同珺,何必着急呢,”周若瑾在一旁出了声,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若只是喝茶也便罢了,可这一院子的锦簇花团,又有这么难得的夕阳照耀,不驻足欣赏一会儿岂非暴殄天物。”

      正说着,周若瑾走向那丛花海,在玫瑰树下站定,伸出手碰了碰,而后转过身向众人笑着道:“这玫瑰花的刺原来如此厉害,只轻轻一触便划了个口子。”

      周若瑾举起手指说着,淡紫色衣袖顺着胳膊滑落,堆在手肘处,露出一截洁白的手臂,在夕阳下好似镶了金边的银质铃铛斜斜地挂在黑色腕饰上,随着她身子轻微的摇晃,闪出有些刺眼的光芒。

      玄敬眼眸一震,迅速瞥了眼身旁的侍卫,那人先他一步瞧见了,正悄无声息地向后院退去。

      “周姑娘说得是,副使,想大齐的确不缺好茶,可这满院子的好光景,京城里怕也难寻罢。”对周同珺笑着说完,玄敬又向周若瑾道,“玫瑰花刺尖,周姑娘日后要更加当心才是,有无大碍,不然请个郎中来替你包扎一下?”

      “哪就这么娇贵了,”玄敬语气诚恳,现下,他是真的想留住周若瑾问个明白,若非周同珺在,他或许要把那铃铛一把拽下,周若瑾了然,笑着回道,“跟你说话的功夫便痊愈了。”

      正说话间,周同珺走了过来,他晃悠了几步扫视一圈,觉得实在无甚可看,刚欲张口辞别,就听一阵叫喊声从后院传来。

      周同珺瞬时警惕,紧接着,一个驿馆的下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膝盖和袖口处沾着泥巴和碎草,语无伦次道:“马,马厩那边有匹马疯了。”

      “疯了?”玄敬这句疑问的声音还未落地,一匹棕黑色的烈马便从门口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正冲着这几人飞驰而来。

      周若瑾站在玫瑰树下,一脸惊诧,她离那院门口最近,只感觉马儿掀起的尘土混杂着它呼出的热气,不由分说地将钻进自己的鼻子里,陌生且浓烈,叫她觉得窒息,又忍不住想呕。

      刹那间,那匹马向她的方向奔来,周若瑾来不及思考,下意识蹬腿转身,跳到了一丈以外,躲过了去。

      那匹马擦着玫瑰树跃了过去,马身蹭着树叶,速度随之减慢了一些,但它仍旧未恢复镇定,顺着院子跑了小半圈后,又转过头向周同珺冲了过去。

      院子里的几人这时才反应过来,玄敬大喊了声“副使小心”,周同珺也回过神来,纵身一跃,恰好跳到了马背上。

      所幸马背上还挂着马鞍,周同珺顺势抓住缰绳,死死地攥在手里,试图驯服这匹受惊的马。

      马儿跑了几丈远后,忽而抬起前蹄仰天嘶吼,周同珺手一滑,整个身子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地。

      就在这匹马的马蹄要踏到周同珺身上的前一瞬间,周若瑾只听得一声响亮却短促的口哨,像是鸟叫,却在转了两个弯后戛然而止。

      听到这声音后,马儿顿时转了性子,轻盈地跨过周同珺跌倒在地的身子,顺着原路出了院子,扬长而去。

      见那匹马没了踪影,一群人这才围了上来。

      玄敬扶起周同珺关切道:“副使,没伤到要害罢。”说毕,未等回答,他便吩咐驿馆的小二道:“快去,请个郎中过来给副使看看。”

      周同珺也是习武之人,摔摔打打本就常见,刚欲开口回绝,不料右臂传来剧痛,疼得他皱了皱眉头,没说出话来。

      “同珺,是不是脱臼了,”周若瑾看着他痛苦地点点头,对周围这几人道,“快把我弟弟好生抬进屋里,等郎中来看。”

      上房在二楼,不便挪动,其中的北部使臣只得道:“委屈副使,先在一楼的这间屋子里等郎中罢。”

      “救人要紧,副使不会拘泥于这些。”玄敬站起身,看着使臣和两个驿馆下人从他手中接过周同珺,“务必小心,别再伤了副使。”

      几人本想托起周同珺,不过他自觉并无大碍,也不愿在北部人面前过于狼狈,站起身后,他强忍着胳膊和腰部的疼痛,在几人小心翼翼的虚空搀扶下艰难地迈进了离得最近的屋子。

      这间卧房不大,一侧是平整的小床,空处摆着个圆桌,和几张圆凳而已。

      看着一众人的身影向那屋子挪去,周若瑾本也想跟着进去,可刚走出一步,便听到身后传来悠悠一句,“周姑娘,有人照顾副使,你就不必担心了,不如随我一同在屋外等候,也叫副使心中清净。”

