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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义士余曼娜 莫 ...

  •   莫远山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她的眼睛,直抵灵魂深处。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未散的余怒,有深切的担忧,有后怕的阴影,还有一种她难以完全解读的、深沉的审视。

      “我不否认,”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直白的坦诚,“得知你亲自涉险,甚至跟着这样一场行动时,我很……不悦。”

      沈凝月的心猛地一沉。

      但紧接着,他的拇指却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动作竟有几分……温和。

      “但你做得对。”他看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些军火,绝不能落入日本人手中。在那种情势下,你们的决断,虽然冒险,却是当时唯一可能保住那批物资、并打击日寇气焰的选择。”

      他的肯定,像一道光,骤然照亮了沈凝月心中积压的惶恐与自我怀疑。她鼻尖一酸,强忍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莫远山凝视着她眼中瞬间涌上的水汽和震动,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松开了捏着她下颌的手。

      “下次……”他的语气放缓,带着一种郑重的叮嘱,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别再这么冒险了。明白吗?有任何事,等我回来,或者,想办法通知我。我不是每次都能……及时接到电话。”

      最后一句,带着一种深藏的余悸。

      沈凝月用力点头,没有委屈,而是一种释然和复杂的情绪。

      莫远山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样子,神色终于缓和下来。他转过身,重新走向桌案,似乎想避开她眼泪带来的那点无措。

      “罢了,”他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却少了几分冷硬,“事已至此。”

      他拿起茶壶,重新倒了一杯微温的茶水,递到她面前。

      “喝口茶,定定神。”他的目光扫过她依旧苍白的脸,“然后,去休息。后面的事情,还有很多要处理。”

      沈凝月接过那杯温茶,指尖传来的暖意,那紧绷了一夜又半日的心弦,终于缓缓地、彻底地松弛下来。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黄浦江畔十六铺码头附近一处僻静的石板路上,已经聚集了稀稀拉拉的人群,对着路中央那团被丢弃的东西指指点点,低声议论,脸上混杂着惊恐、好奇与不忍。

      那是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蜷缩在冰冷的石板上,身上原本华贵的宝蓝色丝绒旗袍已被撕扯得褴褛不堪,沾满了污泥和深褐色的污渍。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遍布青紫淤伤和狰狞的划痕,有些伤口深可见骨,早已凝固发黑。显然,她生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然而,她的脸却被仔细清理过。散乱的黑发被拢到耳后,露出了那张曾经妩媚动人的面容。此刻这张脸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嘴角甚至被摆出了一个近乎安详的弧度——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体面”。

      “天爷……这不是……不是百乐门那个余曼娜吗?陆司令的……”

      “就是她!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造孽啊……这肯定是得罪什么人了……”

      “听说陆司令要上前线打日本人了,这会不会是……”

      议论声压得极低,却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扩散。恐惧和某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这片区域。

      急促的脚步声和汽车刹车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赵承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面色铁青地冲了过来。看到地上那具尸体的瞬间,赵承的瞳孔猛地收缩,脚下踉跄了一下。

      “清场!所有人,立刻离开!”他嘶哑着嗓子吼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暴怒。

      士兵们迅速驱散围观群众,拉起了警戒线。赵承快步上前,单膝跪地,颤抖着手探向女人的颈侧——早已冰冷僵硬。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血红。

      然后,赵承猛地起身,冲到附近的电话亭,用几乎要捏碎听筒的力气,拨通了南通前线的号码。

      陆擎天是在临时战前会议上被叫出来的。听到赵承在电话那头极度压抑、甚至带着泣音的简短汇报后,他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紧,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会议室内其他军官只看到他们素来沉稳冷硬的司令,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我立刻过来。”他只说了五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变形。

      放下电话,他没有对任何人解释,径直冲出指挥部,跳上吉普车,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朝着上海方向疯狂驶去。

      当他赶到那个已被士兵严密封锁的码头角落时,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他推开拦路的士兵,脚步迅疾,却在看到地上那块覆盖着军装的白布时,猛地刹住,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阳光照在他笔挺的军装上,却驱不散他周身散发出的、近乎实质的寒意与死寂。

      几秒钟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动作僵硬得像个生锈的傀儡。他的手伸向白布边缘,指尖在接触到粗糙布料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白布被轻轻掀开一角。

      余曼娜那张苍白“安详”的脸,和脖颈以下那些触目惊心的、象征着残酷折磨的伤痕,形成了地狱般的对比,狠狠撞入陆擎天的眼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陆擎天蹲在那里,目光死死锁在那些伤痕上。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整个手臂。他想触碰一下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僵住,仿佛害怕自己的触碰会玷污了这份惨烈的牺牲。

