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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对不起 沈凝月 ...

  •   沈凝月早已候在后门。见到姐姐,她快步迎上,握住沈娇阳冰凉的手。

      沈凝月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眼底有着清晰的红血丝,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看到妹妹这副模样,沈娇阳的心瞬间沉到了无底深渊——情况,恐怕比她做的最坏打算,还要糟。

      “他在客房。”沈凝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重,“子苓姑娘刚给他换了药,这会儿醒着。”

      沈娇阳点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她跟着沈凝月往里走。

      老宅里异常安静,往日的仆役似乎都被屏退了,只有风吹过屋后那片竹林,发出单调的簌簌声。

      这份刻意的寂静,更像一种无言的宣告,宣告着归来者的不同寻常,也压得沈娇阳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仿佛腿上绑了铅块。每靠近客房一步,那种想转身逃走的冲动就强烈一分。她怕,怕推开那扇门后看到的,是她无法承受的画面。

      终于,站在了那扇紧闭的客房门前。

      沈凝月看了姐姐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鼓励,也有不忍。她轻轻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沈娇阳的目光,瞬间被吸了进去,然后,骤然凝固。

      她首先看到的是床上那个人影。依旧高大,军装的轮廓还在,可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异常空荡,仿佛只是挂在了一副骨架上。

      然后,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死死地钉在了他的脸上——确切地说,是他的右脸。

      从右侧颧骨上方开始,一道狰狞扭曲的疤痕,如同一条丑陋的、暗红色的蜈蚣,一路斜斜向下,蜿蜒过脸颊,直至下颌边缘。

      疤痕周围的皮肤皱缩、凹凸不平,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与粉白交织的颜色,与左边尚且完好的苍白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右眼角下方,还有一道浅浅的、却十分清晰的弹痕擦过的痕迹。他的鬓角处,缺了一小块头皮,露出青白的颜色,周围是新生的、短硬的发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破碎。

      她记忆里的陆擎天,是霞飞路洋房花园里,穿着挺括西装或笔挺军装,眉目俊朗飞扬,连发丝都修理得一丝不苟的男人。

      是那个初次见面就敢将她拦腰扛起、笑得霸道又带着几分坏气的陆司令。是那个会在深夜回家,带着一身寒气,却小心翼翼吻她额头的丈夫。

      可眼前……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上,瞬间模糊了视线。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巨大视觉冲击和现实残酷狠狠扇了一耳光后的生理性崩溃。

      所有在路上反复咀嚼的怨怼、委屈、不甘,在这幅面目全非的惨烈景象面前,被击得粉碎,连一点渣滓都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尖锐到让她心脏抽搐的心疼,和一股灭顶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恐惧——对他所经历的一切的恐惧,对“失去”差点成为现实的恐惧。

      她站在门口,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往下淌。喉咙里压抑的哽咽几乎要冲口而出,她死死咬住牙关,尝到了血腥味。

      不,不能在这里。

      不能在他面前这样失控。

      沈娇阳猛地转身,几乎是跌撞着退出了房门,背脊重重抵在了门外冰冷的墙壁上。这里是一个视觉死角,从屋内陆擎天的角度,绝对看不见她。

      门在她身后虚掩着,留下一条缝隙。

      刚一脱离他的视线范围,所有强撑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她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脸埋进膝盖里。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终于冲破禁锢,从指缝间溢出,身体因为剧烈的哭泣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眼泪迅速浸湿了裙摆,留下深色的印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被极致的悲痛和恐惧扼住喉咙、几乎窒息的抽泣。

      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是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是他空荡荡的军装下瘦骨嶙峋的轮廓,是他看到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与躲闪……还有更早以前,他穿着笔挺军装,眉目飞扬,或戏谑或温柔地看着她的样子。

      那些旧日的影像与眼前残酷的现实疯狂冲撞,撕扯着她的神经。

      他怎么变成了这样?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南京……那真的是人间地狱吗?

