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底月亮》焯玥

26、第 26 章

　　戴窈兮在躲他，躲得很明显。
　　去看An的时间特意和他避开、吃饭的时候很刻意地让薇薇坐中间、甚至那次她踮脚拿放在高处的瓶子，他好心走过去帮忙，她就像见了鬼一样落荒而逃，豆子洒了一地，他捡了好半天。

　　不要说约戴窈兮单独聊聊了，她连和他擦肩而过都要刻意把头扭过去。
　　讨厌他的心昭然若揭。

　　江浩淼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惹她生气，所以他想，他需要一个僚机。

　　江浩淼：“你只要负责让她来看你训练就可以了，我来负责创造自然的偶遇。”

　　薇薇：“……”

　　江浩淼：“再这样下去，她怕是可以一直沉默到把我送上飞机。我现在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她都能像看空气一样，等我回去，估计是直接拉黑删除一条龙，从此和我桥归桥路归路。”

　　薇薇眼睛滴溜溜转：“我帮你可以，但有什么好处？”

　　江浩淼：“你想要什么？”

　　薇薇摆摆手：“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江浩淼：“买零食给你？”
　　薇薇摇头。
　　“我带你出去玩一趟？”
　　薇薇摇头。
　　“我给你买双运动鞋吧！”
　　薇薇还是摇头。

　　女孩的心思都这么难猜嘛。
　　江浩淼叹了口气：“那你想要什么？”

　　——
　　“这个够有诚意了吧？”他把奖牌挂在薇薇脖子上。

　　薇薇感受着脖子上沉甸甸的重量，忍不住开始想象自己得到奖牌的画面。

　　“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祝贺本届奥运会女子1500米的银牌获得者——Vicky Saleem!”
　　在如雷的掌声和刺眼的闪光灯中，她戴上了奖牌，耐心接受记者的采访：“一个一个来，不要急。”

　　国旗在体育馆升起，这将是她一辈子最荣耀的时刻。

　　“真好。”她摩挲着奖牌，“要是真的能拿一次就好了。”

　　江浩淼打了个响指，将她从幻想拉回现实：“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吧？朋友之间就得互相帮助，答应我的事不能忘了。”

　　“知道了。”薇薇和他拉勾保证，心想你都多大的人了，还玩拉勾这种我早就不玩了的把戏，难怪我姐姐看不上你。
　　——
　　“学校有慈善活动，你想一起去参加吗？”薇薇给戴窈兮递上邀请函。

　　“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参加这种集体活动？”戴窈兮接过来。

　　薇薇耸耸肩：“就……偶尔也想参加一次。”

　　“好啊。”戴窈兮欣然应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薇薇的学校是由国外教会资助的，每当有大笔捐款入账的时候，就会举办活动、全程录制，留作素材在年末的工作汇报上一一呈现给大家，比专业公司运营得更专业。倒也是一笔不错的生意。

　　这次举办的活动是亲子运动会，根据某位专家的提案书，非洲教育观念落后，子女和父母没有建立起有效而安全的关系，所以才会出现毒品的泛滥。
　　要想改善社会问题，必须从拉近亲子关系开始。

　　抛开经济基础，直接动摇上层建筑。
　　从人心这一哲学层面直接切入问题，还真是资本主义特权阶级才能制定出的解决方案。

　　戴窈兮站在运动场上想着。

　　“准备好了吗？”第一个项目是两人三足接力，江浩淼将两人的腿绑在一起后，站了起来，单手揽住戴窈兮的肩膀，很自然道，“一会你先迈左脚，我数一二、一二，跟着节奏跑。”

　　戴窈兮半眯着眼睛，瞟了一眼在前方等着的薇薇，又看向眼前穿着完全不合时宜的白衬衫的江浩淼，心想你也够资本主义的，用什么诱惑了薇薇？

　　砰的一声，发令枪响。

　　“一二、一二！”江浩淼数着节奏，反应快到戴窈兮几乎在被拖行。

　　既不浪漫，更不暧昧，江浩淼像是健身房里动感单车团课的教练，催命一样地催她。
　　“快快快！”
　　“左右、左右！”
　　“注意呼吸！”

