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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梦碎 ...

  •   虽然陆安自小在九州楼长大,又逐渐以“朗月”的身份声名鹊起,但楼里住着的多是女子,他日常行走多为不便。是以十六岁后,陆安便搬出了九州楼,在城南角落寻得一处小院栖身,也算幽雅清静。

      陆安不知自己昨夜是怎么回的家。

      天祈宴一舞,除了曹绪德这个始作俑者一直挑衅地看着他之外,坐着的人觥筹交错,相谈甚欢,几乎无人注意他。

      曲终舞毕,陆安刚刚停下来,一群舞女便从他身后轻柔地走了过去,瞬时将他淹没。

      那一瞬间,陆安竟有些感谢曹绪德。自己在他眼中尚且算作一场好戏,可对于在场的其他人,不过是消遣的流水席之一。

      痛苦的记忆被一层层覆盖,理智也早已烟消云散,陆安好像忘了,若没有曹绪德挑唆,自己又怎会被端上来受此屈辱。

      陆安倚靠在宫墙边上,仰起头喝尽了一壶从夜宴上带出来的烈酒。

      他望向月亮,模糊的视野里耀眼的那一团亮色,他看着看着,不由得笑出了声。

      陆安啊陆安,你是什么人啊,什么命啊,竟还妄想将自己比作朗朗星空上的皎洁明月,真是可笑,可笑。

      生在烂泥中,长在风尘里,为何会偏偏生出这不合身份的痴心,他早该认命了,不是吗。

      就这样,胸前揣着皇帝的赏银,耳边不断回响着表演的那首舞曲,脑海中达官显贵的毫不在意和同僚似笑非笑的眼神挥之不去,陆安一路跌跌撞撞地回了家,倒在了床上。

      从前陆安喝过很多酒,也很会喝酒,但不知怎的,昨夜喝了那壶酒后便一睡不起。待到第二天醒来,早已日上三竿。陆安勉强睁开有些肿了的眼睛,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撑起精神坐了起来。

      躺着还好,猛然起身,陆安只觉血液涌上脑袋,左边一侧的头瞬间痛得他忍不住呻吟,左眼皮也连带着耷拉了下来。

      停顿片刻,喉咙里的灼烧感战胜了突如其来的偏头痛,陆安拧着眉毛,顾不得套外衣,咬牙下了床,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里的井边蹲了下去。

      顾不得斯文,他随意从水桶中舀了瓢水便向嘴里灌去,咕咚咕咚喝下了小半桶,陆安才觉得嗓子舒服了些,喘了口气,抬起手背擦了擦湿润的下巴。

      陆安是很爱干净的人,井里打出的水虽然清冽,但他也从未直接饮过,隔夜的茶水更不会再碰。

      可是现下,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以往的清高孤傲,原来是如此奢侈易碎,在面对权贵的时候,对方抬一抬眼,他便立刻从自己搭建的神坛上跌了下去。

      适才洒出的井水将陆安脚下的泥土浸湿,一股凉意升起,混着类似雨后的潮湿味道。

      陆安这才注意到自己忘穿了鞋袜,脚底和白色的衣摆,都沾上了不少泥点。

      可是他的头依旧剧痛,再分不出精力走回屋里收拾了,恰好一旁的柳树为他遮挡了头顶的阳光,陆安干脆靠着井边坐了下来。

      身体闲了下来,思绪便开始沸腾。陆安忍不住一遍遍回想昨夜发生的事,翻来覆去,每想一遍,头就更疼一点。

      他以为自己会哭,但他没有。

      痛苦远大过悲伤,他也许会在第二天收拾整齐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哪怕所有人都能看见他身上的裂痕。

      但他不会流泪。

      如果为自己难过,那也太可怜了。

      陆安不想变成一个可怜的人。

      许多次下滑的蛊惑在他面前引诱,但无一例外,陆安全都坚定地躲避了过去。

      他是九州楼唯一的男子,是京城里独一份儿的噱头。

      九州楼因着南梁的缘故,一直被沈黎护着,是世间仅此一家的“干净”酒楼,可他并未觉得自己比青楼里的姑娘清白多少。

      陆安儿时,常在街上乱跑,一次路过武行,见到里面的小孩整整齐齐蹲着马步,每出一拳都威风无比,向往自心内油然而生。

      他连忙跑回九州楼寻得陆墨尘,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陆墨尘看着他忽闪的大眼睛里透出的期冀,不忍回绝,便允了他去武行练功。

      陆安极有天赋,没过多久便成了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师父也总是夸赞他。然而那时的他不懂得收敛锋芒,不懂得出众的资质须得配以强大的背书。否则,嫉妒就会轻易变成厌烦,招来肆无忌惮的凌辱。

      又一次鼻青脸肿地回到九州楼后,陆安再没去过武行。

      陆墨尘也没多问,她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只不过她知道,若不亲自撞一次南墙,陆安怎会甘愿在九州楼里做这个行当。

