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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缔结良缘 西山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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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老宅的后山,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
莫远山站在半山腰的草地上,手里握着一卷图纸,身后跟着阿石和几个精壮的家丁。
晨光透过竹林,在他身上镀了层柔和的金边。复仇完成后的这段时间,他身上那股子凌厉的杀气渐渐沉淀下来,眉宇间多了几分松弛的温和,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只是不再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了。
“这一片,”他用脚尖点了点面前的草地,“杂草全清干净,石头拣走,土要翻松,但不能露出黄土——去花市买些草籽来,七日之内要长出绿意。”
阿石应了声“是”,却忍不住多问一句:“老爷,这种小事让下人们办就是了,您何必亲自……”
莫远山打断他,目光落在远处波光粼粼的太湖支流上,“她说喜欢这片草地,开阔,干净,能看见水,听见风。”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时我没给她一个像样的家,现在该补上。”
阿石不再多言,只是心里暗暗记下:这片草地对爷和夫人有特殊意义,得更用心打理。
“沿着边缘,”莫远山展开图纸,指着用朱笔圈出的位置,“种茉莉。要白色的,花苞多的。每隔三尺一丛,从这儿,到那儿——”
他的指尖在图纸上划出一道弧线,正是草地边缘临水的那一侧。
“夫人喜欢茉莉香。”他补充道,语气再自然不过,仿佛这是天经地义该记得的事。
接下来的几日,莫家上下都看见他们那位曾经冷面铁心的家主,亲自在后山忙碌。
他拒绝了管家请来的花匠,自己带着阿石和几个信得过的老家丁,一锄一锹地平整土地。深秋的泥土带着凉意,他却干得额头冒汗,藏青色的长衫下摆沾了泥,也浑不在意。
沈凝月偶尔来送茶水点心,站在竹林边看他弯腰撒草籽的背影,脸上会心一笑。
莫远山直起身,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顺势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粗糙温热,还沾着泥土的潮气。
“以前亏欠你的,”他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温柔,“往后要慢慢补。这场婚礼是头一件,我得亲手来。”
他拉她走到草地中央,比划着:“这里搭个竹棚,不用大,能容下十来人就好。棚顶挂红绸,但不要那种艳俗的大红,要暗红,沉静些。”
他又指向东侧:“宾客的座位朝这边摆,仪式时正好能看见太湖的水光。你从竹林那条小径走过来,我在这儿等你。”
沈凝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仿佛已经看见那日的场景。她抿唇笑了笑,眼角细纹温柔:“好,都听你的。”
“不能都听我的。”莫远山却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礼服的花样,你得自己选。我让苏州的裁缝送了几种绣样来,茉莉的、玉兰的、缠枝莲的……我觉得茉莉的好,但得你中意。”
册子上是精细的绣样图,每一幅都极雅致。沈凝月一页页翻过,指尖停在茉莉缠枝的那一页——白色丝线在月白缎子上勾出清雅的花形,不张扬,却自有一股矜贵。
“就这个。”她轻声说。
“好。”莫远山合上册子,“我的礼服也定了,藏青色西装,不穿黑色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凝月却心头一震。这几个月来,她看着他一点点褪去那些象征复仇岁月的暗色衣衫,换上浅灰、月白、藏青。如今连婚礼礼服都要彻底告别黑色,这其中的意味,她懂。
“还有沈娇阳,”莫远山又说,“她怀孕四个月了,久坐会累。我让裁缝给她做一身杏色的宽松长裙,料子要软,腰身这里要留足余地。”他比划着小腹的位置,神色认真得像在布置什么要紧的军务。
沈凝月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有些鼻酸。这个男人啊,把所有的细致都藏在冷硬的外表下,只有真正靠近了才看得见。
请柬是莫远山亲自写的。
书房里灯亮到深夜,他一笔一画地誊写宾客的名字,用的不是常见的烫金喜帖,而是素雅的浅青色洒金笺,角落里印着一小枝手绘茉莉。
给漕帮顾师父的那份,他多写了一句:“扬州漕帮货道,今后同享。远山敬上。”
给青帮陈堂主的请柬里,他夹了一枚特制的通关令牌——那是莫家与青帮在苏州新辟的商道凭证,分量不轻。
至于莫正宏和阿石,请柬送到时,他只拍了拍两人的肩:“都是自家人,不用拘礼,那日来喝杯酒就好。”
阿石接过请柬,看着上面“石兄亲启”四个字,喉头动了动:“老爷,我……”
“你什么你,”莫远山难得笑了笑,“这些年你跟着我,苦没少吃。如今我也成家了,你的事,自己上点心。”
阿石脸一红,知道老爷指的是什么。
