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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放烟花了 沈 ...

  •   沈凝月猛地站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立刻意识到,局势将急转直下!

      果然,不到半日,更坏的消息传来——日军反应极其迅速,借口“维护治安”、“搜查可疑分子”,在包括江北码头在内的各个交通要道增设哨卡,岗哨比之前多了一倍!对所有过往车辆、行人、货物进行严苛盘查。

      “码头新设的哨卡,检查得非常仔细,连夹层都要捅开看。”负责探查的兄弟回报,“我们剩下的那七车货……根本不可能混过去。”

      仓库里剩下的军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上。运不走,就可能被日军发现、没收,甚至顺藤摸瓜查到莫家头上!

      沈凝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地图上标注的码头和王家仓库位置,苦苦思索。阿石守在门外,如同困兽。

      傍晚时分,书房门开了。沈凝月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亮得惊人。

      “阿石,”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那些没运回来的货物里,是不是还有不少炸药?”

      阿石先是一愣,随即,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划过脑海,让他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向沈凝月,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看到了同样的狠厉与决断。

      “有!还有很多!”阿石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夫人的意思是……”

      “炸了它。”沈凝月吐出三个字,清晰冰冷,“把那个碍事的哨卡炸了。反正都是还,怎么还……都算。”

      阿石眼底瞬间燃起两簇火苗,那是属于战士的、被逼到绝境后迸发的凶悍。“夫人跟我想到一处去了!我立刻去挑人,选几个身手最好、不怕死的兄弟,带上炸药,埋伏到码头附近!”

      两人迅速商议细节:由阿石带精锐小队预先埋伏,埋设炸药;沈凝月在远处观察哨卡和仓库动静,等待信号;

      爆炸一起,制造混乱,阿石则趁乱带人冲进去,用准备好的马车强行将剩余军火运出;同时,安排多路疑兵,佯装运送不同货物的商队从各个方向出现,最大限度地分散日军注意力。

      计划大胆到近乎赌博,但眼下,已没有更好的选择。

      当夜,月黑风高。

      阿石先带人出城,前往藏匿军火的城外临时集结点部署。沈凝月稍后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赶到。

      他们潜伏在码头外围一片废弃的货栈区,这里地势稍高,能清晰地看到不远处日军哨卡闪烁的灯光和来回走动的巡逻兵影子,也能隐约看到王家仓库黑黢黢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运河的水腥气和一种无形的肃杀。远处江面上,偶尔有日军巡逻艇的探照灯光柱扫过,更添压抑。

      阿石伏在沈凝月身边,指着哨卡一侧那片更加黑暗的、堆满破损货箱的废弃仓库区,低声道:

      “夫人,炸药就埋在那片废墟底下,兄弟们都埋伏在附近。等会儿月亮到正中,光线最暗的时候,我就赶头车过去吸引注意。您在这边,看到我发出的火光信号,就立刻让暗处的兄弟点燃导火索。”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爆炸一起,不管情况如何,您立刻退到后面更安全的掩体,接应的事情交给其他人。您的安全最重要。”

      沈凝月点点头,手心全是汗,却用力握紧了拳:“我知道。你……小心。”

      阿石深深看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决绝,也有托付。他没再多说,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炸药包,转身,如同一头敏捷的黑豹,无声无息地融入深沉的夜色。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都格外漫长。沈凝月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哨卡的方向。

      终于,远处传来了马车轱辘压在石板路上沉闷而规律的声音。一辆覆盖着厚重篷布的马车,从暗处驶出,不紧不慢地朝着哨卡靠近。赶车的人戴着斗笠,压低帽檐,正是阿石。

      日军哨兵立刻警觉,几道手电光打了过去,吆喝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站住!什么人?检查!”

      马车缓缓停下。

      就是现在!

      沈凝月猛地蹲下身,按照阿石教她的方法,用颤抖却坚定的手,点燃了身边一根伪装成枯枝的导火索。火线“嗤”地一声,冒出微弱的火花,迅速朝着废弃仓库的方向蹿去!

      她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放烟花了……”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嘲讽这荒诞而危险的一切。

      话音未落——

      “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撕裂了夜空!

      废弃仓库方向猛然腾起一团巨大的火球,夹杂着浓烟和无数碎木断砖,冲天而起!爆炸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了过来!

