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底月亮》焯玥

13、第 13 章

　　借着夕阳的余晖，越野车向草原深处驶去。戴窈兮一路上尽职尽责地给大家介绍，传到江浩淼耳朵里，是“@#à*？%&”的一群乱码。

　　伴随着白噪音和有节奏的颠簸，江浩淼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又是那个熟悉的梦境。

　　他拼命地摆臂，去追永远也不会触到的边。然后是下坠，极速而又漫长的下坠，在水里不该有的失重感是如此清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到了地狱，又情愿自己已经身处地狱，好彻底摆脱这周而复始的折磨。

　　江浩淼忽然感觉自己肩膀一疼，身边的水迅速消失在虚空中。
　　睁开眼，是戴窈兮拿了根导游用的小旗杆在戳他,眼里满是揶揄：“3美金一分钟，你也睡得下去？要是钱烧得慌，一会多给点小费。”

　　江浩淼坐直身子，有些睡眼惺忪。他环顾一圈，天早黑了，全车的人也都挤在窗户边拍照，不时小声惊呼。

　　“是鬣狗在分食斑马的尸体。”戴窈兮说道。

　　江浩淼移到窗边，已经一整个车队围了过来，长枪短炮都架了出来，仿佛在围观一场明星演唱会。他不得不在车里扭动，换了好几个角度才勉强能见缝插针地瞄到，而只看了一眼，就被眼前的场面震慑住。

　　几束手电筒的光圈将舞台的正中央照亮，是一群花色的鬣狗。它们三三两两围成圈，一边发出骇人的奸笑，一边费力咬着斑马的身躯。其中几只还在斑马身上跳来跳去，寻找最佳的下嘴点。

　　斑马的骨架还大致完整，但内脏早已被掏干净，肚子里空落落的，只剩黏腻的血和胃液之类的不明成分混在一起，仔细看还有没来得及消化的草。苍蝇在腐肉上盘旋，和游客一样，想捡个便宜。

　　江浩淼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他不明白这样的场面怎么就和野性、自由划上等号。鬣狗围成一个圆，而人类的越野车围成一个更大的圆。
　　不管用什么澎湃的词藻来描述，今晚他们不过都是因为一场死亡，聚在这里举行盛宴。

　　江浩淼深呼吸了几次，将那种不适感强压下去。他抬眼看了一圈，除他以外的所有人，似乎都很兴奋。显然，他才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他不动声色地移到另一侧窗户旁，望着窗外的漆黑一片。他什么也看不见，而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才找回些许平静。

　　“看，是狮子。”不知什么时候，戴窈兮也转到了这个方向，她的视线并没落在江浩淼身上，而是聚精会神地看着窗外。

　　江浩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出去，寂静夜色中果然有两个闪着光的绿点在靠近。等他的眼睛完全适应了黑夜，就看见狮子的轮廓。

　　这是一头毛发很稀疏的狮子，比江浩淼想象中更瘦弱，而它今晚似乎并不打算去凑热闹。只是在外围徘徊。

　　它矗立在原地，高昂起头，四爪紧紧抓住地面，还是隐隐透出草原霸主的锋芒。

　　江浩淼掏出手机来，按了几张快门。而后几只鬣狗忽然窜了出来，它们用刺耳的嚎叫驱赶它，其中一只甚至胆大到扒上狮子的后腿，狠咬一口。

　　狮子张开嘴，无声地咆哮，蹒跚着一瘸一拐地离开。

　　“狮子怎么会怕鬣狗？”江浩淼自言自语，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应。

　　“它太老了。”戴窈兮说道，“行动受到影响，失去了王位，被其他雄狮驱逐。”

　　漆黑一片的夜色映照江浩淼墨色的瞳孔中。

　　他没有回答。

　　垂垂老矣，自然界的优胜劣汰。

　　使他突然想到了自己。

　　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滑出，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不感性，从小在游泳队里竞争，他早就习惯了危机四伏的生活，也从来不是那种见了夕阳就会流泪的人。

　　这有什么好哭的。他飞快抹掉眼泪。

　　“我最讨厌鬣狗。长得就一副猥琐脸，声音更猥琐，草原变态第一名。”戴窈兮一脸认真道。

　　江浩淼眼眶还红着：“颜值即正义，你也太武断了吧？”

　　“相由心生。”戴窈兮道。

　　江浩淼又是笑，一副将信不信的模样。

　　戴窈兮：“我说真的。”

　　江浩淼：“我知道。”

　　他斜靠在玻璃窗边，脸上半明半暗。深邃的眼眶挡住月光，高挺的鼻梁又像打了高光，不知怎么给戴窈兮一种悲悯之感。

　　小孩看腻了鬣狗，跑来和江浩淼搭话，戴窈兮在中间充当称职的翻译：“哥哥，你怎么不过去看？难道这边有别的动物吗？”

　　江浩淼眼皮跳动一下，缓缓摇头：“没有。”

　　“骗小孩啊。”戴窈兮道。

　　江浩淼食指轻抵下唇，趁小孩转身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戴窈兮不解：“干嘛？这又不是什么机密。”

　　江浩淼把头一偏：“总之不想和别人分享。”说话时，眼神飘向一直坐在位置上小憩的圆珠笔。

　　眨眼间，小孩已经蹭到戴窈兮的身边：“还有别的动物可以看吗？像狮子那种？我最喜欢辛巴了……”