婚礼筹备的第三日,苏子苓来了。
她是被沈凝月特意请来帮忙的——苏式点心做得精致,一手评弹更是婉转动人,暖场最合适不过。
十九岁的姑娘穿着浅粉色旗袍站在老宅门口时,阿石正好从后山下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阿石脚步一顿,手里的锄头差点掉地上。
苏子苓倒是落落大方,微微颔首:“石爷。”
“苏、苏姑娘。”阿石难得结巴,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满泥土的裤脚,耳根发烫,“夫人正在花厅等您,我、我领您过去。”
“有劳。”
去花厅的路上,阿石走得同手同脚。他不是没经历过风浪的人,跟着莫远山这些年,刀光剑影里进出多少次,眼睛都不眨一下。可偏偏在这个江南姑娘面前,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苏子苓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宽阔却僵硬的背影,嘴角悄悄弯了弯。
前些日子她为了失散多年的妹妹四处打听,是阿石不动声色地托了漕帮的人帮忙,虽然还没消息,但那份心意她记着。
花厅里,沈凝月正和裁缝商量礼服的细节,见苏子苓来了,笑着招手:“子苓姑娘来得正好,帮我看这盘扣的花样。”
苏子苓上前,细细看了会儿,轻声说:“夫人肤色白,用珍珠扣比玉扣更衬气色。若是配茉莉绣样,扣头上可以嵌一小颗淡绿色的碧玺,像花蕊。”
“这个主意好。”沈凝月眼睛一亮,转头对裁缝说,“就照子苓姑娘说的改。”
阿石站在门口,听着里头轻柔的对话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苏子苓身上。浅粉旗袍衬得她肌肤如雪,低头看绣样时,颈子弯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阿石?”沈凝月的声音把他拉回神,“后山的竹棚搭得怎么样了?”
“啊、搭了一半,今天能完工。”阿石忙应声。
“那你快去忙吧,”沈凝月笑吟吟的,“子苓姑娘留在这儿帮我试点心。”
阿石应了声,转身要走,又停住,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放在门边的矮几上。
“这是……”苏子苓看过去。
“扬州老字号的桂花糕,”阿石不敢看她,盯着地板说,“你、你尝尝。要是合口味,我明天再带。”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苏子苓拿起那包还带着体温的糕点,打开,桂花香扑鼻而来。她捏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甜而不腻,软糯适口。
沈凝月走过来,看看糕点,又看看阿石消失的方向,意味深长地笑了:“阿石这人,平时闷葫芦一个,倒是有心。”
苏子苓脸微红,轻声说:“石爷人好。”
“是好,”沈凝月点头,“就是太实诚,不会说话。你要多担待。”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显,苏子苓吓得耳根都红了,低头继续摆弄盘扣,不再接话。
婚礼前一夜,一切准备就绪。
后山草地焕然一新,绿草如茵——那是莫远山让人连夜铺的草皮,边缘的茉莉花丛含苞待放,清雅的香气随风飘散。
竹棚搭得精巧,暗红绸缎从棚顶垂下,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宾客的竹椅摆放整齐,每张椅子上都放了软垫。
莫远山独自一人站在草地中央,环视四周。
月光洒下来,照着这片他亲手布置的场地。明天,他就要在这里,给沈凝月一个迟到的婚礼,一个真正的家。
复仇结束了,新的人生要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带着茉莉香的夜风,转身朝老宅走去。窗外,后山的茉莉在夜风里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明日的婚礼,悄悄绽放第一缕芬芳。
远处,南通前线。
陆擎天站在指挥所的窗前,望着扬州方向。副官送来一个锦盒:“司令,给莫爷的新婚礼,按您吩咐备好了。”
锦盒里是一对和田玉如意,底下压着一封信,只有一行字:
“遥祝百年,待凯旋,再饮合卺酒。——陆擎天敬上”
陆擎天合上锦盒,望向南方,轻声说:“娇阳,等我。等打完这一仗。。。”
夜风吹过,带着硝烟的味道,也带着远方茉莉的清香。
乱世之中,爱与承诺,是比枪炮更坚韧的力量。
婚礼当日,西山老宅前院,晨雾还未散尽,院中的几株老槐树上挂满了红绸,映着晨曦,喜庆却不喧闹。
沈凝月昨夜宿在母亲院里——这是沈母的意思,说女儿出嫁前夜该在娘亲身边。其实哪里是“出嫁”,她早已是莫夫人,但这场迟来的仪式,该有的礼数,莫远山一样都不肯少。
前院堂屋里,沈母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穿着簇新的绛紫色团花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间插着那只翡翠蛋面簪子。是他本来的嫁妆,是陆擎天帮忙寻回的。
老人家脸上带着笑,眼角细密的皱纹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女儿能得这般归宿,她自是欢喜,可莫家终究不是寻常人家,那女婿……更是经历过生死、手染过鲜血的人物。
“老爷来了!”