　　他们以绝对的优势到达交接棒的位置，江浩淼更是一秒钟也没耽误，飞快地就把绑带拆下来，把戴窈兮一把推开，给薇薇绑好。然后马不停蹄地开始对薇薇进行指导。

　　毫无意外地，他们拿到了第一名。
　　并且在这之后的几个项目中都是如此。
　　拔河、躲避球，转呼啦圈……

　　永远不能低估竞技运动员的胜负欲。
　　这是戴窈兮身体力行得到的深刻教训。
　　在这么一场输赢都无甚所谓的学校运动会中，他拿出了不亚于奥运会的认真。

　　戴窈兮大口喘着气，和薇薇并排坐在草坪上：“呼……我们是来军训的吗？”

　　“……和他在一起，姐姐你以后身体肯定很好。”半天，薇薇才憋出一句。拿人钱财就要替人消灾，她收了那么贵重的礼物，总不好坐在这装聋作哑。

　　戴窈兮眉尾一挑，眼神像透视机一样扫过她：“你倒戈了啊。”
　　是个肯定句。

　　“倒……哥？谁啊？”薇薇扭过头，一脸天真。

　　“你这小孩，最不吃亏了！”戴窈兮佯装去掐她，吓得薇薇滋哇乱叫。

　　江浩淼领了奖品走过来，是一整只被泥巴包着的烤鸡。
　　又是鸡。
　　江浩淼心里不禁长叹一口气，鸡个头小又好养，是这里人的主要食材。自从他出院，肚子里都不知道装了多少只小鸡的冤魂。偏偏这里做菜很不讲究，每一样菜都是同样的味道，泼点咖喱、再撒上不知名的香叶，混成半固半液状的糊糊，就可以开吃了。

　　他自诩是一个对食物不讲究的人，但要爱上这里的食物，实在也是强人所难。

　　薇薇熟练地将烤鸡往地上一摔，龟裂的泥巴脱落了大半，她再将剩下的泥巴细心掰下来，最后将干净的烤鸡放进盘子里，盘子的侧面放着一坨白色的糊，有点像吸干了水分的燕麦粥，还配了点类似咸菜的干巴绿菜叶。

　　“这在本地叫Ugali na kuku，译过来就是玉米糊配肉。Ugali就是他们这边的玉米糊，用玉米粉和水煮成的。”戴窈兮介绍道。
　　“嗯，看着挺不错的。”江浩淼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好歹这次是干湿分离的。
　　戴窈兮看着他纠结又故作高兴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喜欢你就多吃点。”
　　江浩淼：……

　　鸡肉烤得很软嫩，火候适中，戴窈兮轻轻一转，就得到了一整个大鸡腿，递给薇薇：“长身体的先吃。”
　　她又拆出一块鸡胸肉，正准备放进嘴里，身侧却有人一直在发射不容忽视的视线，转过头一看，江浩淼的眼睛瞪得很圆，那架势，就好像在说她抢了他的肉一样。

　　他看看烤鸡、再看看自己的盘子，意图很明显，让她也给他分一块。

　　戴窈兮也故意逗他，装作看不懂的样子：“啊？什么？你吃啊，都一起吃，别拘谨。”

　　“咔嚓”一声，打断了两人的施法。

　　“你们继续，我就是帮学校拍点照片，以后做宣传用。”相机移开，摄影师居然是Aiden，他白T恤外面套着件格子衬衫，一手端着相机，一手挥舞着。
　　去了一趟佛罗伦萨，他养白了点，配上他精致的五官，多了几分矜贵的城市少爷的感觉。

　　“你怎么在这！什么时候回来的！”戴窈兮立刻起身，飞扑上去拥抱他。

　　她不得不承认，心里有那么三分，是特意做给江浩淼看的。
　　他最好放弃他那什么离谱的追回前任计划。

　　“Luna老师，你什么时候对我感情这么深了？”Aiden打趣道。

　　戴窈兮往他的肩上锤了一下：“我们可是有深刻革命友谊的。”

