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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空洞的目光 当莫远 ...

  •   当莫远山忙于构建网络,陆擎天挣扎于生死边缘时,阿石主动找到了莫远山。

      “爷,”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铁锈般的决心,“光躲着,等不来报仇。城里那些给鬼子带路、祸害自己人的杂碎,该清一清了。”

      莫远山从堆积的草纸中抬起头,看着阿石。阿石的眼神变了,曾经的忠诚里,淬进了南京街头目睹的鲜血和烈火,变得更加沉郁,也更加锋利。

      莫远山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挑最信得过、手脚最干净的。目标,你定。原则:干净,利落,不留后患,不暴露据点。”

      “明白。”

      阿石从跟随莫远山来到此地的莫家核心子弟中,精心挑选了十个人。

      这些人都是经历过风浪、手上见过血、且对莫远山绝对忠诚的好手。他们没有进行复杂的战前动员,阿石只是将十个人召集到祠堂后的僻静处,摊开一张从青帮情报中筛选出的、标注了几个汉奸头目姓名和住址的简陋草图。

      “这些人,认贼作父,帮着鬼子祸害咱们自己人。”阿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该刀。晚上动手,两人一组。动作要快,手脚要轻,不留活口!”

      行动持续了数个夜晚。阿石带领的小队,如同隐藏在黑暗中的毒牙,精准地清除着那些最为活跃、危害最大的汉奸头目。

      每次行动都干净利落,现场留下的血字,如同死亡的宣告,在日伪控制区悄悄流传,既震慑了投敌者,也给了绝望中的百姓一丝微弱的、血腥的希望。

      完成任务后,阿石会连夜带领队员撤离城区,返回祠堂据点。

      他向莫远山详细汇报行动经过、日军动态、以及新发现的可疑目标。他的汇报条理清晰,冷静客观,已然具备了独立指挥的雏形。

      汇报完毕,他往往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有时是几块难得的红糖,有时是一包干净的纱布,有时只是几个野外摘的、还算新鲜的野果。他默默地将布包放在苏子苓煎药的灶台边,从不多说一句。

      苏子苓通常忙碌着,有时只是抬头看他一眼,微微点头,或是轻声说一句“小心些”。阿石也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继续去擦拭他的武器,或是检查据点外围的警戒。

      1938年2月25日,深夜。

      早春的扬州,夜风依旧凛冽,卷着运河的水汽,吹过寂静无人的街巷。

      西山脚下,莫家老宅如同蛰伏的巨兽,隐没在沉沉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盏气死风灯在门廊下晃动,映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后门处,更是死寂一片,连虫鸣都听不见。看门的老苍头早已得了吩咐,远远避开了。

      约莫子时三刻,远处的土路上,传来极其轻微、仿佛融入夜风的辘辘声。

      三辆蒙着厚重黑布的马车,如同幽灵般,缓缓驶来,车轮包裹了粗布,马蹄也套了软垫,碾在青石板上,几近无声。

      马车在老宅后门墙根阴影里稳稳停住。

      最前面一辆车的驭手位置,一个身影敏捷地跳下。是阿石。

      他穿着深色的粗布短打,浑身沾满了长途跋涉的尘土,更有大片已经干涸发黑的、难以分辨来源的污渍。

      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庞,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凸出,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过度刺激和长期高度紧张后留下的、近乎麻木的痕迹。他像一根绷得太久、几乎要断裂的弓弦。

      阿石没有立刻去开门,而是警惕地、近乎本能地扫视四周,耳朵竖起,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确认绝对安全后,他才回身,走到中间那辆马车旁,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聚力量,然后才伸手,轻轻掀开了厚重的黑布车帘。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瞬间涌出——是经久不散的、苦涩的草药味;是伤口化脓腐败的淡淡腥臭;是干涸血液的铁锈气;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来自幽冥的、死亡与绝望的气息。

      车帘内,光线昏暗。先是一只手伸了出来,苍白,瘦削,骨节分明,稳稳地扶住了车框。然后,莫远山弯着腰,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踏上地面,站直了身体。

      月光落在他身上,让等候在旁的阿石心头猛地一揪。

      莫远山比离开扬州时,瘦了不止一圈。原本合身的深色衣袍此刻显得有些空荡,套在他身上,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的脸色是一种病态的、毫无血色的苍白,如同糊窗的劣质宣纸,嘴唇也毫无血色。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深邃锐利、或深沉算计、或偶尔流露温情的眼眸,此刻像是两口被彻底抽干的深井,里面没有光亮,没有情绪,甚至没有焦点,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的黑暗。

