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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还他们一个空仓库 草地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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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地婚礼其温情与盟约的余韵尚未散去,北方的战云已翻滚压境。婚礼后第三日,一封加急密电送到了西山老宅书房。
莫远山看完电文,眉头紧锁,指节在“陆擎天部拟驰援淞沪,盼晤面详商”一行字上重重按了按。
“凝月,”他抬头看向正在为他整理行装的妻子,声音沉缓,“陆擎天那边……局势很紧。我必须立刻去一趟南通。”
沈凝月手下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将一件厚实的大衣叠好放入箱中。“多久?”
“少则三五日,多则……难说。”莫远山走到她身后,握住她的肩,“老宅和家里,交给你和正宏。我让阿石留下,他办事稳当,人也机警。”
沈凝月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你放心去,只是……你自己要当心。”
莫远山深深看她一眼,千言万语化作一个用力的拥抱。他嗅着她发间熟悉的茉莉淡香,低声道:“等我回来。”
翌日黎明,莫远山带着少数亲信,悄然驱车离开扬州,奔赴南通前线。莫家上下暂由莫正宏主事,而暗地里许多需要灵活机变、甚至涉险的事务,莫远山临走前私下叮嘱了沈凝月与阿石。
压力,悄然落在了这位新婚不久、曾被认为只需安享富贵的莫夫人肩上。
莫远山离开的第二日,一份来自江北的密报便送到了阿石手中。密报来自莫家在江北的暗桩,言辞隐晦却急切,指出江北王家近来动作诡异,频繁调动资金和人力,与一些不明来历的商队接触密切,似乎在秘密囤积什么“硬货”。
“王家?”沈凝月接过来,看了看密报,眉心微蹙。江北王家是老牌世家,根基深厚,生意遍布茶叶、瓷器、钱庄,表面光鲜。老爷一统扬州及周边势力后,王家明面上归附,但私下小动作一直没断过。老爷若在扬州,尚能压制,如今……
“夫人,”阿石站在下首,沉声道,“老爷临走前交代过,江北那边若有异动,需立即查明。王家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老实,恐怕所图非小。”
沈凝月放下密报,走到窗前,望着后山那片仍残留着婚礼喜庆痕迹的草地。茉莉花期将过,香气淡了许多。她沉默片刻,转身道:“阿石,准备一下,我们亲自去江北看看。不要惊动太多人,就你我,再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
“夫人,这太危险了!”阿石下意识反对。
“老爷不在,正宏叔要稳住明面上的局面。暗地里的事,我们不去查,谁去?”沈凝月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况且,只是先去看看。若真是寻常生意往来,我们也不必打草惊蛇。”
阿石看着她清丽面容上那抹与老爷如出一辙的坚毅,心中一凛,拱手道:“是,夫人。属下这就去安排。”
第二天,江北城东码头。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距离王家仓库百米外的一处茶摊旁。沈凝月换了身普通富家少奶奶的装扮,戴着帷帽,阿石则扮作随从,两人看似在歇脚喝茶,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不远处那座被高墙围起的仓库。
仓库门口戒备森严,不仅有王家的护院来回巡逻,还有几个穿着短打、眼神精悍的陌生面孔,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运送货物的板车进进出出,皆被仔细检查,货物都用厚厚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守卫比平常多了至少三倍,”阿石压低声音,“而且那几个生面孔,步态身形,像是练家子,绝非普通护院。”
沈凝月轻轻放下茶盏:“白天进不去。阿石,晚上你带几个身手最好的兄弟,摸进去看看。记住,只看不碰,弄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
“是。”
夜幕降临,码头区灯火稀疏。阿石带着两名最为机敏矫健的莫家好手,如同暗夜狸猫,借着货堆和建筑物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仓库高墙。然而,他们很快发现,不仅门口守卫森严,仓库四周的暗处,竟也埋伏着暗哨,几乎没有死角。
第一次探查,无功而返。
“夫人,硬闯风险太大,一旦惊动,不仅查不到东西,反而会让我们暴露。”阿石回来后,面色凝重。
沈凝月沉吟着。“王家的核心人物,最近常在哪里活动?”她问。
“王家的老太爷深居简出。倒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孙子王福,最近反常得很,不再流连赌场花船,反而频频出现在码头仓库这边。”阿石答道,他早已将王家主要人物的动向摸了一遍。
“王福?”沈凝月脑中闪过关于这个纨绔子弟的信息,“贪财好赌,挥霍无度……他亲自盯仓库?事出反常必有妖。阿石,派人去查查他最近有没有去醉仙楼?有没有特别接触什么人?尤其是……有没有大笔不明债务?”