      尽管距离不近,沈凝月仍被震得耳膜嗡鸣,气血翻涌,脚下地面都在震颤!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过爆炸的威力,那种纯粹的、毁灭性的力量,让她瞬间头脑空白,僵在原地。

      火光映亮了半边天,也映亮了日军哨卡里那些惊慌失措、四处奔逃的茶绿色身影。尖叫、怒骂、杂乱的日语指令声混成一片。

      “夫人!快走!”一个低沉急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石不知何时已从马车那边狂奔回来,一把抓住愣住的沈凝月,将她拖到一处半塌的砖墙后面。

      “这边!”阿石低吼。借着爆炸的火光和混乱,预先埋伏在仓库附近的莫家好手们如同幽灵般现身,以惊人的速度冲向王家仓库。仓库留守的少数王家伙计和可能存在的日方眼线,在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下根本来不及反应,迅速被控制。

      装满军火的木箱被迅速搬上准备好的数辆马车。

      然而,日军的反应也极快。最初的混乱过后,幸存的和附近增援的日军士兵开始组织反击。子弹开始呼啸着划过夜空,打在墙壁和货箱上,溅起火星和碎屑。

      “二队!补上!给我压住他们!”阿石对着一个方向厉声下令。

      另一队事先安排好的、携带了更多轻武器和手榴弹的莫家子弟从侧翼冲出,利用地形与日军对射,暂时压制住了哨卡残存火力。

      阿石眼中闪过一道厉芒,指着那已经被炸塌一半、却仍有日军依托残骸顽抗的哨卡主建筑,对身旁一个抱着炸药包的男子吼道:“给我炸了他!”

      “是!”那名男子咧嘴一笑,满脸血污却眼神狂热。他如同猎豹般窜出,在己方火力的掩护下,几个翻滚靠近哨卡废墟,奋力将怀中沉重的炸药包投了进去,然后转身拼命往回跑。

      “轰——!!!”

      又是一声更加猛烈的爆炸!整个哨卡主建筑在冲天火光中彻底解体,砖石木块混合着人体残肢被抛向空中,又下雨般落下。几个来不及逃远的日军士兵,瞬间被吞噬、撕裂。

      沈凝月躲在掩体后,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火光闪烁间,她清晰地看到,一个穿着茶绿色军服的躯体被气浪高高抛起,又重重摔下,不再动弹;更远处,残垣断壁间,似乎有模糊的、不属于完整人体的部分……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她猛地捂住嘴,强行压下呕吐的冲动。这不是戏文,不是听说,是真真切切的死亡,是血肉横飞的屠杀现场——即使对方是侵略者。

      “就趁现在!所有人,上车!走!”阿石的咆哮将她拉回现实。

      幸存的马车早已套好,车夫鞭子狂甩,拉车的马匹嘶鸣着,拉着沉重的军火,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不同的预定路线疯狂冲去,迅速没入码头区外更深的黑暗与复杂街巷中。

      阿石将沈凝月推上最后一辆马车,自己也翻身跃上。马车在满是瓦砾和血迹的路上颠簸狂奔,身后,枪声、爆炸声、日军的呼喝声渐渐远去,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血腥味,却久久不散。

      一路无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马蹄车轮的疾响。直到抵达莫家那处隐秘的运河码头仓库,确认后面没有追兵,所有马车都安全抵达后,阿石才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夫人……没事了。”他跳下车,声音有些沙哑,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眼神黯淡下去,“我们……损失了四个兄弟。他们……没能回来。”

      沈凝月扶着车辕下车,腿脚有些发软。听到伤亡数字,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那都是活生生的人,下午可能还在一起吃饭说笑……

      仓库里灯火通明,先期到达的人们已经开始沉默而迅速地卸货、搬运、隐藏。

      沈凝月定了定神,也挽起袖子,上前帮忙搬运一个不太重的弹药箱。冰冷的木箱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稍微平复,但另一种更沉重的不安,却逐渐弥漫上来。

      搬了几箱,她终于忍不住,停下动作,看向身边同样满身尘土、脸色沉郁的阿石。

      “阿石,”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我们这次……会不会太过分了?炸了日军哨卡,杀了他们的人……还抢了这么多军火。万一……万一老爷回来……”

      她没说完,但阿石懂。她既害怕莫远山责怪她擅自行动、惹下大祸,更怕那个在江湖上以冷酷铁血著称的“莫爷”,会对她这番“胆大包天”甚至沾染了血腥的行径,降下雷霆之怒。

      阿石停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正对着沈凝月。他脸上还沾着硝烟和血迹,眼神却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沈凝月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悲戚与沉重。

      “夫人,”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这不是过分。这是战争。”

