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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家里俩小孩儿把日本人炸了 陆 ...

  •   陆擎天抬眼看莫远山。

      “前线最缺什么?粮食、药品、情报,还有……能把伤员活着运下来的路。”莫远山的手指在地图上扬州到上海之间划了一条线,“你在前面拼命,后面的事,得有人替你张罗。”

      陆擎天用力吸了口烟,没有虚言客套,直接道出困境:

      “药品奇缺,尤其是止血消炎的。西药被封锁得厉害,黑市价格上了天。伤员从前线撤下来,往往因为缺医少药和转运不畅,很可能死在半路。”

      “还有,日军在上海经营多年,租界里他们的特务眼线密布,我军调动、布防,很难完全瞒过他们。”

      莫远山点点头,心中早有计较,此刻条分缕析:

      “第一,药品。西药我尽量想办法,但杯水车薪。我夫人身边有位苏姑娘,精于苏式家族独门医术,她家传的《青囊补遗》里有些偏方,对刀伤枪伤、止血生肌有奇效,药材也多是江南本土可得。我已让她加紧配制药散药膏。”

      他顿了顿:“漕帮有二十艘改装过的快船,吃水浅,速度快,熟悉长江各条支流暗水道。可以伪装成运粮运棉的民船,走内河,避开日军在长江主航道的封锁和盘查,将药品、粮食秘密送到上海近郊预设的接应点。”

      “第二,情报。”莫远山继续道,“青帮陈堂主在上海根基深厚,租界内外都有他的门生弟子。我已与他达成约定,他的人会全力监控日军特务、浪人团体、以及可疑商社的动向,所有有价值的情报,会通过专门的渠道,第一时间送到你指定的联络人手中。”

      陆擎天眼中精光一闪,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第三,伤员。”莫远山的声音低沉下来,

      “在上海近郊,我的人会设法设立几个隐蔽的临时伤兵转运站。苏姑娘会带一支由可靠郎中和学徒组成的小队过去,用中医手段进行紧急救治和稳定伤势,然后通过我们的内河船队,将重伤员分批转移回扬州或更安全的后方。绝不能让他们落在日本人手里。”

      “第四,”莫远山看向陆擎天,“扬州这边,莫家和漕帮会负责接应从淞沪前线撤下来的散兵游勇,提供暂时落脚、食物和基本医疗。还有南逃的难民,能安置的,我们尽量安置。”

      陆擎天静静听着,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莫远山提出的这四条,条条切中要害,几乎为他解除了大半后顾之忧。这不仅仅是盟友的支持,更是以举族之力,赌上了身家性命在帮他,在帮这个国家。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大场镇”的位置。

      “这里,”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是淞沪的门户,也是我部预设的核心阵地之一。日军想要拿下上海,必先啃下大场。我若守不住这里……上海的门户就破了。”

      莫远山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看着地图上那个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地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陆擎天的肩膀。那一下,沉稳有力,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托付。

      “你守前线,”莫远山一字一句道,目光如铁,“我守后路。你活着回来,风风光光去扬州接娇阳;你若……”

      他顿住了,那个假设太过残忍。

      陆擎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惨淡的笑,替他说了下去:“我若回不来……就拜托你,替我护着她,还有……孩子。”

      他从贴身的军装内袋里,缓缓掏出一枚冰凉的、边缘已磨得光滑的椭圆形金属军牌。上面只有一个深深的、笔力遒劲的“陆”字,背面是小小的编号。这枚军牌,陪他经历了无数战火。

      他将军牌放在莫远山摊开的掌心。

      “如果……真有那一天,把这个,交给她。”

      莫远山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带着陆擎天体温的军牌,金属的冰凉似乎能刺入骨髓。他用力握住,仿佛握着一份沉甸甸的生死承诺,然后毫不犹豫地塞进自己怀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我等你活着回来。”莫远山抬眼,逼退眼底那一丝潮热,故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等你回来,喝我的喜酒——哦,不对,”他自嘲地笑了笑,“喜酒你已经错过了。那就等你回来,喝我们孩子的满月酒。我莫远山的孩子,认你这个干爹。”

      陆擎天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和藏在深处的痛惜,重重地、缓慢地点了点头。

      两个男人,一个戎装笔挺,肩负山河;一个劲装利落,稳守后方。在这大战将至、生死未卜的黎明前,立下了超越利益、关乎家国与性命的血色盟誓。

      南通军营指挥部内,刚刚敲定支援细节的沉重盟誓氛围,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

      是莫远山留在西山老宅的紧急联络线。

      莫远山心头微微一跳,这个时间,若无极其要紧之事,老宅绝不会直接将电话追到这里来。他对陆擎天做了个手势,走到角落拿起听筒。

      “说。”他声音沉稳。

      电话那头传来莫正宏极力压抑却仍透出焦急的声音,言简意赅地将昨夜沈凝月与阿石如何探查王家仓库、发现军火、遭遇七七事变后日军设卡、最终冒险炸毁哨卡、抢夺并运回全部军火、以及己方伤亡四人的经过,快速汇报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莫远山心上。

      莫远山握着听筒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站在一旁的陆擎天却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那绝不是愤怒,首先涌上来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后怕。

      炸日军哨卡?在事变第二天?沈凝月?阿石?

