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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舍身 ...

  •   凉爽的清风走街串巷,携着早餐摊子的香味儿横穿过几户人家,又换了姑娘的胭脂水粉灵巧地绕过院墙,顺着小贩叫卖新鲜蔬菜的吆喝声,最终卷起雨后泥土独特的芬芳,闯进雁栖书林角落里隐秘的书房中。

      所有窗子都被最大程度地撑开,以便清晨的光亮和微风可以毫无阻碍地充满整个房间。

      周若瑾穿着一身朴素的棕色男衣,站在窗边满足地吹够了风后,才走到书案前坐下。

      镇纸压着的几张纸页被风掀起一角,周若瑾抬手将其从镇纸下小心地抽出,拿在手里细细地读了起来。

      不多时,一个人影从门口闪了进来,周若瑾警觉地抬起头,看清来人熟悉的脸庞后才放下心来。

      “小姐,今儿露水重,喝口热茶暖暖身子罢。”田忠义笑呵呵道,将手中的茶盘放到书案角落处,拿起茶壶斟了杯茶。

      “多谢田叔。”周若瑾从茶盘上捏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田忠义欣慰道:“小姐终于喝得进热茶了。”

      “冰水藏湿气,以后怕是都要少喝了。”周若瑾将茶杯放下,笑着道。

      “那敢情好,往后我每天都给小姐泡茶。”田叔高兴道,看着周若瑾手里的信纸,想起了自己的来意,“小姐,这些日子收集的线报,都在这里了。”

      周若瑾点点头,“核查过了吗?”

      来雁栖书林做生意,抵银子的线报需要先核实过才可留存。

      “有两个已经核查,后面两个,因昨日风雨太大耽搁了,还需再等两日。”田忠义如实回道。

      “不急,待核实过,再一并封存就好。”周若瑾把这几页纸递给田忠义,“信件里可有异常?”

      “近来没什么新客,都是从前那些,并无异常。”田忠义接了过来,好生收入怀里。

      雁栖书林传出的信,多半是见不得光的,周若瑾吩咐他们,每次寄信前,都要当着客人的面假意烙印封存,待他们走后,定要将信拆开,将其中的标号誊抄一遍破译出来,再次封存。

      周若瑾有私心,但更多的是为雁栖书林和信使们着想。若信里写了什么违逆之言,追查下来难辞其咎,周若瑾只为留底,勒令他们不可外传。

      其实,雁栖书林上上下下都是从前的军户,军纪严明,这些年也相安无事。

      “哦,对了,”周若瑾叫住转身欲走的田忠义,“田叔,城北大营那些人,后面没再找过你吗。”

      “还没有,他们应该早就回了城北,再想进城,怕是难了。”田忠义回道,“自打我和他们相认,还没请过他们喝酒,正好顺水推舟安排在那日。我在酒里加了点料,所以他们宿在北营巷,一直睡到第二日事发,如此才成了事。”

      周若瑾知道,周致远定然会嘱咐暗影卫这几日不要进城,避让北部。所以,她请田忠义帮忙,叫大营里的那一队伙夫都去喝酒。

      暗影卫自然不去,就留在营里,不过其他人也没多心,一来正好留那几人看守营地,二来他们也可在城内的北营巷住一宿,第二日直接采买。

      不曾想,这些人的酒被田忠义做了手脚,一队人睡死过去,自然错过了采买回营的时辰。

      暗影卫在城外左等右等,总也等不到这些人回来,营地剩的食材勉强够把午饭糊弄过去,可眼瞅着日落西山,那两名暗影卫只得进了城,去北营巷找人。

      二人心想,左右北营巷离皇家驿站还远着,只要机灵些,没什么要紧,却怎料,正撞见了曹衍。

      “依周致远的性子,估计过后不会放过这些人,”周若瑾想起宁启,打算用他探探周致远的口风,若有异动也好及时应对,“田叔,等我去打探打探,这阵子,你先不要和他们联系。”

      “此事算渎职,他们恐怕不敢如实承认喝酒误事,八成会聪明些,以身子不适遮掩过去,也就扯不到我身上,”田忠义思索着回忆道,“况且我走时,比他们还醉些。”

      “但愿如此,”周致远老奸巨猾,周若瑾不得不多提防着些,“这几日,库房和密室,都要劳田叔多多费心了。”

      “好。小姐放心。”

      田忠义说完便走出了书房,留周若瑾一个人心思重重地坐在那里,拿起手边的茶杯,一边喝着一边斟酌该如何请宁启帮忙。

      没过一会儿,田忠义又快步赶了过来,一只脚刚踏进书房,便道:“小姐,有人来访。”

      周若瑾正想得出神,冷不丁被这句话拽了回来,下意识问了句,“什么?”