      陆安不明白,为何母亲不把自己送到外面抚养,而是执意留在她身边,让一个男子在烟花柳巷中长大,学这些取悦其他男子的本事。

      养好了伤后,陆安的胆子也小了许多,他不大敢独自出门了。

      和陆墨尘一样,他将自己封在了九州楼里,只偶尔在夜晚入睡前,心里默默埋怨几句母亲,然后白日里接着练习舞蹈,春秋冬夏,从未停歇。

      或许因为陆安是在武行开的蒙,所以即便跟着千娇百媚的舞伎学艺,他的舞蹈中也还是藏着难得的力量和韧劲,再加上他惊为天人的美貌脸庞,三年前安然阁的大门一开,他便顺理成章地名噪京城。

      自此,每逢他当值的晚上,安然阁都坐满了人,进门的筹码千金难求。

      陆安似猫一般的狭长双眼总是盈着汪水,眉梢眼角顾盼生辉,前来结交的公子文人们却能敏锐地察觉到那一对星眸下藏着的清冷。

      但他们也不甚在意,揣着天下独一份儿的技艺,便是矜贵了些也是应当,他们只当他性情如此,也不勉强,聊些阳春白雪也就罢了,未有深交。

      可只有陆安自己知道,他的清高疏离不过是虚张声势,只是为了掩盖心底日增月益的自卑而已。

      他的名声越响,慕名而来的人越多,陆安的心,就越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

      没有人能切身地体会到他的感受,他是第一也是唯一以舞艺为生的男子,他稀里糊涂地被迫走上这条路,来不及细想自己日后的处境,可当他站在台上向下望的时候,下意识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

      他想逃离。

      陆安翻来覆去地剖析缘由,是因为他厌恶跳舞吗,好像不是,他察觉自己每次控制身体随着乐曲舒展开来时,心绪都会归于平静。舞蹈是他少时躲避同龄人侮辱耻笑的港湾,他从中寻得足够的滋养,为自己开辟了一块独特的净土。

      那他的抵触又会来自何处呢?陆安想了又想,后来终于豁然开朗——他爱跳舞,但不愿作为舞伎站在台上为别人而跳。

      看着京城里的年轻姑娘们热切地追捧自己,陆安心里不可谓不欣喜。可这些喜悦,动辄便被台下男人们戏谑着饱含深意的嘴角压过去。

      那些轻视的眼神和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陆安再熟悉不过了。他被这卷土重来的恶意折磨得透不过气,数不清多少次深夜惊醒,一张张雷同的面孔反复闯进他的梦里,叫他更加嫌弃自己,憎恨自己的一切,出身,命运,甚至男儿身。

      如果他是个女子,那做个供人欣赏的角色,好像也不算太差。

      别说九州楼,就是万花楼的女人也都能活得好好的。纵然他除开向楼里舞艺高超的几位请教过技法外,从未同她们交换过什么推心置腹的话,更别提分出心思体谅她们的处境。

      但那又如何呢,他想,至少她们不会被男人们睥睨着扫视,就算她们不易,但自己也只会更惨。

      他当然幻想过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将所有男人通通踩在脚底。可这些在遇见泓澈之前,都不过是妄想罢了,便是熬过三年顺利通过遴选,最多也只是教坊司的歌舞署丞罢了。

      遇见泓澈,是他幻梦里从未编排过的情节,是天降的意外,是他愣怔了许久才缓过神来的不真实感。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这段感情,反复确认自己初见泓澈时的心动不是一时兴起,试探她的心意是否同自己一样。

      直到他被奉为太常寺协律郎,陆安真的以为自己窥见了天光,这么多年的卑躬屈膝终于看到了尽头,挺直腰板堂堂正正走在昌平街上这件事,他再也不用指望下辈子了。

      陆安满心期待,想着只要泓澈愿意拉自己一把,不管往哪里走都好,左右他被困在悬崖之下,去哪儿都是逃出生天。

      然而,所有这些关于未来的美好期盼,全部都在天祈夜宴后破碎了。

      泓澈救不了他。

      泓澈在与不在,都救不了他。

      没有人能救他。

      说到底,他就是个卖艺的舞伎,他生在九州楼,就要永远背负九州楼的过去,直至死去。

      他的确得了金口玉言入朝为官,可那又如何,便是他爬得再高,看起来再风光,那段过往也无法从别人的记忆中抹去,只会永远烙印在他身上,他越挣扎,就越禁锢着他。

      陆安失神地歪坐在井边,思绪混乱,头痛也跟着加重了许多。

      记不清过了多久,突然,不远处的院门被剧烈地敲响,咚咚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搅得他心神不宁。

      虽然适才清凉的井水平息了喉咙里的滚烫,然而此时的他,连整理衣物的力气都提不起,更别提去应门了。

      陆安索性闭了嘴,今日休沐,想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果然,又两下叩门声后,耳边重归安静。

      正当陆安松了口气时,寂静的空气却忽地被划破,他忍着头疼看过去,一个人影从院门外跳了进来,带起了周围的风。

      陆安只瞥向那人一眼就将头转了过去,此时此刻,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她了。

      可泓澈关切的声音随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语气里的焦灼不由分说地钻进他的心里,把陆安的脸烧得通红,他忍不住低下了头。

      “陆安?怎么坐在这里,是摔倒了吗,没有受伤吧?”

