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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江南江北,同气连枝。 后山草 ...

  •   后山草地,晨雾已散尽。

      阳光正好,不烈,暖洋洋地洒在茵茵绿草上。边缘的茉莉花丛一夜之间绽开了大半,洁白的花朵在微风里摇曳,清香四溢。

      竹棚上暗红的绸缎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棚下摆着十数张竹椅,宾客已陆续落座。

      没有繁琐的仪仗,没有喧天的锣鼓,只有清风、花香、和远处太湖支流粼粼的水光。

      沈母坐在主位,沈娇阳陪在一旁。顾师父和陈堂主分坐左右,两人都是便装,但气度沉稳,一眼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莫正宏、阿石及几位莫家核心管事坐在其后,苏子苓坐在女眷那侧,今日换了身浅碧色旗袍,素雅得如同雨后新竹。

      莫远山牵着沈凝月,沿着竹林小径缓缓走来。

      她未盖盖头,也未蒙面纱,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并肩而行。沈凝月的手挽在莫远山臂弯里,步子从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清澈而安定。

      宾客们起身相迎。

      走到竹棚前,顾师父率先起身。他今日穿一身深褐色长衫,面容清癯,目光却炯炯有神。

      莫远山松开沈凝月的手,上前一步,撩起长衫下摆,没有丝毫犹豫,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朝着顾寒江,双膝跪了下去。

      “师父。”

      他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额心触地,再抬起时,眼神澄澈如少年。

      顾寒江站在原地,受了这一礼。他没有立刻去扶,而是看着跪在面前的弟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慢慢伸出手,按在莫远山肩上。

      “远山,你母亲若泉下有知,看见今日,看见你身边有了知冷知热的人,看见你终于从那条黑路上走了出来……她定是欣慰的。”

      提到母亲,莫远山的眼眶骤然一热。他抿紧唇,用力点头。

      顾寒江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之大,让莫远山都微微晃了一下。

      “成了家,就是真正的大人了。”顾寒江收回手,背在身后,恢复了往日那种山岳般的沉稳姿态,

      “以后的路,夫妻同心,好好走。别辜负了这丫头,也别辜负了你母亲,还有……我这当师父的,一番心血。”

      “弟子谨记。”莫远山深深一揖。

      顾寒江这才转过身,面向所有宾客。他依旧穿着那身旧布衫,站在那里,完成自己证婚人的工作。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草地每个角落,“今日,小徒远山与凝月姑娘结为夫妇。老夫顾寒江,在此见证。”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最后重新落回一对新人身上,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郑重:

      “自今日起,莫远山便是真正的莫家之主,沈凝月便是莫家名正言顺的主母!老夫把话放在这里——漕帮江南上下,皆认此盟。往后,谁若对莫家家主、主母不敬,便是与我顾寒江过不去,与整个漕帮过不去!”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陈堂主也站起身。他是青帮上海分堂的堂主,年约五旬,身形精悍,眉宇间自带一股江湖豪气。他冲莫远山抱拳:“莫老爷,恭喜!”

      莫远山回礼:“陈堂主远道而来,辛苦了。”

      陈堂主紧接着起身,声音同样沉厚:

      “青帮上海分堂,亦愿与莫老爷结为盟友。江湖路远,今后同进同退,共御外敌!”

      这两句话,分量极重。

      在场众人,无论是莫家子弟,还是几位旁支长辈,都心知肚明:这不仅是婚礼,更是莫远山在向整个江南宣告——复仇时代的莫家已成过往,如今站起来的,是一个有漕帮、青帮为盟,根基深厚的新莫家。

      三人对视,眼中皆有不必言说的默契。这场婚礼,明面上是莫远山与沈凝月的结合,暗地里,却是扬州漕帮、青帮与莫家新秩序的三方盟约。

      仪式简单至极。

      莫远山握紧沈凝月的手,上前一步。

      他没有看宾客,只低头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温柔。

      “凝月,”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沈凝月仰头看他,眼眶微红。

      他忽然单膝跪了下来。“凝月,”他仰头看着她,目光如光晕般温柔。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我这一生,前半段活在恨里,后半段才学会怎么活。谢谢你等我,谢谢你信我,谢谢你……肯嫁给我。”

