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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然后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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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瑾是从侧门旁边翻进来的。
自从练了武,她便再也不必腰间藏着几个钥匙,到门口摸出来找出对应的,关上门后还要拴上等等这些多余的力气了,只需纵身一跃,无比轻快。
周若瑾贴着墙边稳稳落下,刚欲向院中走去,就看见泓澈对面的摇椅上坐着一个人。
她连忙退后几步,藏身在一边的槐树之后。待周若瑾探出头去看了个仔细,发现那人是曹绮梦时,才暂时放下心来,可侧门进出也不好直接告诉她,不免要费一番口舌,左右她并没注意,周若瑾索性接着藏了下去。
虽说周若瑾跳下来时未发出什么声响,曹绮梦也只在意着和泓澈的聊天未曾发觉,可泓澈一早便看到了熟悉的人影,周若瑾躲躲藏藏又探头探脑的样子叫她咬紧了嘴唇才没笑出声来,只得忍住不去看她,装作无事发生。
“想不到堂堂卫国公的大小姐,如今也能屈尊躲在树后,”泓澈转身看着信步走来的周若瑾,笑着调侃道,“不过的确比我刚见到你时,有趣多了。”
“昨夜惊险,现在看见姐姐平安,随便你怎么说去都好,”周若瑾也笑着回应,随后将曹绮梦适才坐过的躺椅挪到一旁,把自己经常坐的小矮凳挪了过来,“她来找你作甚?”
“来合作。”泓澈与周若瑾对面坐了下来,看着她疑惑的眉头,耐下性子把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详细地讲了一遍。
“她母亲被关了起来,她不去向曹衍问个清楚,反而借口出了府,来到你这里,”周若瑾歪头不解,“姐姐不觉得有些奇怪?”
泓澈想了想,“此事因我而起,她最先想到我,也是正常。再者说,曹衍是她叔父,在她眼里一向是慈眉善目的,突然变了性子,一时间束手无策也是有的。”
“姐姐相信她就好,”周若瑾不置可否,“姐姐要送的信,我已吩咐他们加急去办了,你当真要帮这个忙?”
泓澈一耸肩,“等师父的回信罢,我也还没想好,不过有备无患。”
周若瑾点点头,由她去了,继而道:“可牙行那边,若是他们一直拖着,恐怕曹衍会有所怀疑。”
“是啊,总得找个理由,”泓澈琢磨着,“那队暗影卫与我师父有些渊源,我没法舍弃。”
“姐姐,”周若瑾打断了泓澈的沉思,“既然昨夜之事的来龙去脉姐姐都捋了清楚,想必心里已有了推测,不如先和我说说。”
“有什么好说的,约我去的是李承钧,除了他和周致远,还能有谁。”泓澈叹了口气。
“可是姐姐,你想过没有,李承钧和周致远都在宫中的晚宴上,允成也在,周家军里的暗影卫也一个不少。严继良虽是个草包,可好歹也是军器监监正,从前在长公主手下做过将军的,寻常人岂能这么轻易地将他一刀毙命,但我却没听过,周致远手下还有别的能人。”
周若瑾整晚都在纠结要不要把自己的猜测说出口,一来自己并无确凿证据,二来如若周致远真的与北部联手,那泓澈定会追查到底。可自己的目的还未实现,卫国公之女的身份,她还要接着用。所以她思来想去,最后打定主意,自己只引导一二,倘若泓澈真的猜了出来,便罢了。
泓澈忽而福至心灵,曹绮梦刚刚的随口一说摇身闪到了她的思绪中,答案呼之欲出,“北部?难道是北部的人?”
周若瑾心道,还是被她猜中了,也许这就是天命罢,她抿抿嘴唇,“我也有此猜测。”
周若瑾将自己和李承钦在皇家驿站的见闻说了一遍,“我和魏王还没到九州楼时,紫苏的跳楼便引起了不小的风波,虽说巡城司很快稳住了局面,但驿站离得不算远。天祈日,昌平街上闹哄哄的,北部的人怎会毫不知晓。”
“你看这个,”泓澈听完周若瑾的话,从腰间摸出了一条黑色腕饰,上面挂着一个银铃铛,“应是装着五通散的毒,被凶手用完后,扔在了曹绪德身上。”
“这个?”周若瑾硬着头皮装出恍然的样子,“昨天早上我从雁栖书林回府,路过昌平街的时候,好像见着一个蒙面人提着剑,手腕上正挂着这么一个银铃铛。当时我刚醒,迷迷糊糊的,还以为看错了。”
“那他就是脱离了北部的队伍,提前半天入城的,”泓澈推测道,“难怪宴会上没有你说的那个侍卫,他那时也许就躲在霁影轩里呢。”
“周致远也是颇有能耐,不知他许诺了什么,能叫北部甘愿为他出力。”周若瑾额外知道的部分,已经被泓澈全都猜中,她其实也松了口气。
“那两个暗影卫,就是周致远派去和北部联络的罢。”泓澈将从前的线索拾了起来,“可表哥不是在守着赤燕岭?大齐又未与北部互市,他们怎会联系到一处?”