      泓澈连忙跑到陆安身边,未顾及提起衣摆便蹲了下去,“是扭伤了?疼不疼?”

      陆安张了张嘴,泓澈现在来这里,定然是听说了自己的事,这让他更加羞愧。内心挣扎半晌,他终归还是不情不愿地开了口,声音沙哑道:“多喝了些酒,无妨。”

      泓澈站了起来,虽然看见陆安只着里衣,但还是弯下腰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先起来再说。”

      陆安下意识跟着泓澈起身,试图用另一只手支起身子,然而触碰到地上潮湿泥土的瞬间,他忽然卸了力,重新坐回了地上,“让我一个人静静,没什么要紧事的话,你还是走吧。”

      泓澈来之前,周若瑾给她讲述了一遍昨夜发生的事情,联想到陆安说过的不喜舞蹈之类的话,她能体谅陆安现下的别扭,故而并未放在心上,这次匆匆前来,就是为了安抚他,帮他从昨夜屈辱的回忆里走出来。

      于是泓澈又蹲了下来,好声好气道:“你进屋去,我就走,好吗。”

      陆安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要听泓澈的话,可他不知为何,将积攒到现在的愤怒一股脑儿地发泄在了面前这个亲近的人身上。

      陆安压抑着痛楚,低声嘶吼道:“我说让你走,立刻走,听不懂吗?”

      “对不起,陆安,是我错了,”泓澈依旧好言好语,“可是你相信我,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们一定可以离开这里,找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我们一起生活,我向你保证,好吗。”

      “为什么要去没人知道的地方,你嫌我丢人是吗?”陆安颤抖着冷冷地问道,“安阳郡主,你不必为我道歉,我也不敢跟你走。算了吧,京城这么大,总有我容身之处,大不了再回九州楼,总不至于饿死。”

      泓澈觉得委屈,妄自菲薄的是他,自己顺着他的心意安慰,他却反过来怪罪,是以微微提高了音量,“我说过多少次,我也在山林中长大,从没在意过你的身份,你又何必如此自暴自弃。陆安,若你真的心胸坦荡,不过是在宫宴上献舞,到底有什么可丢脸的?曹绪德恐怕也不关心你的出身,他只是清楚这样做会让你觉得难堪而已。陆安,最把九州楼放在心上的,其实只有你自己。”

      话一出口,泓澈便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

      可这些话不吐不快,若今日没说开,以后也定是隐患。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忐忑地看向陆安,不知他作何反应。

      “是啊,郡主,你说得对,无人在意我。”陆安有些释怀地笑了一下,“世家大族之后,怎会在意我这只路旁的蝼蚁呢,一直是我在自作多情。”

      泓澈见他又一次曲解了自己的意思,刚想开口解释,便看见陆安侧过头望向她,面无表情地说道:“但是郡主,你不是我,山野间又如何,你身世清白,没经历过我遭受的一切,没有资格践踏我的痛苦。”

      泓澈一时语塞,陆安吃力地想要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泓澈见状,忙搀扶起他的小臂跟着起身,待陆安站定后,他却将胳膊收紧,甩开了她的手,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后,转身向屋里走去。

      “郡主请回吧,请勿食言。”

      陆安咬牙忍着疼痛,步履蹒跚地向屋里走去。

      泓澈在后面五味杂陈地看着他,柳树柔韧的枝桠把微风剪裁成错落的光影,跳跃着拂过他的整个身子。

      “我可以理解你的感受,”陆安没有回头,就快要挪过门槛走进屋去,泓澈望着他摇晃的身影,并未提高声音,不是为了辩解什么,她也不愿攀比苦难,因而只是顾自说道,“这世间的女子,只要活着,无一不苦。”

      泓澈合上院门,心不在焉地走在街上,目光找不到落点,眼前一片虚焦。

      不知不觉绕过好几个街口,才回过神发现不是往水云居去的方向。

      泓澈叹口气,扫了眼街边的小摊,找了家干净些的进去坐了下来,点了份醒酒汤,打算给陆安送过去。

      拎着食盒,泓澈慢吞吞地向陆安的住处走去,心里纠结着如何向他开口。最终,她决意不发一言,放到桌子上就走。

      打定了主意,泓澈抬头一看,恰好快走到了。然而刚拐过巷口,便看见陆安家的院门大开,泓澈顿觉不安,赶紧跑了进去。

      院子里并无不妥,但她甫一迈进屋子,心就凉了半截。

      里面空无一人,陈设整洁,床上稍显凌乱,蓝纹长袍随意地搭在椅背上。

      屋里静悄悄的,但生活的气息未被主人妥善告知他的离去,依旧喧嚣地活跃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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