      沈凝月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他手背上,滚烫。

      她哭着笑,“我不嫁你,还能嫁谁。”

      “从今往后,”莫远山一字一顿,像是立誓,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为你活,为护这片土地活。恨放下了,余生,只装你和这片山河。”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冗长的誓言,就这么简单几句,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动人。

      沈凝月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不是悲伤,是尘埃落定后的圆满。她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却坚定:

      “我信你。”

      只三个字,却重逾千斤。

      顾师父朗声一笑:“礼成!”

      竹棚内外,掌声响起,不热烈,却真挚。

      就在这时,竹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骑快马穿林而来,马上一人穿着军装,风尘仆仆,正是陆擎天的副官赵承。

      马蹄在草地边缘勒停,赵承翻身下马,捧着一个锦盒疾步走来,在莫远山面前立定,行军礼:

      “莫老爷,夫人!陆司令军务繁忙,无法亲至,特命属下送来贺礼,祝二位新婚大喜,百年好合!”

      莫远山接过锦盒,打开。

      上层是一块羊脂白玉牌,温润如脂,正面刻着“平安”二字,背面是一枝微雕的茉莉,极精巧。这显然是给沈凝月的。

      下层,却是一份折叠整齐的图纸。莫远山展开一角,眼神微凝——那是南通防线的布防图副本,虽不涉核心机密,但已足以表明陆擎天的态度:抗日联盟,正式启动。

      莫远山合上锦盒,抬头看向南通方向,拱手,声音沉厚:

      “替我谢过陆司令。告诉他,扬州这边,有我。”

      赵承肃然敬礼:“是!”他说到这里,微微侧身,目光转向沈娇阳的方向,声音略微压低了些,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

      “第一句给莫老爷:‘江南江北,同气连枝。’”

      莫远山颔首,这是军事同盟的暗语。

      赵承顿了顿,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这才继续道,声音更轻,也更郑重:

      “第二句……给沈大小姐。司令说:‘按时服药,安心静养。前路虽暗,终有破晓时。等我。’”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慢,极清晰。

      一直安静坐着的沈娇阳,在听到“按时服药”四个字时,手指下意识地抚上了小腹。那箱他悄悄放进她行李的安胎药,她每日都按时服用。

      当“等我”二字落入耳中,她原本平稳交叠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指尖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没有抬头,没有应声,甚至没有看向赵承。只是微微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杏色裙摆的褶皱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仔细研究的花纹。

      可坐在她身边的沈凝月,却清楚地看见,姐姐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一层水汽迅速弥漫上来,又被她死死忍住,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硬是没让那泪落下来。

      喜宴就设在草地上,竹棚下摆开几张长桌,菜肴不算奢华,却样样精致:苏式点心、淮扬小菜、太湖时鲜,配上陈年花雕,清雅适口。

      酒过数巡,气氛渐暖。赵承带来的消息虽让空气沉凝了片刻,但在座皆是历经风浪之人,很快便将那份沉重压在心底,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今日终究是喜日。

      莫远山与沈凝月执手向各位长辈、盟友敬酒。行至顾寒江面前时,顾寒江并未多言,只用力拍了拍莫远山的肩膀,仰头饮尽杯中酒,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凝月则被沈母拉着手,细细叮咛,眼中满是欣慰的泪光。

      沈娇阳以茶代酒,面上始终维持着温婉得体的浅笑,只是偶尔目光会失神地飘向南方天际,又迅速收回。沈凝月不时关切地看她一眼,为她布些清淡的菜。

      宴至中途,气氛愈加热络。莫远山正与陈堂主低声说着什么,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席间,瞥见阿石坐在靠边的位置,身姿笔挺,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女眷那桌的苏子苓。

      莫远山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略一沉吟,侧身对身旁的阿石低语了一句:“后山观景台那边,我让人新移了几株晚开的玉兰,你去看看照料得如何,别让虫蛀了。”

