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底月亮》焯玥

25、第 25 章

　　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2000年，还是一头及腰长卷发、挎着精致的黑色漆皮包的张芳君弯下腰半搂着她，五官因为过剩的笑容都挤到了一起。

　　5岁的她还不被认为有法律行为能力，院长代她在收养协议上签了字。

　　“以后就和新的爸爸妈妈好好生活，要乖乖听话，多适应新家的生活，不要闹脾气，这样他们才会喜欢你。”院长摸了摸她的脑袋。

　　戴窈兮点点头，老气的齐刘海随着动作软趴趴地飞舞几下，又耷拉在眼前。
　　她一边紧张地抠着书包肩带，一边努力展现与年龄不合的老练，走到张芳君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收养我，我一定不会忘记爸爸妈妈的恩情，以后加倍报答。”

　　就这样，她成为了经营本地小有名气的酒楼的张芳君戴华光夫妻的女儿。

　　她填补了夫妻两人没有子嗣的遗憾，组成三个人温馨的小家，和新世纪一起开始迎接新生活。

　　张芳君会牵着她的手带她去百货商场挑衣服，逢人便炫耀“这是我女儿，漂亮吧”，戴华光不善言辞，却总是在下班后给她带最新鲜的草莓小蛋糕，然后不动声色地放在她的书桌上。

　　而她，如履薄冰地享受着他们提供的一切，尽最大努力去扮演他们心目中的完美女儿。
　　一听到门口有钥匙响，她立刻飞奔过去，甜甜地笑：“妈妈回来了！妈妈辛苦了！”
　　递上的考试卷子永远是满分；张芳君和戴华光要她做的事，她从不推辞；有客人来的时候，她落落大方地招待他们，总是得到称赞。

　　“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了！”2002年，戴宇辰出生，张芳君把她叫到病床前，将她的手搭在襁褓上。

　　张芳君和戴华光并没有因为戴宇辰的到来而对她冷落，张芳君总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多了一个弟弟，生活甚至比过去更多彩。

　　直到2015年的意外，将戴窈兮的生活搅得稀烂。
　　一直以来勉励维持的幸福的假象也终于被撕破。

　　她开始频繁做噩梦，梦到他们把她的腿剁下来、梦到张芳君拿着刀站在她的床前、梦到趁她熟睡，张芳君用枕头捂住她的口鼻再狠掐她的脖子，带来致命的窒息感……

　　每每醒来，她都被冷汗浸透。

　　——
　　“喂？喂？兮兮？你在听吗？”电话那头不断传来声响。

　　那是隔了十年没有再听过的声音。

　　自高三她搬到学校住宿，她和张芳君就断了联系，直到去年年底才重新开始联络。

　　“知道了。”她稳了稳声线。

　　“哦哦好的，我就和你说一声。那先不打扰你工作了，早点休息啊。”

　　没等她说完，戴窈兮就摁下了挂断键。她靠着浴室的门蹲下，行尸走肉般打开手机银行，转过去2万元。
　　她们之间的关系早就不如从前，转账记录倒是十分密切，长长的页面滑下来，总额超过五十万。

　　——
　　“戴窈兮，你在吗？”门外传来敲门声。

　　江浩淼靠着门听了好一阵，里面安静得让人害怕，他提高了嗓门：“还好吗？我进去了？”

　　正当他准备去找薇薇要备用钥匙的时候，门开了。

　　“什么事？”戴窈兮的头发湿着散披下来，肩上随意搭着条浴巾，声音沙哑。

　　江浩淼：“我看你刚刚突然走了，担心你不舒服，来看看。”

　　戴窈兮抬头就要关门：“你现在看到了，可以走了。”

　　“等一下！”江浩淼用手挡住门，绞尽脑汁想着借口，“那个……我还想再确认一下机票，都订好了吗？”

　　“不然我进去，我们详细确认一下，可别出了差错。”江浩淼像条泥鳅，见缝插针地滑进去，在沙发上找好了位置。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为什么装作对我好的样子？
　　为什么让我对你产生信赖？
　　明明你是要走的人，明明我们是不会长久的关系，你也很清楚不是吗？
　　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什么都看不见，让我自生自灭不行吗？
　　戴窈兮的心里升起一团火。

　　“滚出去！！！”
　　“从一开始我就该知道，你是个灾星！和你扯上关系，肯定没好事！！！”
　　“戴窈兮，我求你了！你放过我！放过我们家，好不好？”
　　张芳君尖锐的声音灌进她的脑海，戴窈兮觉得像有斧头在砍自己的脑袋，疼痛不已。她捂着头蹲下去。

　　“怎么了？你头疼？”一双温暖的手撑住了她的胳膊肘，让她没有跌落在地，抬头一看，是江浩淼关心的眼眸。

　　“与你无关。”戴窈兮推开他，又被江浩淼捉住。

　　手掌接触到她细腻的皮肤，此刻是滚烫的。

　　江浩淼：“你在发烧，吃药了吗？”