      他站在那里,却仿佛魂灵早已遗落在南方的某片焦土上,回来的只是一具被无形重担压得微微佝偻、失去了所有生气的躯壳,一尊从地狱血海中打捞出来、勉强拼凑起的石像。

      莫远山没有看阿石,也没有看周围熟悉的景物。他转过身,向车内伸出手,声音嘶哑低沉,几乎被风吹散:“小心。”

      车内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另一只缠着脏污绷带、却依旧能看出修长骨架的手伸出来,搭在莫远山的手臂上。然后,陆擎天艰难地挪动着,被莫远山半扶半抱地搀下了马车。

      陆擎天的状态比莫远山更加触目惊心。他头上和半边脸依旧缠着厚厚的纱布,边缘渗着可疑的黄褐色药渍。

      露出的另一边脸,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与灰败交织的颜色,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出血。

      他穿着不知从哪找来的宽大旧棉袍,遮掩着身上层层叠叠的绷带和夹板。

      脚步虚浮无力,几乎全部重量都压在莫远山身上,每挪动一步,都牵扯到伤口,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粗重而艰难。

      虽然比在周氏祠堂时已好了太多,但重伤未愈的虚弱,依旧明明白白写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

      最后下车的是苏子苓。她一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药箱,另一只手紧紧抱在胸前的,是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那本《青囊补遗》。

      她同样满面风尘,眼圈红肿,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吓人。这一路从南京近郊辗转北归,陆擎天的伤势反复,她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在一旁,用金针和汤药强行吊着他那口气,心力交瘁。

      此刻,她的脚步都有些虚浮,仿佛随时会倒下,但抱着医书的手臂却异常稳定,仿佛那是她全部信念和力量的来源。

      后门早已被悄悄打开一条缝隙。阿石打头,莫远山搀着陆擎天紧随,苏子苓殿后,四人无声地穿过门洞,进入老宅后园。

      月色被高墙和树木切割,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

      熟悉的庭院、假山、回廊……曾经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地方,此刻在阿石眼中,却显得有些陌生而不真实。

      空气里飘着扬州早春特有的、清冷的梅花暗香,与马车里带出来的血腥药味格格不入。

      他们沿着最僻静的小径,向着阿石常住的那个独立院落走去。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仆役,整个老宅似乎都陷入了沉睡,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轻得如同猫爪落地。

      终于,走到了那个熟悉的月亮门前。门内,就是他们相对私密、安全的居所。

      跨过那道月洞门的门槛,仿佛跨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从外面的、需要时刻警惕伪装的世界,回到了一个理论上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家”。

      就在阿石的左脚刚踏过门槛,右脚还未抬起的那一刻——

      仿佛一直强行支撑着他的某根弦,在确认“安全”的瞬间,啪地一声,断了。

      毫无征兆地,阿石腿一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向前跪倒下去!

      “噗通!”

      膝盖重重磕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远处,莫远山已经将几乎虚脱的陆擎天扶进了屋内,门扉紧闭。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地清冷的月光。

      苏子苓是最后一个进院的。在安顿好陆擎天后,她回到自己充满药香的小院里,刚放下药箱,就听到了隔壁阿石的院子里传来,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她心头一紧,立刻快步走了过去。

      苏子苓不敢走近,隐约看到看到阿石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仿佛崩溃般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将声音死死压在喉咙深处。

      他不敢大声,喉咙里,一股无法抑制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汹涌而出!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极度压抑后,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痛苦的呻吟。

      眼前不再是熟悉的院落砖石。

      是南京街头,刺刀上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开膛破肚的身影;

      是秦淮河边,那朵惨白的、转瞬即逝的水花;

      是堆积如山、眼神空洞的遗体;

      是火焰,是浓烟,是狞笑,是绝望的哭喊……

      那些他强迫自己冷静面对、用杀戮去暂时麻痹的画面,在卸下防卫的瞬间,以千百倍的清晰和残酷,轰然倒灌进他的脑海!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这不是描述,这是灵魂被反复凌迟后,无法愈合的创口在汩汩流血。

      苏子苓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这一路上,阿石始终是沉默而坚硬的护卫,是锋利无情的刀刃,她几乎忘了他也会怕,也会痛。

      她没有立刻冲过去。脚步钉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药箱的皮带。

      理智告诉她,此刻的阿石,正处在一个男人最脆弱、最不愿被窥见的时刻。

      他那一路用沉默和杀戮筑起的坚硬外壳,在此刻“安全”的假象下轰然碎裂,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从未愈合的伤口。