      “世子说得是。”周若瑾闻言,转身向玄敬欣然应道。

      说罢,她向适才那棵玫瑰树走去,那匹癫狂的马儿刮蹭过一侧的树枝,几朵正盛放的玫瑰掉落在地上,周若瑾俯下身去,手指巧妙地躲过花枝上的刺,轻轻地拾起一支。

      “周姑娘,是我眼拙了,竟不知你的身手如此矫健。”玄敬从一旁走近,笑着说道。

      “身上没点逃命的本事,可难活到今日,”周若瑾并未否认,看着玄敬的眼睛道,“譬如刚刚,若不是脚下一动,那躺在这里的,就不只是这几朵玫瑰了。”

      “这玫瑰多刺,姑娘刚被划伤,又何必要捡起来。”玄敬并未追问下去,这女子能明晃晃地挂着铃铛只身来此,又岂是羸弱之辈。

      “从前听说玫瑰有刺,也不过是纸上谈兵,不觉得有多厉害,无知无畏,难免伤了手,”周若瑾缓缓道,“不过伤了一次,也就长了教训,知了轻重。纵然再被刺,也不至于毫无防备。”

      玄敬沉吟片刻,“姑娘高见,玄敬受教。”

      说话间,周若瑾看到戴着面具的玄政从他溜走的那扇小门处进了院子,径直走到两人身旁。玄敬话音刚落时,玄政正在他身侧站定。

      “能舍下那样一匹良驹,大世子果真是世间豪杰。”周若瑾侧过身子,笑盈盈地看着玄政道。

      玄敬神色有些紧张,不安地看向兄长,玄政倒是坦然,这女子已然知晓,何必再弯弯绕绕,“既是良驹,便不必言舍得,它自懂我心。”

      “原来我险些丧命马蹄之下,竟果真是大世子的授意,”周若瑾轻扯嘴角,盯着他道,“我有心与世子交好,却被如此对待,真叫人寒心呐。”

      “姑娘聪慧,怎会曲解我意,”玄政走近半步,“况且,姑娘轻功尚可,卫国公府的围墙都能轻松跳过,还怕一匹马?”

      玄敬在一旁恍然大悟,只觉面前的女子高深莫测,“那人是你?”

      “二位世子,不如闲话少叙,”扶着周同珺进屋的其中一个下人出来了,向这边看了眼后,默默告退,周若瑾见状,压低了声音,未接他的话,“我今日此来,可不是为了与两位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更不是与北部为敌的。”

      “怎么,”玄政侧过身子,便于他观察周同珺的房间,“姑娘这是要和北部谈合作?”

      “世子,相信我,除了我,你现在不会与第二个人合作,”周若瑾悠然笑道,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包括以前的,以后的,都不会。也不能。”

      “周姑娘,你口气不小啊。”玄敬哼了一声。

      玄政倒是平心静气,“愿闻其详。”

      “合作的条件,我不妨讲在前面,”周若瑾娓娓道,“安阳郡主,你们北部就别肖想了,但我也不会让你们空手回去。呐,用这屋里的人,换郡主。”

      玄敬疑惑地顺着周若瑾的目光看过去,震惊盖过了愤怒,“周同珺换郡主,周若瑾,你疯了?”

      “世子息怒。安阳郡主其实只是个不得圣心的弃女,你们被有心之人蛊惑,以为燕王和她关系匪浅,却岂知二人此生都未曾谋面。捡了个烫手的山芋,还当作宝贝一般,难不成是想带她回去捂热北部那片极寒之地?”

      看着玄敬张了张嘴却想不出话反驳,周若瑾接着悠悠说道:“周同珺可是卫国公的亲生儿子,有他在北部,何愁不能牵制周家军。”

      玄政听她话音,应已知晓北部同周致远的往来,可他想不明白周若瑾身为周致远的女儿,为何要把自己的弟弟送到外邦,“姑娘此言,实在有违常理,恕难苟同。不如一会儿郎中来,也请他顺道为姑娘诊一诊脉。”

      “世子,何为常理,我瞒着父亲送舍弟去北部有违常理,难道卫国公身为大齐命官却与北部同流毒害大齐郡主便是常理?”周若瑾一挑眉毛,问道。

      玄政愣怔了一瞬,继而辩道:“我并不想毒害郡主,若杀了郡主,如何带她回北部?只是听闻安阳郡主武艺高超,带她回去,一路上必然颇为辛苦,想让她身子虚弱些罢了。”

