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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退守中华门 日军的 ...

  •   日军的首次受挫,并未让他们放弃。相反,接下来的两天(12月7日-8日),雨花台,尤其是主峰阵地,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血肉磨坊”。

      日军调整了战术,不再一味蛮冲。他们利用绝对的炮火优势,对守军阵地进行反复的、高强度的炮火覆盖和空中轰炸,将地表工事一次次夷平。

      炮火过后,便是以小队、中队为单位的步兵,在机枪和掷弹筒的精准掩护下,多波次、多方向地发起连续冲锋。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拉锯和消耗阶段。

      主峰阵地因其关键位置,成为了双方争夺的焦点。阵地一次又一次被日军突入,守军伤亡急剧增加,往往一个排、一个连打上去,不到半天就所剩无几。

      每当阵地告急,陆擎天便会亲自组织敢死队,通常是特务营或他身边最后的预备队,发起反冲击。

      “弟兄们!跟我上!把阵地夺回来!”成了他这两天说得最多的话。

      反冲击往往演变成惨烈的白刃战。狭窄的战壕里,刺刀见红,枪托横飞,拳头、牙齿都成了武器。

      双方士兵扭打在一起,吼叫着,惨嚎着,直到一方彻底倒下。鲜血浸透了战壕的每一寸泥土,尸体层层叠叠,几乎无处下脚。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

      陆擎天记不清自己这两天到底开了多少枪,挥了多少次刀,又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他身上的伤口不断增加,旧伤崩裂,新伤叠着旧伤,军装早已被血污和泥土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他的声音彻底嘶哑,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刀割一样疼,但眼神中的火焰却越烧越旺,那是一种濒临极限却又被责任和仇恨强行撑住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赵承在8日下午的一次反冲锋中,为了掩护他,被日军掷弹筒炸伤,腹部中弹,肠子都流了出来,被拼死抢下火线,生死未卜。

      许多熟悉的面孔,昨天还在一起啃干粮,今天就变成了冰冷的遗体。

      12月8日,傍晚。

      天色再次阴沉下来,寒风更劲。日军似乎也打红了眼,在又一次进攻被击退后,他们调集了前所未有密集的重炮群,对已是焦土一片的主峰阵地进行了长达半个小时的毁灭性轰击。

      这一次的炮击,比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地动山摇,火光冲天,仿佛要将整个雨花台从地图上抹去。

      早已残破不堪的工事彻底化为齑粉,许多士兵不是被直接炸死,就是被坍塌的掩体活埋。

      炮声终于停歇,阵地上出现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燃烧物的噼啪声和伤者微弱的呻吟。

      陆擎天从一堆浮土中挣扎着爬出来,抖落头上的尘土,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响,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环顾四周,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主峰阵地上,还能站起来的士兵,已经寥寥无几,目测不过二三百人,而且个个带伤,神情麻木。

      武器损毁严重,弹药所剩无几。阵地本身,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一片被反复耕耘过的、冒着热气和血腥味的焦土。

      几名校尉军官踉跄着聚拢到他身边,每个人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样,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绝望。

      陆擎天看着这些追随他血战至此的兄弟,看着他们眼中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他知道,阵地,守不住了。

      他们已在此浴血鏖战三天,以近乎全军覆没的代价,拖住了日军第6师团主力,为南京城内其他方向的布防和部分非战斗人员的撤离,争取了极其宝贵的时间。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硝烟和血腥的冰冷空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尽管嘶哑得几乎难以分辨:

      “弟兄们……我们……守了三天。”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灰黑、染血的脸。

      “我们拖住了鬼子,为后面的兄弟,为南京城……争取了时间。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如释重负又充满悲怆的叹息和哽咽。

      “现在,”陆擎天提高了声音,尽管每说一个字都无比艰难,“雨花台……守不住了。但我们人还在!枪还在!南京城还在!”

      他指向身后暮色中巍峨的南京城墙轮廓,那里,中华门的城楼依稀可见。

      “我们不能死在这里!我们要退进去!退到城里去!依托街巷,依托房屋,继续跟鬼子打!南京保卫战,还没完!只要还有一个人,还有一口气,就要战斗到底!”

      他拔出腰间那柄已经砍出缺口的佩剑,指向南京城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所有人!检查武器,带上还能走的伤员!我们——突围!退入中华门!继续战斗!”