　　戴窈兮摸了摸他的脸：“暂时没有，不过一会我们可以找找看。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碰上。”

　　“那好吧。”小孩挂在座位边玩了一会，觉得没意思，又跑去玩爸妈手里的相机。

　　戴窈兮的心脏快要跳出来，她咬文嚼字地斟酌江浩淼话里的意思。

　　——不想和别人分享。
　　——这是他们之间专属的秘密。

　　这是否意味着江浩淼的心里有一扇门，而她，是通向门后的那把钥匙的唯一持有人。

　　一想到这，戴窈兮更是心跳如雷。

　　抬起头，恰好和江浩淼的目光交汇。他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如水般温柔，荡开一层涟漪。见她看他，江浩淼的唇角也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连带着眼睛也弯了起来，能看见很明显的卧蚕。

　　他的感情如此直白而不加掩饰，戴窈兮接不住，只能丢盔弃甲地逃跑。

　　她转回头，手忙脚乱地抽了张湿巾擦那万年没人管的方向盘。

　　“你准备吃方向盘？”圆珠笔被吵醒，狐疑地看向戴窈兮。

　　“少管，睡你的。”戴窈兮卖力地擦着，连湿巾都掀起碎屑。

　　“要不要给你弄点番茄酱配？”圆珠笔打了个哈欠揶揄道。

　　戴窈兮少见地没有回嘴，眼睛黏在方向盘上认真作业。她仍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炽热的目光，继而生出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无措感。她不敢停手上的动作，怕暴露自己的不安。

　　“不好意思，我小孩肚子疼，能在附近找个洗手间吗？”小孩的妈妈满脸歉意地弓身走过来，打断了她的动作。

　　“没问题。”戴窈兮立马切换回工作状态，向其他游客简单解释了情况，大家纷纷表示理解。

　　小孩的妈妈是韩国人，一再为耽误行程给大家鞠躬道歉。江浩淼摆摆手示意没关系，坐在他旁边的老太太则没什么反应，捧着手里那台看上去很专业的长焦相机，对准树上的猫头鹰。

　　汽车从保安室再次出发，圆珠笔身上的对讲呜咽几声，开始说话。

　　“有向导发现了狮子捕猎的现场，现在我们赶过去看。”戴窈兮介绍完，车里又是一阵兴奋。小孩最为激动地鼓掌：“我最爱的狮子！”

　　“狮子捕猎的成功率很低，单独狩猎只有百分之十五的成功率，所以他们通常会两到四只集体行动，这样成功率可以上升到百分之四十。”戴窈兮把话翻译成中文，从后视镜里看到江浩淼蹙了蹙眉。

　　他大概很胆小，看不惯这种血腥的场面。

　　正当戴窈兮走神的时候，车身突然剧烈颠簸一下。她赶忙握住方向盘，车轮滑过一片沙砾，走了个S型慢慢停下。戴窈兮感觉到车身明显的倾斜，她探出身子去看，左前轮果然已经瘪了下去。

　　“爆胎了？”圆珠笔问道。

　　“应该是。你让酒店再派一台车出来，不要耽误了大家的行程。”

　　圆珠笔拿出手机，信号塔上画了个大大的叉。他只能用对讲求助其他向导，让他们帮忙联系酒店。

　　“我们的车子出了一点小问题，可能要麻烦大家原地稍等一下了。同时我们已经在联系酒店那边，如果维修起来耗时的话，很快会有新的车过来接大家，还请大家在车上稍作休息，不要单独行动。”戴窈兮尽可能轻松地说道，用蓝牙给大家播放了音乐，开好双闪，就推门下车。

　　圆珠笔也跟着下去了。他背着步枪，警惕地用手电扫过周围一圈。

　　戴窈兮蹲在地下仔细检查后，朝轮胎踹了一脚，轮胎表面迅速出现一个凹坑，半天没有复原：“得换备胎。”

　　“你座椅前面有个工具箱，能找到吗？”她透过车窗，对江浩淼喊道。

　　江浩淼很快翻出一个深蓝色的方形破旧盒子：“这个吗？”

　　戴窈兮点点头，从车窗里接过来。

　　她将扳手卡在车轮上，单手扶住引擎盖，用力往撬杆上一踩，松解了轮胎的螺丝。

　　“先生，您不能下车。”

　　戴窈兮顺着声音的方向回头看，江浩淼已经走到自己身后。

　　“你下来干嘛？很危险。”

　　江浩淼晃了晃手里的千斤顶：“这个掉在车里了。”

　　出发前她检查过，工具齐全，且都摆放整齐，确认没有遗漏。戴窈兮的视线无意扫过他修长的手指，这手速挺有魔术天赋的。

　　江浩淼蹲下来装千斤顶：“他不也下来了。”

　　戴窈兮瞟了一眼，很快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人家有枪。”

　　“遇到危险，他跑起来肯定比你快。”江浩淼开始拆轮胎。

　　“……他不会跑的。”戴窈兮过去帮忙。

　　“那可不好说。”

　　说时迟，那时快。圆珠笔看到了什么，突然叫喊着冲前方小跑过去。

　　真是会拆台。戴窈兮无言地摇了摇头。

　　江浩淼腾地一下起身，挡在她半个身位前，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道拽住她的手腕：“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