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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进驻城南军需仓库 19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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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2月10日。
冬日的南京,天空阴沉如铅。从清晨开始,日军对中华门及其周边城防阵地的总攻便拉开了序幕。这一次的攻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狂暴、更加不计代价。
日军的航空兵几乎倾巢而出,轰炸机群如同蝗虫般遮蔽了本就黯淡的天空,将成吨的航空炸弹雨点般投向中华门城楼和附近的城墙、街区。
紧随其后的是地面炮兵部队,从75毫米山炮到150毫米榴弹炮,甚至更大口径的重炮,将灼热的钢铁风暴泼洒在守军头上。
城墙在剧烈地颤抖、呻吟,古老的砖石在爆炸中化为齑粉,守军临时加固的工事如同沙堡般被轻易抹平。
爆炸的声浪连成一片,几乎震碎了人的耳膜。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中华门附近如同火山喷发。
守军伤亡惨重,许多士兵还没看到敌人的影子,就被活埋在坍塌的掩体下,或被冲击波撕成碎片。
炮火稍稍延伸,日军步兵便在坦克的掩护下,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缺口和被炸塌的坡道。
第36师的官兵们在师长宋希濂的亲自督战下,拼死抵抗,用机枪、步枪、手榴弹,甚至是大刀和砖石,与敌人进行着寸土不让的厮杀。
但敌我力量悬殊实在太大,日军的生力军源源不断,而守军每分每秒都在流血牺牲,却没有任何援兵。
战至10日深夜,中华门多处城墙已被炸开巨大缺口,日军小股部队甚至已突入城内,与守军展开巷战。宋希濂所部伤亡过半,防线岌岌可危。
12月11日,中午。
经过一夜的残酷争夺和上午的持续猛攻,日军主力终于从中华门最大的一个缺口处汹涌而入。
尽管仍有零星的守军依托残垣断壁进行着绝望的狙击,但中华门防线,实质上已经崩溃。大批日军涌入城内,枪声、爆炸声、惨叫声迅速向南京城的纵深蔓延。
南京卫戍司令长官唐生智的指挥部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来:
紫金山、光华门、中山门……各处防线均告急或已被突破。
南京城,这座六朝古都,已被日军的铁蹄从四面八方踏破。
“司令,守不住了……再打下去,就是全军覆没啊!”有参谋带着哭腔劝谏。
唐生智脸色灰败,望着地图上那些不断被红色标记吞噬的区域,沉默了许久,终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然。
命令顿了顿,他补充了最关键,也最残酷的一句:
“着令各部,务必组织精锐小部队,于关键路口、要隘、仓库等地,进行最后阻击,不惜一切代价,迟滞日军追击,为主力渡江北撤争取时间!”
混乱的撤退潮中,陆擎天带着他从中华门巷战中再度减员、仅剩不足两百人的残部——主要由原特务营骨干和部分收容的散兵组成,正试图向城北方向移动,寻找突围机会。
他们刚刚打退了一股试图截断他们后路的日军巡逻队,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弹药也所剩无几。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在几名卫兵的护卫下,冲破混乱的人群,径直冲到陆擎天面前停下。
车上跳下一人,正是第88师师长孙元良。比起淞沪和雨花台时期,孙元良此刻也显得异常狼狈,军装上满是尘土,脸上带着焦虑和决绝。
“擎天!”孙元良一把抓住陆擎天的手臂,声音急促,“没时间多说了!长官部命令,主力即刻向江北突围!但需要有人断后,迟滞鬼子!”
他拉着陆擎天走到路边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城南下关码头附近,靠近挹江门内侧,有一处我们战前囤积物资的军需仓库,位置关键,扼守通往江边码头的几条要道!现在那里还有一批未来得及运走的弹药和……一批威力不小的工程炸药!”