      他指了指仓库里那些冰冷的军火,又指了指外面漆黑却不再平静的夜空:

      “日本人已经打到了北平,炮轰了我们的城池。他们在这里设卡,搜查,为的就是控制我们的地盘,抢夺我们的资源,杀我们的人!今天我们不炸这个哨卡,不抢这些军火,明天这些枪弹就可能打在咱们中国军人的身上!打在陆司令、打在老爷他们的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那几个兄弟……他们,是为了保护这些能打鬼子的家伙什才死的。他们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还是去了。我不会忘记他们,莫家上下都不会忘记。但是夫人,我们绝不能因为杀了几个鬼子,就觉得自己心狠手辣、做错了!”

      阿石的目光紧紧锁住沈凝月有些苍白的脸,语气斩钉截铁:“对侵略者心软,就是对自己人残忍!老爷若是知道,您不仅保住了这批紧要物资,还顺手拔了鬼子一个据点,他绝不会责怪您,只会觉得……夫人您,有胆色,有担当,配得上做莫家的主母!”

      沈凝月怔怔地看着阿石,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和那深藏的痛楚,心中的惶恐和愧疚,仿佛被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稍稍熨平了一些。但她知道,阿石更多是在安慰和肯定她。莫远山会怎么想?她依旧没底。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弯腰继续默默搬运。只是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感觉,除了对逝去生命的哀恸,又添上了对丈夫反应的忐忑不安。

      仓库里的军火逐渐被安置妥当,掩盖在无数普通货箱之下。窗外,夜色依旧浓重,但东方的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

      七七事变后的第一个夜晚,就在震惊、混乱、鲜血与一场惊心动魄的抢夺战中度过。

      沈凝月站在仓库门口,望着那抹微光,知道一个更加血腥、更加艰难的时代,已经无可避免地到来。而她和莫远山,以及这片土地上无数人的命运,都将被彻底改变。

      南通前线指挥部,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连日来,日军在长江口外的频繁调动、侦察机的刺探、以及各条情报线汇集的消息,都指向一个残酷的事实——大战,已迫在眉睫。

      陆擎天站在巨大的淞沪地区军事地图前,指尖按在上海的位置,眉头深锁。

      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正从海上、从租界方向,如同毒蛇般指向闸北、虹口、吴淞口。他手下的参谋们脚步匆匆,电话铃声、电报嘀嗒声此起彼伏,传递着越来越令人窒息的信息。

      “司令!”赵承拿着一封刚刚译出的急电,几乎是冲了进来,脸上混合着激动与沉重,“南京急电!委员长侍从室直接签发!”

      陆擎天猛地转身,接过电文。目光飞速扫过那寥寥数行,却重若千钧的文字:

      “……着令陆军第师旅旅长陆擎天,速率所部(含配属之第88师补充团),即日开拔,星夜兼程,驰援淞沪前线,归第九集团军总司令张治中将军节制指挥……事关国家存亡,望汝部将士用命,予敌痛击……”

      终于来了。

      陆擎天捏着电文的手指骨节泛白。驰援淞沪,这是军人的天职,也是他早已预料并请战的归宿。但那敌我悬殊的装备对比,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此一去,麾下这些儿郎,不知有多少能再看见江东父老。

      更让他心头一刺的是,“即日开拔”四个字。这意味着,他与扬州那个人,连一声正式的道别都可能没有。

      “传令各团、营主官,一小时内指挥部集合,部署开拔事宜!”陆擎天的声音瞬间恢复了钢铁般的冷硬,将所有个人情绪死死压入心底。

      命令刚下达,门外卫兵通报:“报告司令!扬州莫先生到了,说是……有紧要事与司令相商。”

      陆擎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了然。“请他进来!”

      很快,一身风尘仆仆的莫远山便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利落的深色劲装,外罩一件挡风的皮褂子,脸上带着长途驱车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

      他与陆擎天目光一碰,无需多言,便已明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意。

      “陆司令,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莫远山开门见山,目光扫过桌上那封摊开的电令。

      “坐。”陆擎天示意,让赵承和其他参谋暂时退下。指挥部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墙上那张布满标记、预示着一场惨烈厮杀的地图。

      “我要去上海了。”陆擎天点了支烟,烟雾在他刚毅的面容前升腾,“张治中将军麾下。这一去……”

      “九死一生。”莫远山接口,语气平静,却道出了最残酷的现实。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片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土地,

      “我知道。所以我来,不是送行,是谈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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