      他们怎么敢?!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已经进入准战时状态、日军高度戒备的码头区!一旦失手,一旦被当场抓住,后果……莫远山几乎不敢细想。

      沈凝月可能会遭遇什么?阿石和那些兄弟会是什么下场?整个莫家,甚至可能牵连到刚刚与陆擎天达成的后方支援体系,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这股后怕如同冰水浇头,让莫远山四肢百骸都冷了一瞬。紧接着,才是被隐瞒、被擅自行动的怒意涌上——这么大的事,涉及对日军的直接武装冲突,他们竟然不跟他商量!不等他回来定夺!

      听筒里,莫正宏还在低声请示后续如何处理王家、如何安抚牺牲兄弟家属、那批军火如何彻底隐匿等等。

      莫远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寒。他沉声对着电话那头吩咐了几句,核心只有一点:全面封锁消息,妥善处理善后,一切等他回去再说。

      放下电话,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

      陆擎天看着他绷紧的侧脸和周身骤然降低的气压,大概猜到了几分。能让莫远山瞬间失态的,恐怕只有扬州那位新夫人了。“家里……出事了?”

      莫远山揉了揉眉心,没有隐瞒,简短道:“内子和阿石,昨夜把江北码头的一个日军哨卡炸了,抢了一批王家私通日本人的军火。”

      饶是陆擎天见惯风浪,闻言也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惊异和……不易察觉的赞赏。但他很快意识到这其中的凶险,皱眉道:“胡闹!太冒险了!没出大事吧?”

      “死了四个弟兄。”莫远山声音低沉,“他们……还算全身而退。”

      陆擎天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尊夫人……有胆色。但确实太险。”他理解莫远山的后怕与怒气,若换做沈娇阳敢做这种事,他怕是会当场失控。

      莫远山点点头,没再多说。他走到陆擎天的办公桌前,目光扫过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眼神微微沉淀。这部电话连接着军方线路,而他要打的,是另一条藏在错综复杂的地下脉络中、极少启用却绝对可靠的线。

      “陆司令,借你电话一用。”他开口,声音平静,“接一条……特别的线,需要转几下。”

      陆擎天闻言,眼神骤然深邃了几分。他并非不知晓莫远山背景复杂,与上海滩诸多势力乃至某些隐于幕后的力量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条“特别的线”,绝非寻常江湖或官场渠道。能在此时让莫远山急于联系的,其分量可想而知。

      陆擎天没有追问,只沉稳地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随即干脆地转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淞沪地图前,背对电话,目光仿佛沉浸在地图的经纬山川之中,给予了完全的回避与空间。

      莫远山拿起略显沉重的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停顿了一瞬,记忆深处那串复杂的数字清晰浮现。他缓缓拨动转盘,咔哒声在寂静的指挥部里格外清晰。

      一次转接,等待,再报出一个暗语般的号码,第二次转接……漫长的忙音,伴随着窗外渐亮的晨光,以及远处营地隐隐传来的、为开拔做准备的压抑嘈杂,仿佛将时间都拉长了。

      终于,听筒里传来被接起的声音,并非总机女声,而是一个低沉平稳、听不出年纪的男声:“哪里?”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直接而戒备。

      莫远山握着听筒,望着窗外晨曦中那些即将奔赴血肉熔炉的年轻士兵身影,胸腔里堵着的那口混杂着后怕、怒意与无奈的气,化作一声极沉、极缓的叹息。这叹息太重,几乎要压弯听筒。

      “先生……”他对着听筒,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凝实如铁,砸在无形的电波中,“家里两个不懂事的孩子……闯了祸。”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静默,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随即,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气音,像是从鼻息间逸出,短促而克制。那声音里没有责备,没有惊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仿佛洞悉了某种必然的……平静。

      “哦?”那个男声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闯了什么祸?要紧吗?”

