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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作茧自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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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天暑月,闷热难耐,人心躁动。
泓澈迈进院子里,迫不及待地跑到摇椅旁的矮桌子上找水喝。
可惜,一拎起茶壶,她便觉得轻了,手腕抖了抖,果然一点声音也无,壶里没水,只得进屋里去看看。
刚把空空的茶壶撂回到小竹桌上,一个身影便从前厅走了出来。
泓澈回身一看,惊讶道:“凌霄?你回来了?”
凌霄端着茶壶走过来,“是,郡主。多谢郡主准许我们姐妹二人回家侍奉,父母都已好转。我看妹妹一人忙得过来,就回来服侍您了。”
“我这里也没什么要紧事,”泓澈接过茶壶倒了一杯,赶紧喝了下去,“待二老痊愈后你再回来也不迟。”
“郡主这里人手本就不足,怎敢再耽搁下去,”凌霄将那原本的茶壶放在托盘里,“听闻今早又走了个人,想我回来的还算时候。”
“嗯?谁走了?”泓澈往躺椅上一歪,缩在树荫下,问道。
“哦?郡主不知?”凌霄答道,“我也是刚听说的,今早白正康的父亲从老家来看他,所以他要出去几日。”
泓澈眉头一皱,喃喃道:“怎么偏赶上这个时候进京,可有说他父亲要住多久?”
凌霄恭敬答道:“这我不知,等石姐姐回来,郡主问她便是。”
“怪不得没见到小雪,她也跟着去了?”泓澈有些不悦,虽与白家是老乡,但她一个姑娘家,不该如此不设防。
“听说是的,小雪姐姐去送他,”凌霄看懂了泓澈未加掩饰的表情,连忙补充道,“不过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好,知道了。”泓澈撇了撇嘴,看凌霄端着托盘,却没有走的意思,遂问道,“怎么了凌霄,可是还有话要说?”
“是,郡主,我想谢谢您,”凌霄鼓起勇气,看向泓澈疑惑的眼神,“若不是郡主说的让我继承药铺的那番话,我也不会捡起从前看过的那些医书,亲自医好父母。”
泓澈看着她眼底的乌青,知她这些日子定是夙兴夜寐,“凌霄,让父母身子好转,是你自己的本事。所谓厚积薄发,你有天赋,又自幼习医,定然积累了不少。平日在这里得空时,也可多多看些医书,切莫荒废了你的医术。”
“多谢郡主。”凌霄这句,真真是发自肺腑。
“等等,”泓澈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了凌霄,坐起身问道,“凌霄,有个问题向你请教。你可听过血崩之症?”
凌霄思索片刻,回道,“确有见过记载,女子腹腔肿胀,月信不止,若调理不当,怕最多只能撑一两年。”
“你可知此症因何而发,且如果想要根治,可有法子?”泓澈连忙追问。
“此症诱因颇多,或劳累体虚,或暴怒伤肝,或是产后余血未尽。”凌霄回忆着答道,“此症似乎并未有根除之法,大多是诊出病因后对症下药,若气虚便补血,若郁怒则养肝,如此休养,慢慢调理而已。”
泓澈想了想,“这么说,若是按时吃药,多少也能维持一阵子,不至于突然病发,血崩而亡罢。”
“按说是这样,可女子大多羞于看诊,耽搁了调治的良机,”凌霄想起从前见过的病者,“再遇忿怒过度,伤及肝脾,便会血崩不止,撒手人寰了。”
“原来如此。”泓澈若有所思,“多谢凌霄,你去忙吧。”
秦岭传来的消息上只写了他在曹府的见闻,且他也不知梁晋惠被曹衍禁足的渊源,具体的来龙去脉还得泓澈自己推测。
适才,顶着正午烈日,泓澈去曹府给梁晋惠送了奠仪。
刻着“曹府”二字的牌匾悬在曹衍府邸的大门口之上,缠了一圈素帛,两侧也挂着丧幡。
梁晋惠虽为前朝郡主,但已在京城生活十数年,皇帝特许按照三等诰命夫人的规制送葬,曹衍又是朝廷重臣,因此来往吊唁者络绎不绝。
泓澈跟着人流进去,由曹府下人指引,一直走到了灵堂。
灵柩前供奉着牌位,却不见曹衍,只有曹绮梦独自惨白着一张脸,披着素衣立在一旁,为每个吊唁者回礼。