“虽未互市,但近些年规矩宽松了些,每月都会与北部互换些各自吃食。赤燕岭安排数人推几车精米粮棉送过去,那边再送些牛肉回来。”周若瑾解释道,“这是前几年北部使臣求来的恩典,也许北部想开个口子,再一步步扩大规模,但圣上迟迟未答应他们的互市请求。要私自联络北部,只有这个机会。”
“这就是了,”泓澈有些激动,“可惜我和表哥从未见过,不知他肯不肯帮我这个忙。”
周若瑾有些迟疑,暗影卫再怎么伪装,也不会不留痕迹,待李承铠查到周致远,定不会手下留情。不过李承钦答应了自己,他写的那封信合该先到,“此事涉及周致远,我也不便置喙,只是燕王守关前,我也在宫里见过他,不是沉着冷静的人。姐姐若要燕王帮忙调查,还要多加安抚,小心些才是。”
可惜许介走了,不然他就可以跑一趟赤燕岭,泓澈盘算着。眼下,只得抽空去趟长治侯府,让严守渊帮衬了,搁置下这个念头,泓澈抬眼看着周若瑾,“有件事差点忘了,周同珺是被你诓过去的罢,若非他跟着我去了九州楼,不知情地做了个见证,周致远现下也不能这般顾虑重重。妹妹如此帮我,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李承钧昨日约我到霁影轩,我便觉得奇怪,后来看他的确反常,就顺便引了周同珺去,举手之劳罢了。”周若瑾笑笑。
“妹妹,你不知周致远和李承钧商量的什么谋划,却依旧选择了我,如此恩情,若不重谢,岂非辜负,”泓澈郑重道,她虽不知为何,但多少感受到了周若瑾今日的别扭和不安,“妹妹有什么想说的,直接说来便是。”
周若瑾定了定神,开口道:“昨日楚王约我,有些话,我也同他坦白了。我让他娶我。”
“别,你先别说,”周若瑾伸出手来,按了按泓澈的手腕,“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因为我从来都很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
“你想要什么?”
“我想做皇后。”
二人相对无言。
半晌,泓澈打破了沉默,“为什么要做皇后?”
周若瑾低头,摩挲着手腕,决心畅言,“我自小长在京城里,那些话本中跌宕起伏的故事,很多都是我亲眼见过的。姐姐,你觉得离谱的那些情节,可是桩桩件件都真切地发生过。书中的角色皆被禁锢于那一叠书页,是胜是负,合上话本也就看不见了。然而落于实处,何来许多的峰回路转,死了疯了,不过是各自的造化,只在一念之间罢了,残忍得多。姐姐,神鬼无情,人更甚。人情往来,宗族传承,博弈斗法,仔细看看,这世上,其实人是最不牢靠的。我努力地找啊找,就是想寻得什么东西,能让我依靠着好好活下去。”
“那,你找到了吗?做皇后,就有了依靠?”
“皇后不是依靠,”周若瑾对上泓澈的眼睛,目光灼灼,“权力是。”
“难道做了皇后,就会拥有权力吗?”
“不,”周若瑾摇头,“只是我身为女子,卫国公府总不是长久的依靠。而孤身一人多有不便,既然要嫁人,就要嫁与有望成为天下地位最高之人,做这世上权势最滔天的女子。”
“然后呢?”
面前的周若瑾目光锐利,语气坚定,顾自说着,近乎于偏执,泓澈看着她,无法想象那些她不曾感受过的经历,可她能明白的是,周若瑾满心都是远处那块为自己设立的里程碑,把它当作了自己的毕生所愿,却不肯放眼瞧瞧,那块石碑后面,是无垠的广袤的天地。
周若瑾愣怔了一下,“然后?”