      这种崩溃,太私人,太沉重,近乎一种祭奠——祭奠他亲眼所见的无数亡魂,也祭奠那个曾经或许简单、如今却被迫双手染血的自己。

      苏子苓用袖子轻轻拭去眼泪,转身轻手轻脚地回到了自己房内。

      她拨亮油灯,从柜子里找出一个小巧的陶泥风炉,熟练地生起一小簇炭火,火焰安静地舔舐着炉底。

      她取来一小撮品质最佳的茉莉香片,又加了一小片她自己配制的、有宁心效果的淡竹叶,放入陶壶中,注入清泉水,置于风炉上。

      火焰哔剥,水声渐响。

      等待水沸的间隙,她又倒了一盏温水,放入一点点蜂蜜——甜味能稍微安抚剧烈情绪波动后带来的虚脱。

      陶壶嘴冒出袅袅白气,茉莉与竹叶混合的清淡香气悄然弥漫开来,冲淡了屋内的药味,也仿佛稍稍驱散了一些从隔壁隐约传来的绝望气息。

      苏子苓将煮好的淡茶倒入一个厚壁的陶杯中,盖上小碟保温。连同那盏蜜水、那块温热的湿帕,一起放在一个不大的木质托盘里。

      她没有径直走向阿石,而是端着托盘,走到了两个院落之间那堵花墙的月亮门旁。

      这里,距离他足够近,能让他感知到她的存在和关心;又保持了一段微妙的距离,不至于闯入他独自舔舐伤口的空间。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月亮门边的石墩上,那个他只要稍微抬眼或平静下来就能轻易看到的位置。

      她没有说话,没有呼唤。只是默默的守在这里,用一杯温茶、一盏蜜水、一块帕子的实物存在,以及自己安静的、不离不弃的陪伴,告诉他:

      “我在这里,你不必独自承受这一切,即使此刻你选择独自面对。”

      夜风拂过,带着初春的寒,也带来了托盘上茶杯中逸出的、那一缕极其淡雅安神的茉莉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向阿石的方向。

      管家福伯的声音在卧室外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却难掩激动与担忧的颤抖:“夫人……夫人!老爷……老爷他们回来了!”

      正倚在床边灯下、心不在焉翻着一本旧诗集的沈凝月,闻言猛地一颤,手中的书“啪”地掉落在铺着厚绒毯的地上。

      她几乎是从榻上弹了起来,心脏在瞬间狂跳如擂鼓,一股混合着巨大期盼与强烈不祥预感的寒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回来了?他们真的回来了?

      她顾不得披上外衣,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脚便冲出了卧室房门。

      廊下的灯笼光晕昏暗,映着她苍白失血的脸。她几乎是用跑的,穿过熟悉的庭院回廊,朝着前院客房的方向奔去。每一步,心都揪紧一分。

      客房的院落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却异常安静,只有压抑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喘息。沈凝月在门边猛地刹住脚步,手指死死抠住了冰凉的门框。

      一股陌生的气味先于身影攫住了她—— 不是她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与书墨的气息,而是一种混合着硝烟、铁锈、泥土腐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的冰冷味道。

      这气味像一道有形的墙,让她上前的脚步生生钉住。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客房敞开的门口,那个背对着她、瘦脱了形的影子……他的身影切割着灯笼温暖的光晕,边缘却仿佛散发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寒意。

      莫远山正在与里面人低声交代什么的削瘦背影。

      那个背影……是如此陌生。

      记忆中的莫远山,肩背宽阔挺拔,如松如岳,无论何时都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

      可眼前这个身影,肩胛骨几乎要透过单薄的深色衣料凸现出来,身形佝偂,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脊梁。

      他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感,像一根在狂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

      沈凝月的脚步定住了。她不敢上前,不敢呼唤,甚至不敢呼吸,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仿佛只要一眨眼,这幻影就会消散。

      就在这时,莫远山似乎交代完毕,缓缓转过身。

      灯笼的光,清晰地照在了他的脸上。

      沈凝月瞬间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那是莫远山,却又不是她认识的莫远山。

      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耸,衬得下颌线条如同刀削般冷硬。

      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没有丝毫血色,嘴唇干裂泛紫。

      而最让她心脏骤停的,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深邃锐利、或含情、或冷冽的眼眸,此刻像是两口被彻底掏空的深井,里面没有光亮,没有情绪,甚至没有倒映出她的身影,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空洞。

      仿佛他的灵魂,已经在某个遥远的地方碎裂、焚毁,只留下一具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躯壳,蹒跚归来。

      他看到了站在门边、浑身僵硬、脸色比她更白的沈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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