　　“是吗。”Aiden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嘴角，偏头看向江浩淼，后者的眼里是很明显的戒备。他走过去对江浩淼伸出手，“你好，我是Aiden，Luna的合伙人。”

　　“你好……”还没等他自我介绍，对方就率先喊出了他的大名。

　　“江浩淼，我知道，Luna的客人。”

　　江浩淼皱了一下眉头，纠正道：“Luna的朋友。还有，我不记得我们见过。”

　　“可我见过你。”

　　“什么时候？在哪？”江浩淼直觉这对他找回记忆有帮助。

　　戴窈兮忙拽了一下Aiden的袖子，怕他讲太多。

　　Aiden回头看了她两秒，清了清嗓子：“在电视上。中国游泳队的明星选手，谁没看过呢？”

　　话题被轻描淡写地带过，戴窈兮、Aiden和薇薇热闹地聊着天，江浩淼的脑子里却有几个碎片的画面一闪而过——
　　戴窈兮坐在Aiden的车上言笑晏晏、她问他是不是有东西要送给她、她大喊的“抢劫啊！”、以及很熟悉的闪光灯画面。

　　这些属于他而又不属于此刻的他的记忆涌入脑海，他被迫接受，觉得头疼欲裂。

　　“江浩淼！冲刺啊，江浩淼！摆臂！”
　　解说激动的声音混着电流的滋滋声，紧接着是冰冷的水把他淹没。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沉好沉——
　　不停往池底坠去——
　　水没有浮力了吗？

　　“那我先去工作了。”Aiden试图把握着的手抽回来，“江浩淼先生？”

　　江浩淼这才回过神来：“哦，你忙吧。”

　　Aiden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使劲甩了甩手，他的手背已经出现红痕：“这么记仇的吗？”

　　——
　　树下，戴窈兮和薇薇不知从哪找了个野餐垫，正躺在上面翘着脚聊天。
　　见他来了，薇薇立马找了个借口，风一样地溜走了。

　　戴窈兮笑道：“你挺会笼络人心的。”

　　江浩淼：“我可是下了血本。”

　　他也在野餐垫上躺下，和戴窈兮并排。

　　他看见一片云飘过去，悠悠地变了个造型，又停留在原地。

　　这里的天空不似海岛那种澄澈的湖蓝色，而是夹杂着点棕黄色，就像是一望无际的土地真的在远处攀上了天空，给它染上颜色。

　　那这世上，是否真的存在这么一条通天的路呢？

　　江浩淼禁不住在想。

　　几只乌鸦飞过来要吃剩菜，被戴窈兮找了根木棍赶走，又呼啦啦飞到前面的土坡上，啃食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尸体。

　　“如果有下辈子，”江浩淼忽然开口道，“如果有下辈子，我们再见面吧。”

　　戴窈兮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他，他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或是随口一说。

　　她默了半晌，耳边只有乌鸦跑调的叫声。

　　“不要。”戴窈兮摇了摇头，“我都已经想好下辈子要当只草原上的猎豹了。不要打乱我的计划。”

　　出乎意料的回答，但经她的口说出来，又是如此合理。

　　她总是那么潇洒、那么有生命力。
　　好像天生属于辽阔的草原。

　　江浩淼低头笑了一下：“那可糟了，我这辈子疯狂游泳，下辈子又要拼命跑步，命会不会太苦了一点。”

　　“不会啊，你也可以选择——”戴窈兮顿了一下，而后张开爪子，“被我吃掉！”

　　乌鸦早就飞得没影，只剩下两人咯吱咯吱的笑声。

　　不远处的房子后，薇薇和Aiden并排站着。

　　“借我用一下相机。”薇薇手一伸。

　　“我这是用来工作的相机。”Aiden拒绝道。

　　薇薇狡黠一笑：“到时候把相片卖给他，我们五五分成。”

　　只用了半秒钟思考，Aiden就把相机递到她手上：“十美金一张。”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