      “却不想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其实那药是剧毒,至今还未有解药。郡主没伤到,还顺便为他除了心头大患,真真得力,换谁来都乐得与北部做生意,稳赚不赔。”周若瑾嫣然一笑,夹杂着些许嘲讽,轻轻晃着手腕的铃铛,听得二人面上有些难堪,“我不是大善人,我承认,我自私得很,但我与卫国公不同。”

      “哪里不同?”玄敬忍不住问。

      “我讲实话。”周若瑾一字一顿,正色道,“只要我说出来的,便都是真的。我会把话摊开来,讲明白。但具体怎么选,看时局论造化,我不再干涉。”

      “我想听听姑娘的实话。”

      玄政思忖片刻,开口道。

      周若瑾莞尔,缓缓道来:“大世子,我适才道破你的身份,你并未惊讶,也许以为这秘密来自于卫国公,其实不然。不出一个时辰,大齐皇帝便会知晓此事,届时,不知你们兄弟二人,该如何顶住这欺君之罪呢?”

      北部两个世子倒吸一口凉气,对视一眼,听她接着讲下去,“壁虎尚且断尾求生,有些虚情假意,戳穿了,想也咽不下这口气。守赤燕岭的是谁,是前太子的儿子,北部若灭,他何处安身,圣上如何安枕?其实,北部从来不需要一个无足轻重的郡主去和亲。倒是周家军兵强马壮,卫国公手握兵权。倘若真有一天,赤燕军反戈压境,能与其分庭抗礼的,天下唯卫国公一人而已。卫国公权势滔天,巴结的人比比皆是,但忌恨他的人也不会少。前朝余孽藏在周家军中,不论他是否知情,此等秘闻,足够你们兄弟安然返乡,再带上一枚护身符了。”

      北部两世子听得这番话,心头的惊骇一浪拍着一浪,这女子知道得太多,把当下的形势分析得头头是道,简直把他们摸得一清二楚,对症下药,让他们如何拒绝。

      “周姑娘,你是何方神圣?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玄敬未经思索,脱口而出,“你是和安阳郡主一伙的吗?”

      “有些话,若彼此都心知肚明不可言说,又何必浪费口舌,”周若瑾婉转拒绝,“和盟友,我绝不编排谎话。”

      玄敬还在心底感慨,玄政却看见了在下人引导下走进院内的郎中,反应过来问道:“我还有一问,若不说出口,到底不安心。同辈相争,暂且不提,可周姑娘此举关乎令尊,我着实不解。”

      “卫国公根基深厚,周家军十余万人,偶有漏网之鱼也无可厚非,这般小事动摇不了他的地位,最后不过轻轻放下。”周若瑾解释道,“卫国公并不器重我,方才所言,皆由我自己运作探查。大世子,我所图之事还不能说与你,不过,与我同盟,你不会后悔的。”

      树上鲜红的玫瑰盛放,衬得树下一袭淡紫色薄衣的周若瑾清冷又神秘,玄政看着她,恐惧和怀疑同时从思绪中升起,但不多时,姗姗而来的好奇将其他尽数盖住,割据了整片心田。

      玄政来了兴致。

      这女子究竟是怎么查明这些秘密的,她为了什么,以后还要做什么,她身上还缠着哪些恩怨?这些新奇的问题吊着他,让他忍不住想去解开谜团,忍不住被蛊惑,被说动。

      周若瑾嘴角微扬,抬腿向周同珺歇息的那间屋子走去,“同珺自幼习武,世子的那匹骏马通人性,未伤他过重,郎中已到,待他正了骨,可就再没有商量的机会了。”

      走到门口时,见屋内的郎中正低头收拾着药箱,周若瑾刚欲寒暄几句,碰巧周同珺从一旁揉着肩膀闪身出来,“长姐,我已无大碍,咱们走吧。”

      “等等,”玄政冷峻的声音响起,在周同珺望过来的狐疑的眼神中,他许是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忙换了殷切的口吻,“副使,我看您的衣服蹭破了些,礼部来为我们送衣物时,恰多了一件,就在旁边的房里,不如副使换上再走罢,耽搁不了多久。”

      说罢,玄政也没留给周同珺拒绝的时机,三步并两步去取来了衣服,送到周同珺手上。

      周同珺想了想,穿着这身脏兮兮的衣服出门,的确不妥,从马背上摔下总不是光彩的事,既能遮掩,何乐不为。遂接了过来,转身进了屋里。

      周若瑾转身,隐去了嘴角的笑意,温和的霞光不知何时消散殆尽,夜幕的前奏已然响起,黑暗蓄势待发,预备着将日光下的一切吞噬。

      那件藏青色的衣服,没了晨曦的照耀,颜色略微深了些。

      周若瑾的记忆里勾出一条线,目光掠过时,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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