“对,然后呢?做了皇后,一辈子在深宫中争斗吗?”泓澈问道,“像你说的,你坐不到前朝去。权力靠得住,却极易旁落,人人抢夺的好东西,怎会乖乖待在你手里,那些现在属于你的势力,稍有不慎,就会成为指向你的利刃。一生困在皇宫,担惊受怕,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周若瑾被这番话说得语塞,她数年来为之耗费心力的梦想,就这样在泓澈的口中变为致命的毒药。
“妹妹,我不是为了给你浇冷水,也不是强迫你改变。你自己选择的生活,不需要任何人置喙,”许是方才从未想过的直言令周若瑾震惊得有些恍惚,泓澈见她神色迷惘,忙安慰她,“我只是提醒你,做了皇后并不是终点,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李承钧,怎么看都不是值得相伴一生的人。”
“我会好好想想的。”周若瑾下意识地点头允诺,缓过神来,想起自己要说的话,“但是在这之前,还是请姐姐,给楚王留条生路。”
周若瑾足够坦白,泓澈思忖片刻,“眼下曹衍和周致远前后夹击,我确实无暇顾及李承钧,且先听你的。”
“姐姐能如此说,我便放心了。”周若瑾舒了口气,“若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姐姐尽管吩咐。”
“霁影轩是李承钧约我去的,想必严继良也是被周致远安排去的,除了他对周致远说的那句,知道我娘是谁杀死的,我想不出周致远会因为什么别的对他起了杀心,”泓澈还真有些事情要问她,“昨日我问了严守渊,他一口咬定此事和曹衍无关,我觉得奇怪。”
周若瑾忖思片刻,“即便曹衍与严继良并无过节,严守渊也不敢如此肯定。此事倒是好猜,雁栖书林中常听,那便是严继良有些把柄落在曹衍手里,所以曹衍绝无可能杀他。”
“如果这是真相,想必此事也过去了许多年,怕是不好查明。”泓澈思索着道,“不知和昨夜的案子有何牵连。”
“可请大理寺帮忙,”周若瑾想起了尹清,“多条线索总归没坏处,这事便交由我罢。尹观言是个好官,透露给他,他不会视而不见。”
泓澈点点头,继而又沉下心想了想。严继良去卫国公府,八成是在自己拜访过严守渊后。那箭头一事,严继良多少知道些,严守渊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看来这个长治侯府,自己是去定了。
打定主意再去找一次严守渊,泓澈稍稍安了心,正巧此时,她的脑袋里灵光一闪,“大理寺?妹妹若是能说动大理寺,将牙行那些人因紫苏的缘故收押监管,那曹衍,应该就没什么话说了。”
“好主意,姐姐放心交与我便是,定然不负所托。”周若瑾欣然允诺,她适才见泓澈陷入沉思,就没打搅,现下适时问道,“箭头的来历,和长公主死亡的秘密,知道的人本就寥寥,严继良被周致远灭口后,恐怕再难有人记得当年事了。”
泓澈轻吐一口气,“无妨,纵使无人记得,我也会尽力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前因后果,给我娘一个真相,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真相揭开,下面或许是万丈深渊。”
“放心,我有准备。虽然我也没法预测那时的自己会作何反应,但我一直在试着接受。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深渊下无论多么阴郁可怖,我都不至于太过崩溃。”泓澈笑笑。
“长公主的手记,姐姐读过一遍了吧,可有什么发现?”周若瑾不想气氛太过沉重,扯过了话头,“那几卷当真不少,长公主从很小的时候便开始写了罢。”
泓澈点头,嘴角扬起幸福的笑,“翻看了一遍,大概从七岁开始,一直到她离开永乐宫。娘笔下的文字活泼随意,我看着常觉沉浸其中,像是看着她长大一般。”
凶手是谁,真相是什么,当然重要,却也称不上是最重要。
李云潇留下的手札,是她们之间仅存的联结,泓澈对李云潇,实在有太多好奇,她想走进她尘封的过往,了解她被湮没的一生,尽自己所能,更靠近她一些。
她看着她每日随心情和年纪变化的字迹,仿佛跟着她在永乐宫练武,被宫规束缚,和太子哥哥高谈阔论,跟着她偷跑去军营走南闯北,和李恒煜去南梁谈判,路过边境的饿殍遍野,看见广陵的苍生涂炭,所以即便再多困难险阻,都无法动摇她心底救南梁百姓于水火的愿望。
李云潇被奉为圣女的一生,有太多值得讴歌赞颂,值得泓澈去体会去记住。
至于死亡,不过是最终章罢了,不能也不该盖过前面所有的耀眼夺目。
她想做母亲的挚友,纵然在她的记忆中,她与母亲素未谋面。
二人相对而坐,默默饮茶,不知过了多久,周若瑾撑在桌边的手臂猛然落下,手中的茶杯磕在面前的矮桌上,发出了一声闷响,惹得泓澈有些错愕。
“哎呀,姐姐,你见过陆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