　　戴窈兮烧得脑袋发晕，意识逐渐混沌，理智被一点点蒸发：“我说了，不要你管！”

　　“你在闹什么脾气。”江浩淼手上更用了些力，试图去理解她的话，“就算我们曾经有诸多不愉快，你埋怨我也好，生我气也好，现在都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你生病了。”

　　“我生病了！所以拜托离我远点！回你的北京去！不要对我伸出援手，不要对我好！”戴窈兮泪如雨下，“我已经够可怜的了！”

　　见到她生气，江浩淼顶多是不解，想着也许是她生病了、不舒服，多顺着她点就好了。
　　可她一哭，他就慌了。心脏骤然疼了一下，像是被蜜蜂蛰过。

　　他用手轻拍她的背：“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别哭了，好不好？”

　　“我要你走……走！！！”谁知道他这一哄，戴窈兮哭得更崩溃了，头发糊在脸上，连肩膀都不停抽搐，“放过我！不要给我虚妄的期待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戴窈兮只觉自己心里那口压抑着的井终于盖不住了，情绪喷发而出。

　　江浩淼跟着红了眼眶，他抱着她的姿势没有变，任凭她捶打他的胸口。

　　心里好痛。

　　他强忍住情绪，将戴窈兮的话梳理一遍，试探性地开口：“……是因为我要回北京吗？如果我不走呢，你会不会比较好受一点？”

　　听到她的话，戴窈兮更崩溃了：“不行！！！我的门票啊！！！都努力到今天了，你怎么能说不走就不走呢？”

　　“好好好，我走，我走，我按时走，行吗？”江浩淼不知所措，只能顺着她的话说。

　　戴窈兮：“呜呜呜——都说了你是要走的人——”

　　江浩淼：“那我不走？”

　　戴窈兮：“哇哇哇——你不走我的世锦赛怎么办——”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
　　老天啊！
　　我到底走还是不走？
　　江浩淼急得都快和她一起哭了，不然一起哭吧，一起大哭一场，反而简单点。

　　简单点，说话的方式简单点——

　　江浩淼最终和她抱头痛哭，喘气的间隙，还不忘安慰她：“别哭了……”

　　在江浩淼凄惨的哭声中，她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最终竟沉沉地睡了过去。

　　——
　　起床的时候，头上盖着块湿毛巾，看温度，应该是夜里换过的。

　　她艰难地爬起来，看见江浩淼正趴在床边熟睡，她稍一动腿，江浩淼就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退烧了吗？”江浩淼要来试她的额头，被她侧头躲开。

　　“我没事了。”戴窈兮穿好鞋，从床上下来，“昨晚……辛苦你了。”

　　哐当——
　　是盆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戴窈兮偏头去看，薇薇正弯腰在捡地上的盆，水打了一地。

　　江浩淼率先出去，他接过薇薇手里的脸盆：“麻烦你照顾她了。”转过头对戴窈兮说，“你慢慢收拾，我先去准备早餐。”

　　早餐是小米粥。

　　江浩淼给戴窈兮和薇薇各盛好一碗。

　　“你昨天很辛苦啊？”薇薇对着江浩淼童言无忌、语出惊人，呛得戴窈兮直咳嗽。

　　“咳咳——我是说——他照顾我，很辛苦——”戴窈兮解释道。

　　“得了吧，现在的小孩可什么都懂。”薇薇一副我懂你的表情。

　　不！你不懂！不是那样的！

　　“所以姐姐，你要和他结婚吗？”薇薇切换成英文说道。

　　“结——婚？？？”
　　这又是什么鬼？
　　戴窈兮顺着薇薇吃瓜的眼神看过去，江浩淼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很扎眼。

　　戴窈兮：“不不不——不是——”

　　薇薇：“你不喜欢他？”

　　戴窈兮：“也不是——”

　　薇薇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就是喜欢他？喜欢的话，你们什么时候要结婚？”

　　戴窈兮沉默了半晌，眼眸垂下去：“我有另外的计划。”

　　薇薇似乎觉得他们结婚只是时间问题，心满意足地吸着粥，戴窈兮用余光去瞟江浩淼。

　　最近好不容易恢复了睡眠的江浩淼，眼下又出现了乌青。

　　他是因为照顾自己才没睡好吗？

　　戴窈兮的心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跳动，江浩淼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抬起头，和戴窈兮对上目光。

　　江浩淼：“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温柔。

　　戴窈兮摇了摇头：“没什么。”
　　装作没看见他眼里的涟漪，低下头去喝粥。

　　可是江浩淼，你知道吗？
　　总要被义无反顾地爱过的人，才能肆无忌惮地接受别人的爱。
　　而我，生来就没有这种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