阿石眼睛一亮:“夫人英明,我这就去!”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王福果然在城里有名的地下钱庄“汇通号”欠下了惊人的高利贷,利滚利已达数十万大洋之巨。而最近半个月,他竟一反常态地开始“积极做事”,守在仓库的时间比谁都长。
“汇通号……”沈凝月指尖敲着桌面,“背景查了吗?”
“很复杂,表面是山西帮的产业,但暗地里和几股势力都有牵扯。。。。”阿石声音压低。
沈凝月心头一沉。王家、高利贷、硬货……这些线索隐隐串成了一条不祥的脉络。
“不能等了。”她站起身,眼神锐利,“阿石,分两路。你带一批人,去醉仙楼‘请’王福——如果他不在,就去仓库‘请’。我带另一批人,在仓库外围策应。我们得进去,亲眼看看那油布下面盖的到底是什么!”
“夫人,您不能亲自涉险!”阿石急了。
“我不进去,就在外面。”沈凝月语气坚决,“但我必须在附近,否则里面若有变故,你们无法及时得到指令。记住,动作要快,控制住人后立刻查验货物,然后迅速撤离。”
阿石知道劝不动,只得领命,仔细安排人手。沈凝月则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将长发紧紧束起,带着几名精干的暗桩,提前潜伏到仓库后墙外的一片茂密竹林中。
子时三刻,夜深人静。
阿石带着人直扑醉仙楼,果然扑空——王福根本不在。他们毫不迟疑,立刻转向码头仓库。同时,沈凝月在竹林中吹响了约定好的,短促哨音。
仓库后墙阴影里,数条黑影如同鬼魅般翻墙而入,与从正面制造轻微动静吸引注意的阿石等人里应外合。训练有素的莫家好手迅速制服了外围的暗哨和巡逻人员,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阿石一马当先,带人直冲仓库角落那间亮着灯的办公室。门被踹开的瞬间,里面正在低声交谈的几个人惊愕抬头。
“不许动!”
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指住了屋内所有人。其中一个白白胖胖、穿着绸衫的年轻人吓得手中的茶盏“哐当”掉在地上,正是王福。他身边还有两个账房模样的人和一个管家。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强作镇定。
阿石根本不废话,一挥手,手下迅速将几人控制住,堵嘴捆绑。他目光冷厉地扫过王福惨白的脸,然后快步走向仓库深处那些盖着油布的货堆。
用力扯开厚重的油布,借着手下打亮的手电光,阿石倒吸一口凉气。
木箱里,整齐码放着的,是崭新的步枪,泛着冷硬的金属幽光。撬开旁边的箱子,是黄澄澄的子弹。再远处,还有标着外文、散发着淡淡硝烟味的炸药箱。
“军火……”阿石牙关紧咬,转身快步走回办公室,看向沈凝月。沈凝月此时也已从后门进入仓库,看着眼前这些冰冷的杀人武器,脸色凝重。
“夫人,全是军火!数量不小!”阿石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王家好大的胆子!”
沈凝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王福面前,示意手下拿掉他嘴里的布团。
“王福,这些军火,是要运给谁的?”沈凝月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我不知道啊!我就是个看仓库的!”王福涕泪横流,矢口否认。
阿石上前一步,掏出枪,冰冷的枪口直接抵在王福冷汗涔涔的额头上,声音阴寒:“说!谁指使的?运到哪里?不说实话,老子现在就送你上路,就说你是被仓库塌方砸死的!”
死亡的恐惧彻底击溃了王福。他两腿一软,跪下哭喊道:
“别杀我!我说!我说!是……是有人让我帮忙保管这批货,说是要紧的‘五金器材’……每次交货,都是在城东码头三号泊位,有船来接……联系是用《江北时报》广告栏的暗语,登寻狗启示,丢的是‘黑背’,就是货到了……”
“买家是谁?”沈凝月追问。
“我……我真不知道啊!”王福崩溃道,“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来接头,神神秘秘的,我也不敢多问……我就负责把货看住,等他们来提……呜呜,我真的就知道这么多!”