      “动了火,”莫远山措辞谨慎,却指向明确,“在江北码头,动静……不小。家里折了四个帮忙的伙计。”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略长两秒。对方似乎在消化这简短信息背后巨大的风险和含义。

      “东西呢?”对方问,直指核心。

      “东西没事,都搬回自家库房了,擦得干净。”莫远山答。

      “尾巴扫清了?”问题简洁犀利。

      “正。。。正在扫,王家那边有说法,现场……也留了该留的样子。”莫远山回答得同样干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嗯”,随后是更低的、近乎耳语的快速交代,声音虽轻,却条理清晰,涉及如何处理后续舆论、如何应对日方可能的调查、如何在本地势力中平衡施压等等。

      莫远山凝神听着,不时低声回应“明白”、“记下了”,语气始终保持着一种晚辈对长辈、亦或是对某种崇高意志的恭敬与凝重。

      最后,那男声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托付的意味:“……非常时期,行事更需谨慎,但也不必过分畏首畏尾。孩子们……有胆气是好的,但要引好路。你肩上的担子,不轻。”

      莫远山心中一凛,沉声应道:“我明白。有劳先生费心周全。我这就回去处理。”

      “保重。”

      通话结束。莫远山缓缓放下听筒,金属与底座接触发出轻响。

      他站在原地,闭了闭眼,方才电话中得到的那些清晰指示和隐晦支持,像是一股沉稳的力量注入心间,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扬州那边的一摊子事,牺牲的兄弟,受惊的妻子,虎视眈眈的敌人,都等着他回去面对。

      他转过身,看向依旧背对着他、凝视地图的陆擎天。

      陆擎天似乎感应到通话结束,也适时地转过身,目光与莫远山相遇。两人都没有提及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但某种无形的默契和更深层次的信任,似乎在空气中悄然流转。

      “陆司令,”莫远山开口,声音已然恢复一贯的沉稳有力,“前线之事,就按我们方才所议定的章程进行。药材、粮食、情报通道,我会尽快落实。我必须立刻赶回扬州。”

      陆擎天深深看他一眼,伸出手:“保重。后方,拜托了。”

      “珍重。前线,靠你们了。”莫远山重重一握。

      两只手紧紧一握,一切尽在不言中。一个奔赴正面战场,一个稳住后方并开辟另一条看不见的战线。在这民族存亡的关头,不同的道路,同样的目标。

      “保重。”陆擎天郑重道,“后方,就拜托你了。”

      两人用力一握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黎明时分,莫远山的汽车带着一路烟尘,疾驰在返回扬州的公路上。他面色沉静,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沿途景象,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电话里听到的惊险过程,心头的后怕与怒气交织翻腾,又被强行按捺下去。

      当他风尘仆仆踏入西山老宅大门时,天光已然大亮。宅内气氛明显不同往日,仆人们行色匆匆,见到他都垂首肃立,不敢多言。

      他径直走向后院。在书房外的廊下,他看到了那个纤秀的身影。

      沈凝月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旗袍,外面披了件薄衫,正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向着后山草地的方向。晨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肩线,她似乎站了许久,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转过身。看见莫远山的一刹那,她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披衫的边缘,指节因紧张用力到泛白。那双总是清澈温柔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显而易见的紧张、不安,还有一丝……害怕。

      怕他。

      莫远山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她面前。他一身寒意,带着旅途的尘土和硝烟的气息。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抬手,解开了身上那件挡风皮褂的扣子,随手递了过去。

      “夫人,还不睡?”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甚至比平时更平淡一些,“去挂好。”

      沈凝月下意识地接过还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外套,冰凉的手指触到温热的皮革内衬,微微一颤。她抱着外套,却没有动,只是抬头看着他,眼神惶然。

      莫远山迈步走进书房,她也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像个做错事等待发落的孩子。

      书房里寂静无声。莫远山在桌案后坐下,自己动手倒了杯冷茶,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滑入喉中,压下心头的燥意。

      他抬眼,目光落在仍僵立在房中的沈凝月身上。

      “昨日之事,”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没吓到你吗?”

      沈凝月浑身一颤,终于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嘴唇抿得紧紧的,依旧一言不发。但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苍白的脸色,已经泄露了她全部的恐惧与紧绷。

      怕昨夜的血腥爆炸?还是怕……他此刻的质问?

      莫远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团交织的怒火与后怕,忽然像被针戳破的气球,泄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奈和……心疼。

      他知道她胆子不算小,但炸日军哨卡、目睹近距离的死亡,这对于一个久居深宅的女子来说,冲击太大了。而她此刻的沉默与恐惧,更多的是源于对他反应的未知。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语气罕见地放软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

      “怕我生气?”

      沈凝月倏然抬眼,眸中水光一闪而过,随即又迅速垂下,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阿石都跟我说了。”莫远山的声音平缓下来,听不出太多情绪,“死了我们四个弟兄……结果,还算不错。”

      这句话,像是一个微妙的转折。没有疾言厉色的斥责,反而带着一种对既定事实的、近乎冷酷的接纳。

      沈凝月有些愕然地抬眼,看向他。

      莫远山却在这时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许多,身影笼罩下来,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伸出手,修长而略带薄茧的手指,轻轻捏住了她的下颌,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地抬起她的脸,迫使她的目光与他对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家里俩小孩儿把日本人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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