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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心病更难治 ...

  •   莫远山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陌生感,落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阔别数月、日夜牵挂的妻子,更像是在审视一个突然闯入的、与周遭血腥现实格格不入的异物,带着残留的硝烟味、血腥气,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隔阂。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也没有开口。

      只是那样,静静地、空洞地看着她。

      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穿着洁净寝衣、站在温暖光晕下的女子,是否真实。

      又仿佛,他自己正身处另一个冰冷血腥的世界,与她所在的安宁人间,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透明的厚壁。

      沈凝月被他这样的目光钉在原地,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悲伤攫住了她。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想问他怎么了,喉咙却像被滚烫的沙子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到他的嘴唇似乎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然后,莫远山移开了视线。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扫过客房内——

      那里,苏子苓自己也是脸色煞白,眼下的乌青浓重,身形摇摇欲坠,正费力地将几乎昏迷的陆擎天安置到床上,陆擎天脸上缠着的纱布和露出的可怕伤痕触目惊心;

      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回自己沾满尘污、甚至带着不明深色污渍的双手上,停留了一瞬。

      他仿佛完成了一次无声的“检阅”,确认了从地狱带回的“残骸”。

      然后,他动了。

      不是走向沈凝月,而是绕过了依旧僵立在门边的她。就在与沈凝月衣角即将擦过的那一刹那,他的脚步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小于寸许的迟滞,仿佛身体的记忆试图停下,却被更强大的指令强行拉走。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为她偏移一分一毫,却在下颌线绷紧的瞬间,泄露了一丝碾碎某种冲动的狠厉。

      动作有些滞涩,仿佛关节生了锈。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穿过走廊,朝着书房的方向,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决地走去。

      他的背影,在灯笼下拉得很长,孤单,萧索,仿佛背负着整个沦陷区的血海尸山,与这温暖安宁的老宅,格格不入。

      沈凝月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夜风穿过空旷的庭院,吹得她单薄的寝衣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片刻,沈凝月才从那种冰封般的僵硬中挣脱出来。她猛地转身,也顾不上客房内的情况,提起裙摆,朝着书房的方向追去。

      书房的门,已经紧紧关上了。

      里面没有点灯,一片漆黑死寂。

      沈凝月站在门外,抬起手,想要敲门,手指却在触碰到冰凉门板的前一刻,颤抖着停住了。

      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抽气声,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缓缓放下手,将额头轻轻抵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苏子苓处理完陆擎天那边,拖着疲惫的步伐走了过来。看到沈凝月失魂落魄地站在紧闭的书房门外,苏子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重的悲哀。

      “夫人……”苏子苓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沈凝月猛地转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苏子苓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子苓!他……他怎么了?远山他……怎么会变成那样?他为什么不理我?他……”

      苏子苓反手轻轻拍了拍沈凝月颤抖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她望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

      “老爷身上……只有一些轻微的皮外伤,已无大碍。”苏子苓低声说,每一个字都斟酌着,“他身体上的伤,好治。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沈凝月焦急含泪的眼睛,声音更低,更缓:

      “只是这心病……夫人,南京……他们经历的事情,太惨烈了。惨烈到……超出了人能想象的极限。老爷他……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恢复的。”

      沈凝月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那……那我该怎么办?子苓,你告诉我,我怎样才能让他好受一点?只要能帮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苏子苓看着她真切的心痛与无措,心中酸楚。她想了想,谨慎地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感到安全,感到温暖。尽量……不要主动提起南京,或相关的事。等他情绪稍微稳定一些,或许……再慢慢引导,让他知道这里是不一样的,是安全的,是可以……松懈下来的。”

      她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补充道:“老爷的性格……向来习惯将所有事情埋在心里,自己扛着。您……可能需要更多的耐心。如果他选择独处,千万不要强行打扰。等他……自己愿意开口的时候。”

      沈凝月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我明白,我明白……我就在这里守着,我不吵他……”

      苏子苓握住她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丝力量,尽管她自己也是心力交瘁:

      “夫人,您也别太过担心。老爷他……意志坚韧,远超常人。只是眼下……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把……把魂儿,慢慢找回来。”

      就在这时,书房紧闭的门内,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什么东西掉落的闷响,随即又归于寂静。

      沈凝月的心又提了起来。

      苏子苓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保持安静。然后,苏子苓低声对闻讯赶来、不知所措的丫鬟吩咐:

      “去准备一些清淡易消化的粥点,温在灶上。再烧些热水备着。所有人,动作放轻,不要喧哗。”

      她将沈凝月轻轻带到离书房稍远一些的廊下,按着她坐在铺了软垫的美人靠上。

      “夫人,您也歇一歇。老爷回来了,人就在里面,这比什么都强。”苏子苓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温柔,“您得先保重自己,才能更好地照顾他。我去看看陆司令那边还需不需要什么。”

      沈凝月含泪点头,目光却依旧死死锁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苏子苓离开后,沈凝月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廊下,让丫鬟取来厚毯子裹住自己,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书房的方向。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的更漏声,和书房内,那一片令人心慌的、沉重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忽然被从里面,极其轻微地,拉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光透出。

      一只苍白、瘦削、骨节分明的手,扶在了门框上。指尖,在微微地颤抖。

      沈凝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

      然后,莫远山的身影,缓缓地、从门内的黑暗里,挪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满尘污的衣袍,头发凌乱,脸色在廊下灯笼的光晕中,显得更加惨白骇人。

      他的眼神,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波动,像是深潭底部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的目光,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移向坐在廊下的沈凝月。

      嘴唇翕动着,喉结上下滚动,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干涩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凝……月……?”