      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如果……如果他真的死在了那里呢?如果莫远山没有找到他呢?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颤抖得更加厉害。

      时间在无声的崩溃中缓慢流逝。廊下的风穿过,带来早春的寒意,吹在她泪湿的脸上,带来刺痛,却也让她滚烫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续的抽噎。她缓缓抬起头,背靠着墙壁,仰起脸,望着窗户下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用力地、深深地呼吸,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和颤抖的身体。

      脸上的泪痕慢慢干了,留下紧绷的不适感。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掌心一片冰凉湿滑。

      不能这样进去。

      她对自己说。

      他现在需要的是什么?是一个同样崩溃、只会流泪的女人吗?不。他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平静的、不会用异样眼光看他的存在。哪怕只是沉默地待着。

      沈娇阳扶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但已经能够支撑。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服和头发,虽然知道此刻的仪容定然糟糕,但至少,她不再颤抖。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残余的泪意狠狠逼了回去。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那扇虚掩的房门。

      停顿了几秒,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稳稳地,推开了门。

      陆擎天在她推门进来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高烧褪去后,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但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麻木依旧如影随形。

      他看到门口逆光站着的那个身影。

      当那个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轮廓映入他依旧带着血丝、却已恢复清明的眼眸时,那冻结的冰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剧烈地悸动了一下。

      是娇阳!

      这个认知像一颗烧红的子弹,穿透了他麻木的神经,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刺痛,随即是更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洪流。

      是思念,是渴望,是时隔整整一年零二十三天后,再度见到活生生的她时,灵魂发出的、近乎悲鸣的嘶喊!

      他想她想得太久、太苦了。

      在淞沪前线血肉横飞的战壕里,在宝山那片被炮火反复耕耘的焦土上,在雨花台尸山血海中每一次濒死的间隙,在南京仓库引爆前那最后几秒……

      她的脸,她或嗔或笑、或骄纵或温柔的模样,都是支撑他握紧枪、挺直脊梁、甚至选择同归于尽时,心底最深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

      他靠着回忆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来对抗眼前无边无际的死亡与绝望。

      而现在,她就在那里。

      逆着光,身影有些模糊,却那么真实。她瘦了,曾经带着点娇憨婴儿肥的脸颊清减下去,下颌的线条变得清晰而柔和,褪去了少女最后的那点圆润,显出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清韧轮廓。

      这变化让他心头一酸,他知道这清减里,有多少是他的“离婚”和这场战争带来的煎熬。

      最让他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是她的头发。

      记忆里,她总爱把头发烫成时髦精致、带着张扬的卷发,像上海滩最耀眼的玫瑰,张扬而明媚,带着不肯服输的鲜活劲儿。

      可如今,那一头青丝变成了自然的、柔顺的微卷,松松地、毫无矫饰地垂在肩头,几缕发丝被门口的风轻轻拂动,在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一种极其柔软、温润的光泽,像上好的丝绸,又像被春雨浸润过的花瓣。

      少了那份刻意营造的、带着刺的明艳,多了几分他从不敢奢望能见到的沉静。

      而更让他灵魂震颤的,是她周身笼罩着的那层……他从未见过、却仿佛能感知到的、属于母亲的温婉与宁和。

      那是一种内敛的光华,不灼人,却更深邃,更撼动人心。她站在那里,仿佛连门口那片冰冷的光晕,都因她而变得柔和。

      美。

      这个字,在他干涸刺痛的心田里轰然炸开。不是从前那种带着侵略性的、令人目眩神迷的美,而是一种沉静的、坚韧的、带着生命重量与岁月痕迹的美。

      一种……让他心疼到无以复加,又爱慕到灵魂颤抖的美。

      他想立刻冲过去!

      想用尽全身力气,不管不顾地将她狠狠地、死死地揉进自己怀里!

      想用自己残破的身体去感受她的温暖,想嗅闻她发间是否还残留着旧日熟悉的香气,想用颤抖的嘴唇去确认她的脸颊是否还如记忆中那般细腻温软!

      他想把这一年多来的思念、愧疚、恐惧、以及劫后余生的狂喜,全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给她,哪怕会扯裂自己所有的伤口,哪怕下一刻就死去,他也想再抱她一次!

      可是……

      他的身体,像被无数冰冷的铁链死死锁在了这张床上。

      胸口的剧痛提醒着他那颗子弹擦过的危险,右脸伤疤的灼热和扭曲提醒着他如今的丑陋可怖,连稍微动一下手指都带来的无力感,更在嘲笑着他此刻的孱弱。

      冲过去?他连坐起身都做不到。

      那汹涌的爱意与渴望,如同被困在残破躯壳里的狂暴野兽,左冲右突,却只能带来更深的无力与自厌。

      最终,化作眼底一片更深的、近乎绝望的空洞,和心脏处一阵紧过一阵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刺痛。

      他只能这样,隔着短短几步的距离,贪婪地、痛苦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想了太久、爱得太深,如今却连触碰都不敢、也无力触碰的女人。