沈凝月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你王家大少爷,什么时候这么听人使唤,亲自来看仓库了?你欠了汇通号那么多钱,是不是他们逼你的?”
王福像是被踩了尾巴,眼神慌乱闪烁,最终还是抵不住压力,嚎啕道:
“是……是汇通号的老板!我欠了他们几十万大洋,利滚利这辈子都还不清了!他们说只要我帮他们看好这批货,赌债就一笔勾销,还……还能再给我一笔钱!我一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我爹他们都不知道啊!”
“汇通号老板是谁?”阿石枪口又往前顶了顶。
“我……我真没见过大老板!只知道管事的是个姓金的……但有一次我去送利钱,在后堂瞥见一个穿和服、挎着长刀的浪人……我,我怀疑他们跟日本人有关系,可我哪敢问啊!”王福吓得语无伦次。
沈凝月与阿石对视一眼,心往下沉。居然和日本人有关!这批军火,很可能是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的!
“运输单呢?货物流向的记录!”沈凝月喝道。
手下立刻在办公室翻找,很快找出一叠单据。阿石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难看:
“夫人,这些单据做得看似是普通的瓷器、茶叶出口,但目的地模糊,经手人代号都是假的。不过……有几张近期单据的预期到港时间,都在七月上旬,指向……上海和吴淞口方向!”
上海!吴淞口!那是陆擎天即将驰援的淞沪战区!
沈凝月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日本人不仅在正面集结兵力,还在暗中通过王家这样的败类,向战区输送军火!其心可诛!
“夫人,这批军火决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阿石斩钉截铁。
沈凝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和恐惧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莫远山不在,她就是莫家的主心骨!国难当头,岂容资敌?
“阿石,”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魄力,“把这些军火,全部运走!连夜转移!运到我们自己的秘密码头仓库封存!”
阿石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敬佩的光芒:“夫人英明!抢他娘的!这些东西,正好留给咱们自己人打鬼子!”
“可是夫人,”一个手下担忧道,“王家丢了这么大一批货,日本人肯定很快会发现,到时候追查起来……”
沈凝月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发现?那就让他们发现一个空空如也的仓库!”
她看向阿石,果断下令:“立刻行动!搬运要快,痕迹要处理干净!王福和他这几个手下,先带走关起来,严加看管!仓库里值钱的‘普通货物’,也挑重要的搬走一些,做得像真被洗劫了一样!”
“是!”阿石精神大振,立刻指挥手下行动起来。
清点完仓库里小山般的木箱,阿石和沈凝月的心都沉甸甸的。枪支、弹药、炸药……初步估算,至少需要十辆大车才能全部运走。
“我们手头能调用的可靠货车,加上篷布严实的马车,总共只有七八辆,一次根本运不完。”阿石眉头紧锁,“而且现在风声已经有些不对,码头附近多了些生面孔,恐怕王家和日本人那边已经有所警觉。”
沈凝月强迫自己冷静思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莫远山留下的那枚印章。
“分批次运。货车夜里走,动静大,但速度快,先运最紧要的炸药和重武器。马车白天运,混在运粮运布的普通商队里,把枪械拆散,藏在货物底下,上面坐人压着,看起来自然。”
“是!”阿石立刻领命,“我马上去安排可靠的人手和车辆,今夜就动手!”
第一夜,三辆满载着炸药和部分重机枪、迫击炮部件的货车,在精心安排的路线和暗桩掩护下,悄然驶离王家仓库区域,顺利抵达莫家位于运河支流深处的一处隐秘货栈。过程虽有惊,但无险。
然而,就在他们紧张筹备第二次运输的间隙,时代的巨轮以无可阻挡的残酷姿态碾过了一切侥幸。
第二天,7月7日。
沈凝月正在老宅书房,与莫正宏商议如何应对王家可能出现的骚动,阿石一脸凝重地疾步闯入,甚至忘了敲门。
“夫人!正宏爷!北方……出大事了!”阿石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刚收到的消息,昨夜,日军在北平宛平城附近演习,诡称一名士兵失踪,强行要求进入宛平城搜查,遭拒后……炮轰了宛平城和卢沟桥!二十九军已经跟他们打起来了!”
七七事变……
莫正宏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脸色煞白。尽管早有预感,但战争真正以这种方式全面爆发,还是让人心头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