      残存的士兵们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求生的火焰。他们默默地将最后的子弹压入枪膛,将刺刀擦亮,搀扶起身边还能动弹的伤员。

      陆擎天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浸透了数千将士鲜血的雨花台焦土,转身,带领着这支伤痕累累、却依旧不屈的残兵,向着暮色笼罩下的中华门,开始了悲壮而决绝的撤退。

      1937年12月8日,夜,雨花台西侧。

      寒风如刀,卷起地面焦土的尘埃,夹杂着未散尽的血腥与硝烟。

      陆擎天集合起最后仅存的三百余残兵,人人带伤,装备残破,但眼神中那点求生的火焰和未熄的战意,在漆黑的夜色里微弱地闪烁着。

      雨花台主峰方向,日军的探照灯光柱还在焦土上游移,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显示着仍有小股部队在最后抵抗或日军在清扫战场。

      东、北、南三个方向,日军的篝火连成一片,如同恶狼的眼睛,已将雨花台大半包围。

      唯有西侧,通往南京城墙的方向,由于地形相对复杂,且有部分尚未被完全占领的废墟和丘陵遮蔽,日军的封锁线似乎尚未完全合拢,火力点也相对稀疏。

      “赵承伤重,已先一步由弟兄们抬着往中华门方向去了。”一名军官低声向陆擎天汇报。陆擎天心中一沉,点了点头。赵承是他的左膀右臂,如今生死未卜。

      “没时间了。”陆擎天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他指着西侧隐约可见的起伏地形和更远处那巍峨的城墙黑影

      “从这边走。特务营还能动的,跟我断后。88师补充团剩下的弟兄,在前开路。记住,不要恋战,我们的目标是中华门!能冲过去一个是一个!”

      部队迅速分成两股。前导的补充团残兵约百余人,由一名腿部受伤但仍坚持指挥的营长带领,悄无声息地滑下阵地西缘,利用弹坑和阴影,向中华门方向渗透。

      陆擎天则带着剩余的一百多人,主要是原特务营骨干和一些收拢的其他部队士兵,拉开一段距离,警惕地断后。

      最初的几百米异常顺利,日军似乎并未料到守军会从他们认为“坚固”的阵地上主动向西突围,且选择在夜间行动。部队像幽灵般在废墟和沟壑间穿行。

      然而,好运并未持续太久。当他们途经一处名为“花神庙”的废弃村落时,此地原为雨花台守军一处前沿警戒点,黑暗中突然爆发出密集的枪声和日语嚎叫!

      炽热的火舌从残破的房屋、断墙后喷射而出,瞬间撂倒了走在最前面的几名尖兵。

      “有埋伏!散开!找掩护!”前导营长声嘶力竭地吼道,自己却因腿伤行动不便,被卫兵拼死拖到一堵矮墙后。

      日军在此设下了一个伏击圈,兵力大约一个小队,配有轻机枪和掷弹筒。他们显然预料到可能有中国残兵向西溃退,特意在此截杀。

      陆擎天听到前方骤起的枪声,心知不妙。“不能停!冲过去!被钉在这里就完了!”他对着断后的部队吼道,“所有人,跟我上!火力掩护,冲垮他们!”

      狭路相逢,唯有勇者胜。突围部队瞬间由潜行转为强攻。

      机枪手顾不上隐蔽,对着日军火力点大致方向疯狂扫射,压制对方。步枪手们则利用村落残破的院落、房舍、断壁,与日军展开了残酷的逐屋巷战。

      陆擎天冲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支从日军尸体旁捡来的三八式步枪,刺刀在微光下泛着冷芒。

      他闪身冲进一个半塌的院子,迎面撞上一个正从窗口向外射击的日军士兵。

      对方反应也极快,调转枪口。陆擎天来不及开枪,猛地将步枪当做短矛,一个突刺,刺刀狠狠扎进对方的胸膛。

      那日军士兵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陆擎天奋力拔出刺刀,鲜血喷溅了他一脸。

      “这边!”他吼道,带着几个士兵又扑向隔壁传来机枪声的屋子。

      战斗短促而激烈。突围的中国士兵人数占优,且抱定了必死突围的决心,打法凶悍无比。

      而日军伏兵虽占据地利,但毕竟人数较少,且未料到遭遇如此顽强的反扑。黑暗中,手榴弹的爆炸闪光不时亮起,映照出搏杀的人影和飞溅的鲜血。

      大约二十分钟后,村里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伏击的日军小队大部被歼,少数溃散。

      但突围部队也付出了数十人的伤亡,包括那名在前开路、腿部受伤的营长,不幸被掷弹筒弹片击中要害,牺牲在了一堵土墙边。

      “别管尸体了!带上能走的伤员!快走!”陆擎天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嘶声催促。他甚至来不及为牺牲的弟兄哀悼,残酷的战场不容片刻喘息。

      队伍重新集结,人数又少了些,但冲破了这道封锁线,前方通往中华门的道路似乎开阔了一些。他们不敢停留,互相搀扶着,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跌跌撞撞地继续向西奔逃。