      “小姐,”田忠义未来得及站定,便忙不迭道,“前些日子和安阳郡主约在前厅见面的一位女子,戴着面纱那位,哦,她说她叫陆墨尘。”

      周若瑾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站了起来,“陆墨尘?她有何事?”

      “没说,她只说有急事找小姐,还说出了小姐的名字。”田忠义答道。

      周若瑾的大脑焦急地运转起来,抬眼向田忠义道,“田叔,带她过来罢。”

      “是,小姐。”

      周若瑾俯视书案,将写着字的都捡起来放在一起,藏在了身后书架上的书堆里,又从书案后面走出来,环视了一圈书房。她平日便十分注意,是以这屋子干净得无甚破绽。

      “小姐在屋里,请进。”少顷,田忠义领着陆墨尘在书房停下,看着陆墨尘进去后,在她身后关严了房门,随后一扇一扇地将窗户放了下去。

      周若瑾抬头看过去,陆墨尘脱去了平日穿的锦绣华衣,披了一身最简单的白色素服,薄薄的面纱遮不住下面的憔悴面庞。

      “请坐,”周若瑾与陆墨尘不过一面之缘,请陆墨尘在茶案另一侧坐下后,她忽而想起泓澈提过的称呼,“我记得姐姐唤您墨姨,不若,我也这样叫吧。”

      “周小姐请便。”陆墨尘终于开了口,见周若瑾在为自己倒茶,她思虑再三,微微侧过身,将脸上的面纱摘了下去。

      周若瑾把茶杯递了过去,一抬眼,不由得呆住。

      任一条丑陋的疤痕划过她的半张脸,也丝毫不能折损陆墨尘的美貌,她未施粉黛,却难掩眉目传神,顾盼生辉。

      周若瑾自知有些失礼,忙下移目光,看着她苍白的唇色,道:“墨姨这是有什么急事。”

      陆墨尘来得急,喝口茶缓了一缓,“周小姐,阿泓怕是有难。”

      “什么?”周若瑾的神情立刻紧张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陆墨尘将身子往前凑了凑,解释道:“楼里的嫣红昨夜着了风寒,托我去胭脂铺子帮她拿东西。适才我的马车正经过水云居,看见许多官兵将水云居围住,把门前的路堵了起来。”

      “官兵?”周若瑾不解,“墨姨可看到那领头之人?”

      陆墨尘想了想,“看不真切,只觉得那人的衣裳应是掺了金丝,太阳下一闪一闪的,晃人眼睛。”

      “是李承钧。”周若瑾咬牙切齿,普天之下,也只有这一人整日金光闪闪。

      “是,楚王?”

      “对,一定是他。”周若瑾说完,思忖着呢喃道,“姐姐当日是被一句喊声惹了嫌疑,可女使已去,实证尚无,李承钧怎敢围府拿人?”

      “听路人议论纷纷,好像那些人是要进府搜查。”赶来的这一路,陆墨尘一直琢磨着,大概理清了思绪,此时便大胆道,“我听说,严继良身上有刀伤,可霁影轩却找不到利刃,会不会,他们是去水云居找凶器去了?”

      “这,并非全无可能,”周若瑾有些犹疑,忍不住担心起来,“霁影轩一案本就是周致远一手策划,凶器在他们手里,姐姐清清白白,他们去水云居搜什么呢?可周致远也不是鲁莽之人,如若果真如此,必然计划周密,姐姐怕要再度被陷害了。”

      周若瑾一脸忧虑,陆墨尘见状,便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周小姐,我今日前来,正是有心要帮这个忙,只是我势单力薄,还请小姐相助。”

      “墨姨可有解法?”事发突然,周若瑾一时混乱,听完陆墨尘之言,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问道。

      “请把我送去衙门。”

      书房的空气一瞬间凝固了,跳动的浮尘也跟着收敛了脚步,周若瑾以为自己理解错了,试探着问道,“墨姨是要去衙门告发?”