      他从未如此仔细地、带着如此复杂情绪地看过这个女人。过去,她是烟雾弹,是合作伙伴,甚至在某些不得不做的戏码里,是逢场作戏的对象。

      他利用她的美貌、她的机敏、她对自己的那点或许真实或许演戏的情愫。他心安理得地让她置身险境,甚至……把她当作可以牺牲的棋子。

      可现在,这具冰冷残破的尸体,用最残酷的方式,宣告了他这份“心安理得”的卑劣与沉重。

      愧疚,像毒藤一样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收紧,再收紧,几乎要将他勒毙。随之升腾而起的,是足以焚毁理智的暴怒——对施暴者的,更是对他自己的。

      眼眶骤然酸涩发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急于涌出。陆擎天猛地闭上眼,下颌线条绷紧如岩石,硬生生将那股几乎冲破眼眶的热流逼了回去。他是军人,是将领,不能在这里,在敌人可能窥伺的地方,流露出丝毫软弱。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血红的、冰冷的坚毅。

      他缓缓站起身,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将官呢制军大衣的扣子。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缓慢,极其郑重。然后,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大衣,覆盖在余曼娜身上,从脖颈一直盖到脚踝,将她所有的伤痕与屈辱都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

      他的指尖,在覆盖她手背的位置,停留了整整三秒。隔着厚实的呢料,他仿佛能感受到那冰冷的僵硬。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掐入掌心,痛感清晰,却不及心中万一。

      “……对不起。”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三个字,沉重得如同山岳,“是我害了你。”

      然后,他直起身,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对着虚空,也对着身边所有屏息凝神的部下,一字一句道:

      “我会为你报仇。”

      赵承和周围的士兵们全都低着头,不敢看司令此刻的神情。几个跟随陆擎天多年的老兵,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不让哽咽出声。他们都知道,这个看似风尘、实则刚烈的女人,是为了掩护真正的司令夫人和孩子,才主动踏入死地的。

      远处,临江一家茶馆的二层雅间,窗帘缝隙后,一架望远镜悄然收回。

      “陆擎天只是脱下大衣盖了一下,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看来这女人死了,他根本不在乎。”一个穿着长衫、商人打扮的男人低声对着身旁的同伴道,“可以回去向松本领事汇报了:余曼娜这个‘软肋’,无效。”

      两日后,上海西郊一处清静的公墓。

      没有大肆声张,但该来的人都来了。余曼娜的葬礼,按照校级军官的规格举行。墓地选在了一处向阳的山坡,周围松柏苍翠。

      墓碑简洁,只刻着——义士余曼娜之墓。言简意赅。

      陆擎天穿着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军常服,胸前佩戴着一朵小小的白花。他面容肃穆,眼神沉寂如古井,亲自为灵柩执绋。

      沉重的棺木压在他的肩上,每一步都迈得极其缓慢、极其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良心的荆棘之上,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赎罪。

      葬礼简单而肃穆。到场的有杜老板及其几位青帮元老,有陆擎天麾下部分高级军官,有赵承等亲信,还有一位被赵承秘密从乡下接来的、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余曼娜的母亲。

      老人看着女儿的棺木,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不停地用粗糙的手抹着眼泪,眼神空洞而绝望。

      仪式结束,陆擎天走到余曼娜母亲面前,在所有人注视下,缓缓地、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三个躬。

      “伯母,”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曼娜是英雄。她不是为了我个人,是为了保护更重要的家人,为了这个国家,牺牲的。这份恩情,陆擎天铭记终生,永世不忘。”

      他直起身,看着老人浑浊泪眼中的惊愕与茫然,继续道:“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母亲。您的晚年,由我陆擎天奉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您再受半点苦楚。”

      老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颤巍巍地伸出手,拍了拍陆擎天的手臂,老泪纵横。

      陆擎天转身,面向那座崭新的墓碑。阳光照在冰冷的石碑上,“余曼娜”三个字异常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腰间的佩枪,枪口直指苍穹!

      “余曼娜女士!”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利剑,斩破公墓的寂静,在山林间回荡,“你以身殉国,巾帼不让须眉!此仇,不共戴天!”

      他环视在场所有军人、所有盟友,目光如燃烧的火焰:

      “我陆擎天,在此,对着曼娜的英灵,对着苍天厚土立誓——”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带着血与铁的铿锵:

      “必以倭寇之血,祭奠曼娜英灵!此去淞沪,有我无敌,有敌无我!杀敌!报仇!”

      “杀敌!报仇!”

      “誓死杀寇!祭奠英灵!”

      他身后的士兵们齐刷刷举枪向天,怒吼声响彻云霄,惊起飞鸟无数。那声音里,有悲愤,有决绝,更有一种被同胞鲜血彻底点燃的、不死不休的战意!