      12月9日,凌晨,天色将明未明。

      当那高大巍峨、如同洪荒巨兽般的中华门城楼轮廓终于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时,突围部队仅剩下不到两百人,且几乎个个精疲力尽,摇摇欲坠。

      城墙上,依稀能看到来回跑动的人影和探照灯的光柱,枪声和炮声从城墙其他方向不断传来,显然战斗仍在持续。

      “快!到城门口!”陆擎天用尽最后力气喊道。

      城墙上的守军显然也发现了这支从雨花台方向溃退下来的队伍。在反复确认口令和身份后,沉重的中华门侧边小门被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陆擎天带着残部,如同潮水般涌入城门洞。当最后一名士兵冲进来,城门在身后“轰隆”一声再次紧闭时,许多人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城门内侧,气氛同样紧张肃杀。街道上遍布沙包工事、铁丝网,士兵们面色凝重地奔忙着搬运弹药,抢救伤员。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一种大厦将倾的压抑感。

      很快,一名传令兵跑来,引领陆擎天前往城墙上的临时指挥所。

      指挥所设在中华门城楼附近一处加固的掩体内。第36师师长宋希濂将军正在这里坐镇指挥。

      宋希濂年约四旬,面容清癯,此刻也是眼窝深陷,军装上沾满尘土,但眼神依旧锐利。他刚刚指挥部队击退了一次日军对中华门城墙的试探性进攻。

      看到陆擎天在卫兵搀扶下走进来,宋希濂立刻迎上前。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陆擎天:军装破烂不堪,被血污和泥土染得几乎看不出底色,脸上、手上新旧伤痕累累,左臂用肮脏的绷带吊着,血迹斑斑,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唯有一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依然有着不屈的光芒。

      “陆司令!”宋希濂用力握住陆擎天唯一还算完好的右手,声音低沉而有力,“雨花台三天血战,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威风!你们以寡敌众,拖住日军主力,为我军调整部署争取了宝贵时间,功不可没!宋某佩服!”

      陆擎天想要敬礼,却被宋希濂紧紧握住手不放。他嘶哑着嗓子道:“宋师长过誉,擎天无能,未能守住雨花台,愧对袍泽……”

      “诶!”宋希濂打断他,神色严峻,“雨花台失守,非战之罪!敌我力量悬殊,火器天差地别,你们已经做到了极限!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拉着陆擎天走到掩体瞭望孔前,指着城外方向。晨曦微光中,可以看见日军正在雨花台及周边区域重新集结,调动火炮,显然在准备对中华门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

      “陆司令你看,鬼子休整之后,下一步必定猛攻中华门!此处是南京南线防御核心,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宋希濂转过头,目光恳切地看着陆擎天,“你部虽经苦战,但将士用命,经验丰富。眼下我36师守城垣正面已感吃力,可否请你率所部将士,协防中华门内侧街区?”

      “在城门万一被突破时,作为最后一道防线,与敌进行巷战,逐屋争夺,迟滞其向城内核心区域突进?”

      陆擎天没有丝毫犹豫。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瘫坐在城门洞附近、疲惫不堪却依旧紧握着武器的弟兄,又看了看宋希濂凝重的面容,重重点头:

      “宋师长放心!陆某所部,虽仅余百十残兵,但只要一息尚存,必与阵地共存亡!中华门内侧防线,交给我们!”

      “好!多谢陆司令深明大义!”宋希濂再次重重握了握他的手,“我立刻让人给你们补充一些弹药和食物,安排防区!拜托了!”

      很快,陆擎天的残部被引导至中华门内侧的一片街区。这里多是砖木结构的民居和商铺,街道狭窄。

      他们迅速利用沙包、家具、砖石,在主要街口和关键建筑内构筑起简易的街垒和火力点。

      士兵们默默地将分到手的有限弹药压入弹夹,检查着刺刀是否牢固。

      虽然人人疲惫欲死,但退入城中,有了相对熟悉的巷战环境,反而让这些从野战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眼中重新燃起一种困兽犹斗般的凶光。

      陆擎天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最严重的伤口,换了一件不知从哪找来的稍干净的旧军装外套,重新扎紧了武装带。

      他巡视着刚刚构筑起来的简陋防线,看着弟兄们沉默却坚定的面容。

      他知道,雨花台的阻击战结束了,但更残酷、更绝望的城池保卫战和巷战,才刚刚开始。中华门,或许就是他们这群残兵败将,最后的埋骨之地。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冷的“陆”字军牌,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履行一名军人的职责,战斗到最后一刻。

      远处,日军的炮声再次隆隆响起,更加密集,更加靠近。中华门保卫战,即将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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