      “不,”陆墨尘简短却坚定的回答击碎了周若瑾的念想,“我的意思是,我是凶手。”

      “墨姨,姐姐是郡主,不管周致远设下了什么圈套,一时间还取不了她的性命,大可从长计议,墨姨不必冒险。”周若瑾以为,陆墨尘因陆安被捕入狱,心灰意冷,要去替罪,又安慰她一句,“墨姨放心,姐姐和陆安,都会平安无事的。”

      周若瑾没说出口的是,陆墨尘不比泓澈,她若去了官府,恰似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陆墨尘摇头,决意说得再直接些,“严继良就是我杀的,刀伤不是他的死因,他是被我毒死的。”

      周若瑾茫然愣怔。

      在尹清告诉她严继良可能中过毒之后,周若瑾也猜测过,然而算来算去,这突如其来的答案远超她所料想过的范畴。

      这句坦白像从天边传来,她听得恍惚,更无法辨别真假,许是因为窗子都被田忠义关上了,阳光也洒进得多了些,周若瑾觉得浑身燥热,脑海里只剩一句——我再也不要喝热茶了。

      “只要我去了官府,即便从水云居搜出凶器,也定不了阿泓的罪。地府藤太过难寻,曹绪德所中五通散,确非我所为,不过,既然陆安也被怀疑,待我相机行事,不妨一同认下。我早该了无牵挂而去,阴差阳错留着口气苟延残喘这许多年,已是赚了,”陆墨尘挤出笑容,企图缓和周若瑾的心情,“一条命换两条命,实在太划算。”

      半晌,周若瑾才看着陆墨尘,迟疑道:“墨姨与严继良,究竟有什么恩怨。”

      “我与他并无瓜葛,只是见过他害人罢了。”陆墨尘语气柔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天色尚早,她预备着将来龙去脉细细地讲给眼前这位与自己不过点头之交的女子。

      陆墨尘将过往缓缓在周若瑾面前铺陈开,从医馆到九州楼,她轻声细诉着,语调平稳,好像在带着周若瑾走进别人的故事。

      她愤怒逃离,期盼重生,却被打碎,她不甘,想继续活下去,她燃起希望,又濒临绝望,然后走向寂静。

      “我的恨早已随着我的爱消失了,我毒杀严继良,不是恨他,他算什么,哪里值得我花费如此折磨心神的东西,”陆墨尘慢慢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许是因为阿泓告诉了我,那天晚上怕会有大事发生,所以在九州楼见到严继良时,我干涸的内心竟刹那间生出了喷薄的勇气。我压制不住,我已经太久没有过这种强烈的感受,我想做点什么,不考虑任何后果。然后,我突然想起自己手里还有这东西。前半生的技艺刻在了我的骨子里,真是罪孽,在严继良的酒里下个毒简直轻车熟路。事情办完后,我的心激烈地跳动,我真想马上跑到她的墓前告诉她,她终于可以闭眼了。”

      “我当年用它,帮他解决了数不清的麻烦。此毒以河豚肝脏凝练而成,再磨成粉末,取少量放于食物中,最多卧床几日,并无大碍。但切不可与酒同食,一旦沾酒,便会毒发身亡。且尸体的中毒迹象因人而异,运气好时,再老练的仵作,都只能归于突发心疾。”陆墨尘将这小包药粉放在茶案上,向周若瑾的方向推了过去,“你我也算有缘,今日相助,无以为报,便将这仅剩的一点留给你罢。”

      周若瑾堪堪从流淌的故事中抽离,下意识拾起那枚药包,妥帖地安放怀中。

      “这是我从南梁带出来的,唯一还存在的旧物。”

      陆墨尘眼角划下的一滴泪,轻盈地跳进了手中的茶杯里。她伸手擦了擦脸颊的泪痕,看着指尖微弱的潮湿,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这滴适时落下的泪,正可作为自己漫长故事的句点。

      阳光悄无声息地触及陆墨尘的发梢,又一步一步往上爬去,为她周身镀了一层金光。

      周若瑾与眼前温柔却又坚决的女子对视着,这一瞬,她与她心意相通,明白她已决意赴死。

      周若瑾心里有了成算,她站起身来,从书柜下抽出一本书,把药粉藏在夹页中,又去一旁的柜子里翻出一件淡紫色女式外衣换了上,而后转身向戴好面纱的陆墨尘道:“墨姨,走吧,我带您去大理寺。”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周若瑾掩了屋门,“墨姨先在此等候,我去知会田叔一声,请他把马车牵到后门。”

      这边话音未落,田忠义便急切地往院内跑来,低声道:“小姐,小姐。”

      “怎么了田叔。”周若瑾也向他的方向快跑了几步。

      田忠义喘着气站定,警觉地看了眼陆墨尘,周若瑾心领神会,“但说无妨。”

      “小姐,刚传来消息,楚王和尹观言带人闯进了水云居,听说是搜查证物。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没过多久,安阳郡主跟着他们出府,一行人往皇宫方向去了。”

      周若瑾摩挲着手腕,低眉思索片刻,“田叔,你快去准备马车,在后门等着。”

      说完,周若瑾回身看向目光坚定的陆墨尘,“墨姨,可敲得登闻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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