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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守住家国! 远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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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南通前线,指挥部。
夜色如墨,指挥部内只亮着一盏汽灯,光线昏黄,将陆擎天挺直的背影投在粗糙的墙面上,拉得很长。
他站在军事地图前,已经维持这个姿势近一个时辰,手指在代表日军布防的红色箭头上来回移动,眉头紧锁。
门外传来急促而熟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指挥部门口戛然而止。一阵略显疲惫但利落的脚步声响起,赵承带着一身夜露和尘土的气息,掀开厚重的门帘走了进来。
“司令!”赵承立正敬礼,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明亮,“东西和话,都送到了。莫老爷和夫人……已经礼成。”
陆擎天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嗯。那边……怎么样?”
赵承略一迟疑,知道司令问的不只是婚礼。他斟酌着词句:“婚礼很圆满,场面不算盛大,但……很郑重。沈……沈大小姐也在,气色看着尚好,席间很安静。”
“她……”陆擎天的声音微微一顿,终于转过身,昏黄的灯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听到口信,有什么反应?”
赵承回想起草地上沈娇阳那瞬间泛红又强自压抑的眼眶,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心中叹息,低声道:
“夫人……很坚强。口信带到时,属下看到夫人……眼眶红了,但一滴泪也没落,只是点了点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莫夫人和沈老夫人也一直陪着。”
指挥部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汽灯燃烧发出的细微嘶嘶声。
陆擎天走到桌边,拿起已经凉透的茶缸,却没有喝,只是用力握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
他望着跳跃的灯焰,眼神有些失焦,白日里在阵地前指挥若定、冷硬如铁的面具,在这深夜的静谧与亲信面前,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良久,他极低地、几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一般,喃喃道:
“她一个人……怀着孩子……我真的……”
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真的好想她,想的快要疯了。
赵承屏住呼吸,他跟随陆擎天多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见过司令断臂流血不吭一声,见过他面临绝境狂笑对敌,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刻般,流露出这种近乎无助的脆弱。
陆擎天猛地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像是在极力吞咽着什么滚烫苦涩的东西。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思念交织的骇浪,那平日里坚不可摧的防线,在提及心爱之人时,溃不成军。
指挥部内死寂。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陆擎天缓缓直起身,背对着赵承,肩背依旧挺直,却似乎承载着万钧之重。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再转回身时,眼中那些翻涌的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比钢铁更冷的决绝。
“我失态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冷硬几分。
赵承肃然:“司令,属下什么都没听见。”
陆擎天点点头,走到地图前,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敌方阵地。
“回电扬州莫远山,”他沉声下令,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贺仪已悉,江南江北,守望相助。陆某在前线,必不负所托。’”
“是!”
“还有,”陆擎天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我们在扬州的人,务必隐秘,看顾好沈家老宅。有任何风吹草动,特别是……关于她和孩子的,第一时间报我。”
“明白!”赵承心头一凛,这是司令将最私密、最柔软的牵挂,托付给了绝对的忠诚。
陆擎天不再多言,抓起桌上的望远镜,大步走向指挥部外。掀开门帘的瞬间,清冷的夜风灌入,吹散室内滞闷的空气,也仿佛吹散了他方才那片刻的脆弱。
他站在战壕边缘,举着望远镜观察前方漆黑一片、却潜藏无数杀机的日军方向。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和泥土味的冰冷空气。
再睁眼时,所有私人的柔情与痛楚都被深深锁入眼底最深处,只剩下军人钢铁般的意志。
这一仗,没有退路。必须赢。
为了身后破碎的山河,为了四万万同胞不再流离。
也为了……远在扬州的那个人,那一份他用尽力气推开又日夜思念的安宁,那一个他发誓要用胜利换回的、完整的家。
夜色深沉,大战将启。爱与软肋被深深埋藏,唯有责任与信念,如同不灭的星辰,照亮前路,支撑着铁血的将军,走向黎明前的决战。
上海,霞飞路。
夜色下的霞飞路依旧灯火阑珊,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润的空气中晕染开暧昧的暖色。百乐门的招牌在远处闪烁,隐约传来爵士乐靡靡的旋律。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平稳地行驶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
车内,余曼娜穿着一身宝蓝色丝绒旗袍,外面罩了件同色的薄呢大衣,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晚宴包。她侧头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
霞飞路3号那栋小洋楼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那是陆擎天和沈娇阳的“家”,也是她这半年来扮演“陆司令新欢”时居住的地方。如今戏台已近尾声——沈娇阳早已安全回到扬州,陆擎天在南通的防线日益稳固,与日方的“虚与委蛇”也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她这个“烟雾弹”,也该退场了。
只是没想到,退场的方式,可能比她预想的更彻底。
余曼娜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凉的车窗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她没有恐惧,反倒有种奇怪的平静。从她点头答应陆擎天这个危险的计划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有去无回的路。
“余小姐,马上到百乐门了。”司机老王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语气恭敬。
“嗯。”余曼娜应了一声,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就在这时,前方路口突然冲出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轿车,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横在路中央,死死堵住了去路!