泓澈站在角落里,没上前去,梁晋惠在天之灵,未必想见到她,她又何必来给亡灵添堵。泓澈本不想来,但又怕曹绮梦心绪不佳,在曹衍前露了破绽,便想着来看她一眼。
可曹绮梦眼神呆滞,唇上毫无血色,只麻木地行着礼,根本没看见泓澈。
正犹豫着,泓澈便觉背后有人靠近,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正顺着连廊朝自己走过来,见她气质温和,又披麻戴孝,泓澈反应过来这人是徐素芝,曹绪德的母亲。
泓澈有些慌乱,现在躲开也来不及,只是不知她是否听了外面的谣传,若笃定是自己毒了她儿子,今日想出曹府的门,恐怕要多费些力气。
来送奠仪的贵客太多,曹衍未在灵堂守着,不过他的消息却灵通得紧。泓澈刚一进门,本在曹绮梦身旁陪着的徐素芝就被曹倚东请了过去。
陆安刚被他关进刑部没一会儿,泓澈就曾找上门去,不过曹衍凭着他刑部尚书的官衔和天祈夜宴陆安被曹绪德羞辱的借口,将她挡了回去。
曹衍毕竟亲眼见过泓澈在皇宫里的那些所作所为,怎能不提防她胡闹,遂赶紧命徐素芝去拦住她,好生送她出门去。
“不知郡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徐素芝走到泓澈面前,淡淡说道。
泓澈不知她的意图,但依旧礼貌回道:“见过夫人。”
“天气炎热,郡主不如随我移步。”徐素芝开门见山,直言不讳道,“先坐下喝口茶水,待歇好了,我再送郡主出门。”
泓澈听出弦外之音,徐素芝这是来撵自己走了,可她偏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若得好言相劝,那她自会从命。
泓澈看着徐素芝,笑了笑说道:“我与曹绮梦有过同窗的情谊,于情于理,都该为梁夫人行个礼,夫人不如在此处等等我,我去去就来。”
“这是自然,我就在这里等郡主。”徐素芝依旧平静地答道。
泓澈觉得奇怪了,梁晋惠恨自己入骨,徐素芝怎会不知,可她看徐素芝的神色,却没有丝毫不快和阻拦的意思,“夫人不拦我?”
“郡主说得在理,既来送了奠仪,哪有阻拦的道理。”徐素芝轻轻说道。
几步外人来人往,她们两人附近却安静得出奇。
泓澈上前一步,“夫人与梁夫人共住同一屋檐下,竟不知梁夫人此生,最恨的人就是我母亲,可母亲早已离世,于是这仇恨,就落到了我身上。”
“郡主说笑了,大夫人怎么会恨长公主。”徐素芝微微笑道,而后说的这句话,虽柔声细语,却蕴含万钧之力,“大夫人恨的,是杀害她丈夫的凶手。”
泓澈的眼眸陡然一亮,“夫人此言何意。”
将泓澈极力隐藏的震惊和急迫尽收眼底,徐素芝抿嘴一笑,并未回答,只道:“郡主若不想喝茶,那我送郡主出门罢。”
“夫人,”泓澈叫住回身欲走的徐素芝,停顿片刻,脑子飞快地转动,“求夫人透露一二,我愿查清令郎中毒的真相。”
徐素芝早听过泓澈的名声,知她聪颖灵动,可此事非同小可,须得多番试探,“犬子中了自家的毒,怎敢劳烦郡主,府中家事,不便多言。”
“夫人,我与曹绮梦有过约定,要帮梁夫人解除软禁。如今未能实现诺言,我心中实在惭愧,帮梁夫人报仇,自然义不容辞,”泓澈听她话中有话,决意一赌,压着声音慷慨陈词道,“不瞒夫人说,我此次进京,也是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若能和夫人同行,泓澈三生有幸。”
曹绮梦近日因梁晋惠之死备受打击,徐素芝一时间无法证实泓澈说的话,可徐素芝久居内室,确实需要泓澈相助。
徐素芝侧过身子,请泓澈到她身旁,二人并肩向曹府大门走着,人流簇拥下,泓澈只听得一声低语传到自己耳朵里,她压抑着心底激荡起的涟漪,面不改色地和徐素芝道了别。
“怎么,昨夜睡得不好?”周若瑾弯着腰,看着泓澈皱起的眉头,把她拽回到院子里的树荫之下。
泓澈刚刚便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靠近,这时才慢悠悠地睁开眼,“可不,睡意正浓,都被你搅和了。”
“向姐姐赔罪,”周若瑾捡了张近的椅子坐下,“我只来借个东西,即刻就走,不会再扰姐姐清梦。”
泓澈坐起身来,“我这里有什么宝物,值得妹妹顶着日头亲自跑一趟?”