      光与影在她身上浮动,她真实地站在那里,却仿佛隔着一整个血与火的地狱,遥远得如同梦境。

      他知道她生了孩子,莫远山的人辗转送过口信,说是早产,但母子平安。

      可他连孩子的面都没见过,甚至连她独自躺在产床上挣扎时,他都在南京的军用仓库里,用引爆炸药来和敌人做最后的决裂。

      他想喊她的名字,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却只发出干涩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想抬起手,像从前那样,哪怕只是碰碰她的指尖。可右手刚抬起一点,指尖就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看着自己骨节分明、苍白瘦削的手,又瞥见她站在门口那洁净的身影,一种巨大的、自惭形秽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怕。怕自己这张如同恶鬼般的脸,会吓到她,会让她眼中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厌恶或恐惧。更怕自己这双沾满血污、如今连平稳抬起都做不到的手,会玷污了她的洁净。

      右脸的肌肉因为紧张和情绪波动,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那道狰狞的疤痕随之扭曲,让他的面容在那一瞬间显得更加骇人。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死死攥紧了身下粗糙的被单,指关节绷得发白,微微颤抖。他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目光空洞地投向床顶那素色的帐幔。

      沈娇阳眼里原本褪去的泪再次涌上来。她看到了他抬手的动作,也看到了他眼底瞬间闪过的惊慌与自我厌弃,还有那猛地扭头的回避。她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以复加。

      她慢慢地、几乎是挪动着,走到床边。在离床沿还有半步距离的地方,她停住了。没有再靠近。

      这令人心碎的沉默,持续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最终,是陆擎天打破了寂静。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回头,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她身侧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嘶哑干裂,如同沙砾摩擦:

      “娇阳……”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聚力气,每一个字都从干涸的喉管里挤出来,带着血沫般的气音,“我……对不起你。”

      只有五个字。对不起。

      他想说的太多了。对不起那纸冰冷的离婚声明让她受尽委屈;对不起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在战场上与死神搏杀,留她独自面对孕产的凶险。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她,让她承受战乱带来的恐惧;更对不起自己如今这副鬼样子,差点彻底消失,留给她一个“阵亡”的噩耗和永远的伤痛。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最终能说出口的,只有这苍白的、承载了太多重量、却又显得如此无力的五个字。

      沈娇阳听到这声“对不起”,肩膀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他。她想大声质问他,想哭喊着把这一年多来的委屈、恐惧、怨恨全都倾倒出来,想问他知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所有的话,在触及他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伤痛和自我封闭时,全都堵在了喉咙深处,化作了滴落的泪水。她只是看着他,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也没能吐出一个字。

      又是一阵难熬的沉默。

      沈娇阳先动了。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有些仓促狼狈。然后她站起身,声音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鼻音,低低地说:“我……该回去了。”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怕自己会心软,会失控,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她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门口。

      她的手刚触碰到冰凉的门把,身后再次传来陆擎天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小心翼翼的探寻:

      “孩子……还好吗?”

      沈娇阳的脚步像被钉住一般,猛然顿住。背对着他,她闭上眼睛,任由泪水再次滑落。

      她没有提孩子,一是怕这个话题会牵动他更多情绪,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崩溃;

      二是……他们之间,还横亘着太多东西。那纸离婚书是真的,余曼娜的“存在”带来的刺痛是真的,这场战争带来的身心创伤更是血淋淋的现实。

      她不确定,他们之间破碎的感情,是否还能拼凑;她更不确定,自己该如何以“母亲”的身份,将他这个“父亲”重新纳入她和孩子的生活。这一切都太混乱,太沉重,她需要时间理清。

      她背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带着极力克制的颤抖:

      “挺好的。两个月了,很乖。”

      没有说名字,没有描述样貌,没有提及早产的凶险和自己的产后艰辛。只是最简单、最克制的回答。

      说完,她没有回头,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却像一堵墙,将两个人隔在了不同的世界里。

      陆擎天躺在床上,听着门外远去的、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直至消失。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右脸上那道凹凸不平、滚烫的疤痕。触感粗糙而陌生。

      他嘴角极其僵硬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只牵动了伤疤,带来一阵刺痛。眼眶里,积蓄已久的、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阻碍,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角新生的、短硬的发茬里。

      他想问孩子叫什么名字,是男孩还是女孩?像谁?她生产时是不是很痛?有没有人欺负她们母子?……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能问出口。

      而门外,沈娇阳几乎是踉跄着冲出老宅,爬上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她所有的坚强彻底瓦解。

      她猛地扑倒在车厢里的软垫上,用斗篷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压抑了许久的痛哭终于彻底爆发出来,嘶哑、绝望、充满了无法排解的心疼与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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