孙元良的目光紧紧盯着陆擎天,眼神中有命令,有恳求,更有一种托付生死的沉重:
“你的任务,是立刻率部进驻那座仓库!利用仓库建筑和周边地形,构筑防线!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守住仓库至少三天!拖住从中华门、水西门方向追来的日军!为主力部队撤过长江,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忍,却又无比清晰:
“仓库里的炸药……你清楚。万不得已时……你知道该怎么做。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绝不能让仓库完好地落入鬼子手里,更不能让他们利用仓库位置快速追击!”
陆擎天听着孙元良的话,心中一片冰凉,却又异常平静。三天?以他现在这点残兵败将,缺粮少弹,面对日军主力追击,能守一天都是奇迹。
这根本就是一个送死的任务,一个用他和这两百弟兄的命,去换更多人渡江时间的残酷交换。
但他有选择吗?他是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尤其是在这种国破城亡的绝境。
他没有丝毫犹豫,挺直了伤痕累累的脊梁,对着孙元良,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军礼标准,牵动伤口带来剧痛,他却眉头都未皱一下。
“请孙师长放心!”陆擎天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职部陆擎天,及麾下全体将士——定不辱使命!人在仓库在,誓死完成阻击任务!”
孙元良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憔悴不堪却眼神如铁的部下,喉头滚动了一下,用力拍了拍陆擎天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他转身跳上吉普车,绝尘而去,投入了更加混乱的撤退洪流。
陆擎天转过身,面对着他那支默默等待、眼中充满疲惫与茫然的小队伍。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吼道:
“弟兄们!我们的任务来了!目标——城南军需仓库!我们的任务,是钉死在那里,为江北的兄弟争取时间!可能……会死。但现在,哪条路不是死路?与其窝窝囊囊死在逃跑的路上,不如轰轰烈烈,在阵地上,多拉几个鬼子垫背!愿意跟我走的,跟上!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自行离去,我陆擎天,绝不怪他!”
队伍沉默了片刻。没有人离开。这些从淞沪到雨花台再到中华门,一路血战至此的老兵油子们,早已将生死看淡。他们只是默默地将最后一点干粮塞进嘴里,紧了紧身上的装备,握紧了手中的枪。
“走!”陆擎天低吼一声,率先转身,向着城南仓库的方向,迈开了坚定的步伐。
当陆擎天率部抵达那座位于一片相对偏僻街区、由高大厚重青砖围墙围起的军需仓库时,天色已近黄昏。
仓库区很大,有几排坚固的库房和附属建筑,围墙四角有简易的瞭望塔。此刻,这里早已人去楼空,只有满地狼藉和来不及运走的少量物资箱。
陆擎天立刻组织人手,进行紧急布防。他将兵力分散部署在围墙的关键位置和几座主要库房的制高点,利用沙包、砖石和仓库内废弃的物资箱,构筑起简易的射击掩体和交叉火力点。
他派人仔细检查了仓库内存放的物资——除了少量霉变的粮食和部分军装被服,最重要的发现,是在最里面一座加固库房的地下室里,整齐码放着数十箱标明“TNT”的烈性炸药和大量□□、导火索!