“吱——!”刺耳的急刹车声划破夜空。
老王猝不及防,猛打方向盘,车子剧烈晃动,堪堪在撞上之前停住。
“怎么回事?!”老王惊怒,正要探头喝问。
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砰”地打开,四个穿着黑色劲装、头戴毡帽压低帽檐的男人迅速跳下车,动作迅捷如豹,直扑而来!其中两人手里赫然握着黑沉沉的**!
余曼娜的心脏骤然一缩,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
“余小姐趴下!”老王反应极快,一手去摸座位下的枪,一手试图倒车。
但对方速度更快。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并非来自老王,而是来自对方。子弹精准地击碎了驾驶座的车窗玻璃,碎片四溅。老王闷哼一声,肩膀爆开一团血花,摸枪的手软了下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后座两侧车门被粗暴地拉开!
一只戴着黑皮手套的大手伸进来,狠狠抓住余曼娜的手臂,巨大的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出来!”
余曼娜被蛮力拖出车厢,高跟鞋在路面上踉跄了一下。夜风冰冷,吹起她的大衣下摆。她抬起头,看向那个抓住她的蒙面人——是的,此刻这几人已经拉上了黑色的面罩,只露出冰冷残酷的眼睛。
她没有尖叫,没有哭求,甚至没有试图挣扎。
在被完全拖出车外、视线扫过瘫在驾驶座、生死不知的老王,又掠过远处百乐门隐约灯火的刹那,她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空旷的街道,朝着这冷漠的夜色,清晰而洪亮地喊出了一句:
“告诉陆擎天——守住家国!”
声音清越,穿透夜雾,带着一种殉道般的决绝。
抓着她的人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女人如此镇定,还喊出这样的话。但随即,另一人上前,用一块浸了刺鼻气味的布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余曼娜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里,是远处百乐门灯光模糊的光晕,和心底一声轻轻的叹息。
戏,终于演完了。
剩下的两个蒙面人迅速处理现场。他们将昏迷的余曼娜塞进那辆横堵的轿车后座,另一人则将肩膀流血、已无意识的老王从驾驶座拖出来,像拖一条破麻袋,快速拽进路边幽深漆黑的小巷深处。
两辆黑色轿车,一辆载着昏迷的余曼娜,一辆空着,迅速发动,引擎低吼,如同暗夜中潜行的兽,朝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眼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中。
只留下那辆孤零零的福特轿车,歪斜在马路中央,驾驶座车窗破碎,座椅上淋漓的鲜血在路灯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暴行。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血腥的车厢。
远处,百乐门的音乐依旧缱绻,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南通前线,指挥部。(数小时后)
已是深夜,指挥部内灯火通明,电报机嘀嗒作响,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大战前的空气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陆擎天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眉头紧锁,正在地图上“淞沪”地区附近标注着什么。赵承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各部队的调动情况。
“……88师已进入预定位置,是孙师长亲自调拨的补充团,弹药补给会在拂晓前全部到位。日军第三舰队有向吴淞口移动的迹象,空军侦察正在确认……”
陆擎天“嗯”了一声,手中的铅笔尖重重地点在“上海”两个字上。全面抗战的序幕即将拉开,淞沪,必将成为血肉熔炉。每一步部署,都关乎成千上万将士的性命,关乎战局走向。
就在这时,指挥部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甚至有些慌乱的脚步声,与平日军务传报的节奏截然不同。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名通讯参谋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甚至忘了敬礼,声音带着颤:“司令!上海急电!陆公馆……余小姐出事了!”