周若瑾看着她,两手交叠放在腿上,一手掩在下方摩挲着手腕,“银铃铛。”
“妹妹要它做甚?”泓澈皱了皱眉头。
周若瑾娓娓道来,“依照当下情形,姐姐的冤屈恐怕还要过些时日才能洗刷干净,但北部的使团两日后便会启程离京了,明日早朝,周致远定会联合不少人禀奏圣上,要你跟着北部离京去和亲。”
“怎么会如此紧迫,”泓澈不解道,“就算要和亲,礼部哪来的时间准备?圣上会同意急匆匆地把我送走?”
“姐姐忘了,礼部尚书是谁。”周若瑾冷笑一声,“估摸谢凛早已准备妥当,良辰吉日,星象冲撞之说云云,姐姐觉得圣上会不会信?”
泓澈忽觉得头疼,天祈之事还未理出头绪,陆安又被关入了刑部大牢,曹衍和周致远前后夹击,北部又在一旁虎视眈眈,自己真成了一块肥肉,人人想分而食之。
“那妹妹的意思,是要拿着铃铛去和北部谈条件?”
“不错,和姐姐说话就是省力,”周若瑾颔首,“过会儿我和周同珺一道去给他们送黎檬香,可趁机敲打敲打,叫他们省了想带姐姐回去的心思。”
“就凭一个铃铛,他们怕是不会认。”泓澈若有所思,“况且你独自一人和他们谈判,不怕他们反过来咬你一口?”
“姐姐可还记得,送往赤燕岭的那封信?”周若瑾一挑眉,信心满满道,“那侍卫的身份可不简单,我若禀明圣上,别说和亲了,玄敬能不能走出京城都难说呢。”
“怎么这么快?”泓澈的困倦一扫而空,坐直了身子,“燕王是怎么查明的?”
周若瑾凑近了些,“北部大世子玄政从前日日在渡口带兵操练,虽戴着面具,但那气魄无双,难以模仿。近日,燕王早起了疑心,恰逢魏王去信一问,得此论断自是水到渠成。”
“未经召见,世子私自跟随使队进京,北部还真是胆大妄为,”泓澈哼了一声,可随即又道,“不对,北部一行人在赤燕关过关时,燕王竟未发现队伍里多个人吗?”
“姐姐不知,礼部的人也在赤燕关接应,自会帮他们遮掩。”
泓澈闻言,略一蹙眉,“妹妹可有把握说服他们?想北部大世子也该是个铁血傲骨,若一味威胁,我担心你的安危。”
“自然恩威并施,”周若瑾狡黠一笑,“他们来一趟不容易,不带个人回去如何同北部王交差?玄政亲手把周致远交给他们的差事搞砸了,以周致远的心胸,此前答应的好处未必还作数。我想了想,和亲应只是个幌子,他们不过是看燕王尽心尽力地守着赤燕岭,想找个人质过去罢了,我把周同珺双手奉上,他们未必不应。”
“周同珺?”泓澈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而后想起他与周若瑾从前的恩怨,稍稍反应过来,“妹妹算得周全,若他们坚持与周致远共进退,你可把我的身世讲与他们听听。对北部来说,我可不是能叫他们定心的人质。”
顿了顿,泓澈又道:“不过,周致远派暗影卫去北部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姐姐,不是妹妹自私,只是眼下还不是动周家军的时候。但我答应你,藏匿其中的暗影卫,这次一定铲除干净,有田叔的人守着,他们一个都逃不走。”周若瑾低头思忖片刻,郑重道,见泓澈肯定地点点头,她又小心问道,“姐姐,牙行那些人,你想保全吗?”
“对,”泓澈看向她,眼睛亮亮的,“即便没有师父的渊源,他们也不该就此丧命。我打探过了,他们那队人一直为梁晋惠效力,可梁晋惠其实未做过什么恶事,无非是打探些朝廷官员的秘闻,收集些情报罢了。如今梁晋惠过世,若他们真心实意想要放下这段过往,我定会帮他们拿回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
“好,”周若瑾利落地应道,“但是姐姐,知道他们身份的,还有曹衍。若想还他们自由,就意味着要和曹衍彻底撕破脸、斗到底,姐姐,你可想好了。”
泓澈想起徐素芝对自己说的话,藏在衣服下的箭头正硌着胸前的骨头,她决心破釜沉舟。
“想好了。陈年旧账,是时候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