看到这些炸药,陆擎天眼神一凛。孙元良最后那句话的含义,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亲自带人,小心地将部分炸药和□□,秘密搬运到仓库几处核心承重结构和围墙关键节点附近,做了隐蔽的预设。这是最后的手段,是同归于尽的保障。
夜幕降临,寒风呼啸。仓库内点起了几盏昏暗的马灯。
士兵们蜷缩在刚刚构筑好的掩体后,就着冷水啃着干硬的饼子,默默检查着武器,将有限的子弹一颗颗擦拭干净。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远处城中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枪炮声、哭喊声。
陆擎天巡视完最后一道防线,独自登上仓库内最高的一处瞭望点。
他望着北面长江的方向,那里隐约有火光和嘈杂的人声,那是正在争相渡江的部队和百姓。他又望向南面、西面,那是日军正在逼近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陆”字军牌,冰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然后,他又摸出了那个早已空了的银酒壶,轻轻摩挲着壶身上战斗留下的凹痕。
远山兄,看来这次,你真的要替我……收尸了。
他心中默默想着,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属于军人的决绝。
仓库孤悬于即将彻底沦陷的南京城内,如同一座最后的、注定沉没的孤岛。而陆擎天和他仅存的弟兄们,就是这孤岛上,准备迎接最后风暴的礁石。
1937年12月11日,夜,南京城南军需仓库
仓库内昏暗的马灯下,跳动的火苗将陆擎天疲惫而坚毅的侧影投在斑驳的砖墙上,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摇曳却不肯熄灭的生命之火。
远处,枪炮声、爆炸声、隐约的哭喊与日军皮靴踏地的嘈杂,正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汇聚、迫近,如同死神逐渐收紧的绞索。
南京城,这座千年古都,已大半陷入血火与混乱,外围防线全线溃败的噩耗早已传来。
就在不久前,光华门方向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连仓库的地面都为之震颤——那是城墙被重炮彻底轰塌的声响。
据逃过来的散兵说,守军残部正用血肉之躯,疯狂地试图堵住那个致命的缺口,场面惨不忍睹。
卫戍司令长官唐生智下达的“死守令”,在绝对的实力碾压和混乱的撤退潮中,早已成为一纸苍白无力的空文。
援军无望,补给断绝,各部队溃散自保,南京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陆擎天所在的这座军需仓库,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座随时可能倾覆的孤岛。
仓库里除了他们这两百残兵和随身仅存的武器弹药,真正“有价值”的,只剩下角落里那几箱标明“TNT”的烈性炸药,以及地下室里一批未来得及运走的、为数不多的子弹。
他们的任务清晰而残酷:像一颗钉子,死死钉在这里,利用仓库的坚固结构和预设的炸药,尽可能地拖延从南面、西面涌入的日军追击部队,为主力部队撤过长江,撕开最后一丝生存的缝隙。
一旦这个据点被快速拔除,通往江边的几条要道将彻底暴露在日军火力之下,撤退通道将被拦腰截断,后果不堪设想。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霉味、淡淡的火药味,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的寂静。
士兵们大多沉默地靠在掩体后,抓紧时间休息,或默默擦拭着武器,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仿佛在提前与这个世界告别。
仓库厚重的大门处传来几声有节奏的、轻微的叩击声,随即是压低的、熟悉的切口暗语。
警戒的士兵迅速通报。很快,侧边一道不起眼的小门被悄悄打开,三个身影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带进一股外面冰冷的寒气。
为首一人,穿着一身沾满泥污的灰布短打,头上戴着破旧的毡帽,脸上特意抹了黑灰,乍看与城中四处逃难的民夫或溃兵无异。
但当他抬起头,摘下帽子,露出那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时,陆擎天疲惫的心脏猛地一跳——是莫远山!
他身后跟着的,是同样做了伪装、但身形依旧精悍的阿石,以及另一个面孔陌生却眼神沉稳的漕帮好手。
“你怎么……”陆擎天喉头一哽,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万万没想到,在这南京城即将彻底沦为人间地狱的时刻,莫远山竟会出现在这里!
莫远山快步走到陆擎天面前,目光迅速在他身上扫过:左臂胡乱缠着的绷带已被渗出的鲜血浸透成深褐色,身上的军装破烂不堪,沾满了硝烟、泥土和已经发黑的血迹。
陆擎天脸上新添了几道擦伤,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唯有那挺直的脊梁和眼中的光芒,还在宣告着这是一个活着的、战斗着的军人。
“混在往江北撤的伤兵和难民队里,绕了点路。”莫远山言简意赅,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路潜行的风霜。
他此刻的形象,与往日那个在扬州运筹帷幄、矜贵从容的“莫家老爷”判若两人,唯有那份深入骨髓的沉稳与决断,丝毫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