      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巨大的不确定,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人,这个场景,是否是他濒临崩溃的幻觉。

      沈凝月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猛地站起身,毯子滑落在地。她想冲过去,但是她忍住了,只是用力地点头,哽咽着应道:“是。。是我,远山,……我在这里。”

      莫远山空洞的眼神,因为她清晰的声音和回应,似乎又波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凝月以为他又要陷入那种隔绝的状态。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向她伸出手。

      那手,停在半空中,指尖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想触碰她,却又仿佛畏惧她身上的温暖与洁净,会灼伤或玷污他从地狱带回的冰冷与污秽。

      沈凝月没有再犹豫。她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轻轻地,将自己的手,覆在了他冰冷颤抖的指尖上。

      他冰凉颤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那一碰,不像牵手,更像一个濒临失温的溺水者,用尽最后力气去确认一块浮木的硬度与真实性。

      他的手指没有握拢,只是极其僵硬地、用指腹承受着她手掌的温度,仿佛那温暖是一种过于强烈的刺激。

      肌肤相触的瞬间,莫远山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却没有抽回手。他只是垂下眼帘,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喉结又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我回来了。”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苍凉。

      沈凝月的眼泪汹涌而出,她用力点头,想说什么,却哽咽得无法成言。

      莫远山没有再说话。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虚浮,但那冰冷的触感,却让沈凝月感到一种真实的心痛。

      他没有回握多久,只是握了一下,仿佛确认了什么,然后便松开了。

      他抬起眼,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疲惫,有隔阂,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湮灭的眷恋,但更多的,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慌的空洞。

      “我……需要静一静。”他低声说,声音飘忽。

      然后,他转身,重新走回了那片黑暗的书房。

      门,再次在他身后,轻轻地、却无比沉重地,关上了。

      将温暖的光,与她焦灼的目光,连同他破碎的灵魂,一起隔绝在了门内。

      沈凝月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他指尖冰冷的触感,泪水无声滑落。

      她知道,她的丈夫回来了,但有一部分,或许永远留在了南京那片血火废墟里。

      她能做的,唯有等待,用无尽的耐心与温暖,去守候那扇紧闭的门,守候那个在黑暗中独自与心魔搏斗的灵魂,等他愿意,或者能够,重新走进光里。

      1938年2月底,扬州,晨。

      早春的寒气还未完全散去,一辆青篷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驶向西山方向。

      车厢内,沈娇阳裹着一件厚实的银鼠灰斗篷,手却冰凉。她无意识地反复绞着斗篷边缘的流苏,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凝月昨夜匆匆派人传的话,只有一句:“姐,陆司令回来了,人在老宅。你……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这五个字像一块浸了冰水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让她从昨夜起就心跳失序,惶惶不安。回来了,是活着回来了,还是……仅仅是人回来了?

      她低头,看着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曾经精心打理、烫成时髦大波浪的卷发,在怀孕后期便疏于打理,生产后坐月子更是图省事,如今已变成了自然的微卷,柔顺地披在肩头。

      少了往日的张扬明艳,多了几分被生活磨砺过的、不自觉的温软。她自己都很少照镜子仔细看了,每日心思都在那个襁褓中脆弱的小生命身上。

      心里是乱的。怨气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怨他陆擎天登报离婚时的狠绝,白纸黑字,将她沈娇阳变成全上海滩的笑柄谈资。

      怨他和那个余曼娜在报纸上、在社交场做出的种种“恩爱”戏码,让她独自承受怀孕期间无数或同情或讥讽的目光。

      更怨他让她一个人,在娘家,挺着越来越沉的肚子,熬过孕晚期的不适,最后还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因惊闻南京战事激烈的消息而动了胎气,经历九死一生的早产。

      她受了不少苦,有怨气,可这怨怼的藤蔓底下,是一片更深的、无法忽视的泥沼——是担心,是恐惧。

      当南京沦陷、全城血火的消息铺天盖地传来时,她正抱着刚满月、猫儿般孱弱的儿子。那一刻,世界仿佛都失了声。

      她整夜整夜无法合眼,一闭眼就是漫天炮火,就是报纸上模糊的“高级军官殉国名单”,怕那里面悄无声息地就添上“陆擎天”三个字。

      怨他,却也怕他真的就那样没了。这种矛盾的撕扯,让她心力交瘁。

      马车停了。车夫低声提醒:“沈小姐,西山后门到了。”

      沈娇阳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她扶着丫鬟的手下车,指尖触及丫鬟温热的皮肤,对比自己指尖的冰凉,让她更觉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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