      杜老板走上前,拍了拍陆擎天的肩膀,这位江湖大佬此刻脸上也再无平日圆滑,只剩下同仇敌忾的冷硬:“曼娜姑娘,是好样的。陆司令,节哀。上海滩的弟兄们,会盯着日本人。这仇,我们一起报!”

      陆擎天重重握了握杜月笙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葬礼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去。陆擎天独自在墓前又站了许久,直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开拔前夜,他站在南通军营指挥部的窗边,手里握着一枚冰冷的军装纽扣——沈娇阳留下的那枚。他望着扬州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穿透这漫漫长夜与山河阻隔,看到那个人,感受到那份他拼死也要守护的安宁。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南通某处隐蔽的军用码头。

      江风凛冽,带着深重的寒意和水腥气。数艘吃水很深的运输舰和改装民船静静地停靠在泊位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码头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钢盔和□□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江涛拍岸的声响,压抑而肃杀。

      陆擎天站在临时搭建的简易木台上,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如松。他缓缓扫视着台下这些即将跟随他奔赴血肉熔炉的年轻面孔,那一张张或坚毅、或紧张、或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激愤的脸。

      他向前一步,金属靴跟敲击木板,发出清晰的回响。

      “兄弟们!”

      他的声音并不十分高亢,却如同滚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压过了风声水声。

      “家国,已经破碎了!”他指向北方,仿佛能看见卢沟桥的烽烟,“倭寇的铁蹄,踏碎了北平,现在,又要来践踏我们的江南!我们的父母姐妹,我们的田宅祖坟,都要保不住了!”

      台下,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燃烧起来。

      “就在几天前,在上海,一位女中豪杰,余曼娜女士!”陆擎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血泪的控诉,“为了掩护我们的同胞,为了保护我的家庭,被日本人抓去,受尽酷刑,惨死在黄浦江边!”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吸气声和愤怒的低吼。余曼娜的事情,虽然未广泛宣传,但在这支即将开拔的队伍中,早已不是秘密。

      “她们是女人,尚且能为国捐躯,不惜此身!我们呢?!”陆擎天猛地拔出佩剑,剑锋在熹微晨光中划过一道寒芒,“我们是军人!是七尺男儿!手里拿的是枪,身上穿的是这身军装!”

      他举起佩剑,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炸开:

      “今日,我们在此开拔,奔赴淞沪!不为高官厚禄,不为封妻荫子!只为我们身后的父母妻儿,只为我们脚下的祖宗之地,只为——给惨死的同胞报仇!杀尽倭寇,卫我河山!”

      “杀敌报仇!守护江南!”

      台下,怒吼声骤然爆发,如同海啸般席卷码头,震得江水都为之颤动!士兵们用力顿着手中的步枪,眼中再无犹豫彷徨,只有被国恨家仇彻底点燃的、视死如归的熊熊烈焰!

      陆擎天看着这沸腾的士气,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个人的柔软也被坚不可摧的意志取代。他收剑入鞘,利落地转身。

      “登船!”

      命令下达,部队开始有序而迅速地登船。没有锣鼓喧天,没有百姓夹道,只有士兵们沉重的脚步声、武器的碰撞声,以及江风呜咽。

      陆擎天最后登上旗舰的舷梯。在踏入船舱前,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上海的方向,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但那座城市,以及更远处的扬州,是他此去搏命的意义所在。

      娇阳,等我。

      曼娜,看我……为你,为千万同胞,讨还血债!

      他转身,进入船舱,再未回头。

      军舰拉响汽笛,低沉而悠长,如同悲壮的号角。船队缓缓驶离码头,劈开浑浊的江水,朝着下游、朝着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战场,义无反顾地驶去。

      岸上,少数得知消息赶来送行的当地官员和百姓,默默地挥着手,有人低声啜泣,更多的人则握紧了拳头,望着船队消失在江雾之中。

      同日,扬州,西山老宅。

      莫远山站在后山高处,同样望着东方长江的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他面色沉静,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锐利。

      “阿石。”他开口。

      “爷。”

      “我们答应陆司令的事情,立刻开始办。漕帮的船只,青帮的情报,苏姑娘的药材和医疗队,一样都不能耽搁。”

      “是!”

      “另外,”莫远山顿了顿,“备好几艘最快的船,随时待命。前方战况瞬息万变,我可能需要随时……亲赴前线。”

      阿石心头一震,沉声应道:“明白!我立刻去安排!”

      莫远山又望向北方,那是沈凝月冒险抢夺军火的方向。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乱世烽火,已彻底点燃。没有人能再置身事外。他守后方,亦要随时准备顶上前线。而那个曾经需要他庇护的女子,似乎也已迅速成长,能够独当一面。

      战争,改变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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