      阿石一愣,下意识应道:“是,爷。” 随即反应过来,观景台僻静,此时哪需特意查看?他抬眼看向莫远山,对上家主那双深邃眼中一闪而过的鼓励与了然,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

      他稳住心神,起身,尽量自然地离席。走出几步,又似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苏子苓的方向,恰好苏子苓也因他起身而望过来。阿石朝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目光指向竹林小径的方向,然后转身,不疾不徐地朝那边走去。

      苏子苓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迟疑片刻,见席间众人正把酒言欢,无人特别注意她,便悄悄起身,对身旁的沈凝月轻声说:“夫人,我……去透透气。”

      沈凝月正与姐姐说话,闻声转头,她温柔一笑,点点头:“去吧,别走远。”

      苏子苓如蒙大赦,轻轻提起裙裾,朝着阿石离开的方向走去。

      竹径幽深,隔绝了宴席的喧闹。越往里走,越觉清凉安静,只闻鸟鸣与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阿石并未走远,就在一处能看到太湖支流开阔水面的小平台边等着。这里视野极佳,几株高大的玉兰树亭亭如盖,树下设有石凳。

      听到身后轻盈的脚步声,阿石转过身。看到苏子苓独自走来,浅碧色的身影在翠竹掩映中宛如一幅画,他心跳如擂鼓,先前想好的话一下子全堵在喉咙里。

      “石爷。”苏子苓在他几步外站定,微微屈膝,声音轻细。

      “子、子苓姑娘。”阿石有些手足无措,指了指石凳,“坐……坐吧。这里清静。”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微妙的张力。

      “老爷说这里的玉兰要看看。”阿石没话找话,抬头看了看枝头稀落的花苞,“开得是晚了点。”

      “嗯,”苏子苓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晚开的玉兰,香气好像更清冽些。”

      又是短暂的沉默。远处隐约传来宴席上的笑语声,更衬得此处静谧。

      阿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他从怀中掏出那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布包,这次没有迟疑,直接解开,露出里面那枚温润的青玉平安扣。

      “这个,”他将平安扣托在掌心,递到苏子苓面前,不敢看她眼睛,只盯着自己的手,“跟了我好些年了。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是……我每次遇到难处,握着它,就觉得踏实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

      “我知道,我嘴笨,不会说话,也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跟在爷身边办些差事。你……你是读过书、懂医术的姑娘,跟我这样的人……”

      “石爷,”苏子苓轻声打断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他,“您很好。”

      阿石一震,终于鼓起勇气看向她。

      苏子苓的脸颊绯红,但眼神没有躲闪:“您重情义,守承诺,心里装着事,也装着人。帮我找妹妹,还有平日里那些不起眼的照应……我都记着。”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我爷爷说过,看人要看心,看品性。那些风花雪月、锦绣文章,乱世里……不如一颗踏实的心可靠。”

      阿石只觉得胸口一股热流涌上,堵得他鼻子发酸。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红绳,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那这个,你愿意收着吗?我……我会对你好的,尽我所能,护着你,帮你完成你想做的事。”

      苏子苓看着那枚躺在他粗粝掌心中的平安扣,又抬眼看看他紧张而期盼的眼神,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他温热的掌心,拿起了那枚玉扣。

      她将平安扣握在手里,玉石的微凉很快被掌心的温度焐热。

      阿石看着她的动作,巨大的喜悦冲上心头,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咧开嘴,笑得有些傻气。

      苏子苓看着他憨直的笑容,也忍不住抿唇笑了,眼底泛起温柔的水光。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都在这一笑之中。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并肩坐在石凳上,看着远处太湖的粼粼波光,听着风过竹林,享受着这份乱世中难得的、静谧而确定的温暖。

      宴席那边,莫远山端着一杯酒,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竹径入口,看到并肩归来的两人,以及他们之间那不再掩饰的亲密氛围,嘴角微扬,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清风拂过草地,茉莉香气萦绕不散。这场简朴而郑重的婚礼,见证了爱情的归宿,巩固了江湖的盟约,也悄然孕育着新的情愫与希望。前路或许依旧坎坷,但至少在此刻,阳光正好,人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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