“什么?”赵承率先反应过来,一步上前接过电文。
陆擎天手中的红蓝铅笔停在半空,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参谋惨白的脸上,又移到赵承手中那张薄薄的电报纸上。指挥部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电报机单调的嘀嗒声,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
赵承快速扫完电文,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抬头看向陆擎天,声音干涩:“司令……余小姐在前往百乐门的路上,被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绑架。司机老王……殉职。现场……只留下这句话。”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复述,“‘告诉陆擎天,守住家国。’”
“啪嗒。”
一声轻响。
陆擎天手中那支沉重的红蓝铅笔,从他指间滑落,掉在铺着地图的木桌上,笔尖恰好戳在“淞沪”二字上,深蓝色的墨水迅速晕染开来,像一团骤然扩散的、不详的血污,模糊了那片即将化为焦土的地名。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仿佛被瞬间抽走了脊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锐利如鹰、冷静如冰的眼眸深处,某种东西轰然碎裂,露出了深藏其下的、从未示人的恐慌与……巨大的愧疚。
余曼娜答应他时,那双妩媚却清澈的眼睛,在他脑海里无比清晰地闪过。。。
所以,目的达到了?
用她的命,来换他战略上的喘息和掩护?
“追……”
陆擎天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地图和墨水罐都跳了起来,那团墨渍污损得更厉害了。
“给我追!”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嘶吼,“调动所有人!我们在上海所有的眼线!联系杜先生!联系青帮!就算挖地三尺,把上海滩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她找回来!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赵承从未见过司令如此失态,如此……近乎疯狂。他立刻挺身:“是!我立刻去办!”
“还有,”陆擎天一把抓住赵承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绝望,“查……查日本人!影佐祯昭!重点查他们!”
“明白!”赵承重重点头,转身冲出指挥部,脚步声急促远去。
指挥部内只剩下陆擎天一人,还有几个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的参谋。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
“我不该让她冒险……”
一个低沉、压抑、充满痛苦和自我厌弃的声音,从他紧咬的牙关中逸出。
“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血色和脆弱瞬间被强行压回深渊,只剩下比寒冰更冷的杀意和决绝。他走到桌边,看也不看那被墨水污损的地图,抓起旁边的电话,声音已然恢复冷硬,却比之前更加森寒:
“接各师指挥部。原定计划提前。所有单位,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另外,给我接南京委员长侍从室。”
他顿了顿,望向指挥部外沉沉的、孕育着风暴的夜空,一字一句道:
“报告委座,日军挑衅日甚,绑架我方人员,战争已不可避免。我部请求……即日开拔,驰援淞沪!”
上海,青帮总部。
杜老板放下电话,向来从容儒雅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他沉默片刻,对肃立在一旁的心腹缓缓开口:
“陆司令的人,在我们的地头上出事了。余曼娜小姐被绑。”
心腹神色一凛:“杜先生,这……”
“不惜一切代价。”杜老板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动用所有能动的门生,渗透每一个角落,码头、仓库、D场、J院……特别是和日本人有瓜葛的地方。给我查,翻个底朝天也要查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繁华又险恶的夜上海。
“这不是陆司令一个人的事,”他沉声道,“这是关乎颜面,更关乎大势的事。人在我们这里丢的,我们必须给陆司令,给前线将士,一个交代。”
“是!”心腹凛然应命,快步退下。
杜老板独自站在窗前,良久,轻轻叹了口气。这混乱的世道,每个人都是一枚棋子,而余曼娜那样的女子,选择成为最壮烈的那一枚。
夜色更深,上海滩的霓虹依旧闪烁,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血色。一张无形的大网,随着陆擎天的震怒、杜老板的决断,以及无数明里暗里的力量,迅速铺开,笼罩向这座即将迎来最残酷战火的城市。
而余曼娜的命运,如同投入汹涌暗流的一叶小舟,无人知晓,将被带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