门外一声通传,脚步声由远及近。
莫远山出现在院门口。
他没穿西装,而是一身崭新的藏青色长衫,同色马甲,胸口那枝银线茉莉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胡茬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挺拔清隽,眉宇间那股经年不化的戾气,今日竟散得七七八八,只余下沉稳的温和。
他身后跟着阿石和莫正宏,三人步入堂屋。
堂下两侧,莫家如今的核心人物几乎到齐了。莫正宏站在左手第一位,穿着一身深灰色长衫,神色肃穆;阿石立在右首,一身藏青劲装,腰板挺得笔直,只是眼神时不时瞟向偏厅——苏子苓在那儿帮忙招呼女眷。
其余几位莫家旁支的长辈、管事,也都屏息站着。院子外头,数十名莫家子弟垂手而立,鸦雀无声。
这阵仗,不像迎亲,倒像点将。
满屋子人齐刷刷躬身:“老爷。”
莫远山微微颔首,目光先落在沈母身上,上前两步,深深一揖:“岳母大人。”
沈母看着他,又看看满屋子屏息凝神的莫家人,心中那份紧张忽然就散了。她清了清嗓子,脸上笑意深了些,声音却故意端着:
“远山啊,今日这礼数,咱们按老规矩来。”
莫远山直起身,神色郑重:“岳母请讲。”
“我这女儿,”沈母看向偏厅方向,声音缓了缓,“跟着你,吃过苦,受过委屈。从前的事不提了,往后……莫家的规矩大,她性子柔,你可不能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这话说出来,堂下几个莫家长辈脸色微变。莫家是何等门第?即便如今是旁□□也是扬州数得上的家族,新夫人再得宠,哪有岳母当着满族人的面“训诫”家主的道理?
莫正宏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见莫远山抬手止住了他。
“岳母说得是。”莫远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堂屋内外,“从前是我亏欠凝月,让她跟着我受苦,其间种种,皆是我的错。”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从莫正宏、阿石,到每一位管事、长辈,最后重新落回沈母身上:
“今日当着岳母,也当着莫家上下所有人的面——”
他后退半步,抬手,郑重地行了一个拱手礼,腰弯得极深:
“我莫远山对天起誓,此生只认沈凝月一人为妻。从今往后,莫家上下,无论何人,无论何事,若有对夫人不敬者,以家规论处,绝不容情!”
话音落,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然后,莫正宏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撩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老爷英明!夫人万安!”
堂屋里,院子里,所有莫家子弟齐刷刷跪倒一片,声音如山呼海啸,震得屋檐上的雀鸟扑棱棱飞起:
“老爷英明!夫人万安!”
这声浪穿过堂屋,传到偏厅。沈凝月站在窗边,听着外头震天的呼声,手指紧紧攥着窗棂,指尖泛白,眼眶却热得厉害。
沈母看着跪了满院的人,又看看面前依旧保持着拱手姿势的女婿,终于笑了,笑得眼眶湿润。
“好,好,”她起身,亲自扶起莫远山,“远山,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凝月……交给你了。”
偏厅帘子掀开,沈娇阳搀着沈凝月走了出来。
沈娇阳穿着那身杏色宽松长裙,小腹已微微隆起,气色却极好,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她扶着妹妹,看向莫远山,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妹夫,我妹妹性子好,不跟你计较从前。但往后,你要是敢欺负她——”她摸了摸肚子,“我可不饶你,这小家伙将来也要替他姨娘撑腰的。”
满屋子人都笑了,方才那肃穆的气氛一扫而空。
莫远山也笑了,他从阿石手里接过一个锦缎包着的软枕,双手递给沈娇阳:
“这是安胎枕,里头填了药草,照着《青囊补遗》里的古方配的,安神养气。子苓姑娘帮着一起做的。”
沈娇阳接过,枕面触手温软,隐隐有药草清香。她看向站在角落的苏子苓,那姑娘红着脸点了点头。
“你有心了。”沈娇阳轻声道,看向妹妹,“凝月,去吧。”
沈凝月今日穿的是那身月白色茉莉绣纹旗袍,长发绾成简洁的发髻,鬓边只簪了一小串珍珠,素净雅致,却衬得人如月下初开的茉莉,清雅不可方物。
她走到莫远山面前,抬头看他。
莫远山伸出手,掌心朝上。她将手轻轻放上去,被他稳稳握住。
两人相视一笑,什么都没说,却仿佛已说了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