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底月亮》焯玥

12、第 12 章

　　对于她是怎样落荒而逃的，戴窈兮已经记不清楚了。
　　大概是像草原上的羚羊抬头时突然看见了猎豹一般，仓皇而灵巧地逃窜。她从江浩淼旁边钻走，混乱中包括但不限于踩了江浩淼一脚、拉下了他挂在门口的外套、弄翻几个桌上的瓶子。

　　直到推开自己的房门，戴窈兮乱了节奏的呼吸还没有平静下来。
　　温许许躺在床上看平板：“你说被拒绝骗人的吧？”

　　“嗯，骗人的。”戴窈兮冲到洗手间去洗了把脸，企图借流水让自己清醒。
　　“所以你俩谈了？”温许许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
　　“我根本没表白，那是逗你玩的。”戴窈兮从洗手间里晃出来，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自己的睡衣，柜门打开又关上，叮叮咚咚像变奏曲。
　　“为什么？你在等他表白？”
　　“我没有要谈恋爱的计划。”
　　“爱情这种东西是能计划的吗？常言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丘比特都给你射箭了，当然要抓住爱情降临的瞬间啊！！！等你计划好了，人跑了，有用吗？”
　　“那还有数学家认为爱情是可以计算出来的呢。”
　　“所以数学家得不了诺贝尔奖。”
　　“……你们专业平时都上些什么课？是专门进修过如何反驳别人的话吗。”
　　“过奖过奖。不要扯开话题！！！你不喜欢他吗？”

　　戴窈兮钻进被窝，把枕头拍蓬松：“常言道，爱情源于女人的想象力。”

　　温许许一脸没救了的表情，难以置信眼前这位经常给她上搭讪小课堂的魅力御姐，现在是特了心要回避这个话题。

　　戴窈兮已经闭上眼睛躺好，温许许只好熄掉房间的灯，不再继续聊。
　　“我们会喜欢一个人，不过是因为世面见得太少了。”黑暗中，戴窈兮忽然开口。
　　“嗯，你就等到你五十岁的时候去搞黄昏恋吧，还能和对象一起跳广场舞。”温许许心想她应该少看点那些荼毒人思想的青春疼痛文学。

　　“切，我才不要。姐姐我可是以萧亚轩为榜样的。”戴窈兮似乎又恢复了往日豪爽不羁的模样。
　　“你最好是。”

　　她不是。

　　戴窈兮对这一点门清。

　　主要原因有两点，其一，她不如萧亚轩漂亮；其二，她有个毛病，面对无感的人，得心应手、张口就来，但她但凡动了心，那便是唯唯诺诺、遮遮掩掩，一句话说不出个囫囵来。
　　她躺在床上回顾一整天的事，明明早上还能旁若无人地调戏他，到了晚上的时候，站在他身边，就会和空气一起被冻结。

　　难道是江浩淼在顶光下也完美的轮廓深深吸引了她？
　　她不记得自己有这么外貌主义啊。
　　难道是那两杯葡萄酒有问题？
　　她看温许许挺正常的啊。

　　戴窈兮翻来覆去，脑海里不断将晚上的画面倒带、重播、放大。而在这样的加工里，她不清楚记忆有多少是可靠的。

　　她只知道有一段画面格外鲜活，比在影视平台要充钱才能看到的4k画质更清晰，比配上背景音乐还反复多角度、慢动作回放的韩剧更暧昧。

　　是江浩淼挽起袖子的瞬间。
　　他很熟练地将手上的水滴甩干，深蓝色衬衫的袖口半挽起，露出肌肉线条明显的小臂。他将面放进锅里，单手支在吧台上，另一只手拿着筷子在锅里搅动。白色的水汽升腾，在他面前造成氤氲的气象，使他整个人看起来热腾腾的，像刚出炉的法式小面包。

　　而那一秒钟，她在江浩淼身上看到了生活的某种可能性。而这种可能性被人们称之为“家”。

　　音乐声在戴窈兮的耳边响起。

　　“Ladies and gentleman will you please stand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能否起立
　　With every guitar string scar on my hand
　　和我手上吉他的弦伤一起做个见证
　　I take this magnetic force of a man to be my lover.
　　我会将这位优雅而充满男性魅力的男人视作为一生的爱人”

　　她禁不住在想，如果下班后推开家门，就是他站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那这扇门，她是否可以开开关关一辈子，不知疲倦地、满怀热情地。

　　诚如她这样当代和平鸽式的人物，居然也会愿意步入婚姻的战场？

　　想到这，戴窈兮用力摇了摇头，她一定是疯了。

　　一定是因为她恰好饿疯了，而他碰巧站在那么美味的泡面前而产生的错觉。

　　“我只是饿了，我只是饿了，我只是饿了。”戴窈兮像念咒语一样默念三遍，然后强迫自己不再继续想他。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的，越是喜欢的东西，就越是去回避。

　　现在，她开始本能地想逃离江浩淼，这是相当个危险的信号。
　　就像羚羊爱上猎豹那样危险。

　　——
　　江浩淼将弄乱的桌面收拾好，再把衣服一件件挂回去。可这位在赛场上总是游刃有余、不紧不慢热身的国家队游泳选手，却将摆好的瓶子碰倒了三次。

　　奔跑的时候，戴窈兮随风舞动的长发总是飘到他眼前，似有若无的柠檬草香气将空气染色。她握着他手腕的手，纤细而带着凉意，用的力道不大，却透露着某种坚决。手上戴着的海军蓝护腕和他的衬衫像是搭配过一样。

　　她一定是有整面墙的护腕，不然怎么可以做到每天都换一个不重样的。

　　手机震动，江浩淼滑开屏幕：
　　【陈濑昂：谢谢浩哥照顾！！！以后我一定为浩哥赴汤蹈火、在所难免！！！摇小旗jpg.】

　　【江浩淼：那叫在所不惜。】

　　【陈濑昂：反正感谢浩哥照顾我们家许许！！！】

　　提到温许许，江浩淼想起戴窈兮和她待在一起，无话不谈的模样，她们看起来很熟。那说不定陈濑昂也认识戴窈兮？

　　【江浩淼：有个叫露娜的女生你认识吗？】

　　【陈濑昂：露娜？外国人？虽然现在不认识，但我可以为了浩哥去认识！奔跑jpg.】

　　【江浩淼：算了，没事。】

　　【陈濑昂：我有事！！！浩哥你说嘛，我保证能帮你解决！】

　　江浩淼将手机锁屏，不再理会越洋而来的消息。他趴在坚硬的木质地板上，企图以五十个俯卧撑来找回内心的平静。

　　戴窈兮半仰着头，摸他肩膀的画面又浮现在他眼前，让他彻底忘了做到了第几个。

　　她小鹿般的眼睛忽闪忽闪，灵动而又鬼魅。

　　她真的是姐姐吗？

　　江浩淼第一次对此提出质疑。
　　——
　　姐姐果然还是姐姐。

　　第二天傍晚，江浩淼背着双肩包准时到大堂门口集合，就看见戴窈兮吹着泡泡糖，抱臂靠在车门上和一个外国男生谈笑风生。

　　戴窈兮硕大的泡泡正好吹破，见他来了，用指节敲了敲后座的车门：“上车吧。”

　　江浩淼坐在车上，从后视镜里看到戴窈兮凑近那个外国小哥，在他手上用圆珠笔认真地写着。让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夜晚，戴窈兮也是这样，风情万种、充满魄力地拿过他的电话，说要给他留微信。

　　原来对谁都是这样。

　　戴窈兮拉开车门上车，江浩淼急忙调整了一下表情，抱着双肩包开口道：“你可以帮我给酒店打个电话，说我不去参加晚上的活动了吗？”昨天预约的时候，没想到今天戴窈兮会来主动邀他，不过现在推掉也不晚。

　　“你要去哪？”戴窈兮问道。
　　“看你，我都可以。”江浩淼答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去哪都是很好的。”
　　戴窈兮笑了一下没回答，只是大剌剌转动方向盘。江浩淼有些紧张，下意识抿了抿唇，看向窗外连天的草。

　　不到两分钟，戴窈兮就把车靠边，乌泱泱上来一大群人，其中就包括刚才那个圆珠笔。圆珠笔径直拉开副驾的车门，叽里呱啦说了句什么。见江浩淼没反应，食指绕圈做了个轮换的动作，意思是要和他换位置。

　　“是我先来的。”江浩淼试图和他讲先来后到的道理。
　　“你坐后面吧，这是他的位置。”戴窈兮忽然开口了。

　　裁判不公平！我要向纪律委员会提出申诉！是座位上写了他的名字，还是他手上盖了这个座位的戳？凭什么就是他的专座？江浩淼有一种还没脱衣服，就被取消比赛资格的愤恨，但还是抱着包，乖乖下了车，绕到后门。

　　最后一排坐着一家三口，江浩淼一上车，小孩就热情地塞糖给他吃。左手边单独的位置坐着一位老太太，看着很冷漠，江浩淼对她点头打招呼，她也没有理睬。江浩淼把包放到腿旁时，她倒是有了反应，连比划带说教，大概是说空间很小，让江浩淼把包拿走。

　　车子很快发动，轮胎碾过一片石子地，江浩淼蜷缩在狭小的位置里，暗自希望戴窈兮赶紧把他们放下去，好开始二人约会。

　　戴窈兮面带微笑开始介绍今晚的行程，而江浩淼唯一能听懂的，也是特意说给他听的那句中文被戴窈兮放在最后：“欢迎大家参加四季酒店的夜间游猎活动，我是本次活动的讲解——露娜。”

　　戴窈兮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江浩淼，他拽着扶手，痛苦地闭上眼睛，紧紧靠在车门上，恨不得能把自己无限缩小，塞进车门的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