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底月亮》焯玥

14、第 14 章

　　圆珠笔带着辆越野车回来了，他绕着车子转了一圈，才发现硬被江浩淼塞回车上的戴窈兮。

　　“他们的车还能坐下两个人。”圆珠笔指了指后面的车，那是属于另一家酒店的。

　　在非洲这片沃土上，一切都变得非常缓慢，人们早已习惯洋洋洒洒的生活。今晚酒店的车都已经出去了，散布在不同的国家公园，要等临时找车来，没有两个小时是下不来的。

　　圆珠笔怕客人等得着急，远远看见车灯就跑去拦。

　　“都说了他不是那样的人。”戴窈兮白他一眼，绕到后排去和大家汇报情况。

　　有人在敲副驾的车窗，是圆珠笔。

　　江浩淼将窗子降下来，拉了拉卫衣领，在椅子上正襟危坐。这一回，他可不打算让。

　　“先生，可以请您坐后面吗？我需要在这工作。”圆珠笔说道。

　　江浩淼耸耸肩，大有一副我听不懂，也不想听的样子。

　　圆珠笔掏出手机翻译软件，准备语音输入和他沟通，面前的车窗却开始缓缓上升。

　　戴窈兮把胳膊肘架进车窗，车窗被迫停在原位。

　　正好能露出江浩淼两颗葡萄似的眼睛，他摆出人畜无害的表情：“我听不懂他说话。”

　　恶人先告状。

　　戴窈兮不理他，径直将手从车窗伸进去，按开车门锁，再拉开车门，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你和那位奶奶一块走吧。”

　　她指了指对面的车。

　　闻言，江浩淼刚迈出的脚又收了回去，还顺手系上了安全带：“我不走。”

　　“后排一家三口想等下一辆，你们先走最合适。”戴窈兮说道。

　　“让他先走。”江浩淼用下巴朝斜前方一点。

　　“Liam是保镖。”戴窈兮解释道。

　　“那他更应该走了。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他应该优先保护那位老太太。”江浩淼厚颜无耻道。

　　老太太已经上了隔壁车：“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快点下车。”戴窈兮伸手去拉江浩淼。

　　“我说了我不走。”江浩淼不动如山，压低的眼眸像只蓄势待发的豹子，不肯服输。

　　戴窈兮一直觉得他是个面团，别人怎么揉都行。今天一看，他骨子里却透出一股倔劲。

　　戴窈兮只好让Liam先回去，再开一辆车出来。他们离酒店有段距离，换的临时胎在这种路上也开不了太快，在途中汇合是最节省时间的方案。

　　两辆车同时启动，戴窈兮跟在后面慢慢晃，前车掀起一片尘土，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紧急情况实在是不好意思，影响你们的旅途体验了。”戴窈兮对一家三口道歉。

　　“没事，我们也不赶时间。正好她还说没玩够呢。”小孩的妈妈很是善解人意。

　　“那就好。一会回酒店，我送小朋友一份礼物。”戴窈兮的脸上挂着专业的笑容。

　　旁边的江浩淼终于如愿坐上副驾，心情好得开始哼歌。

　　戴窈兮的目光触碰到他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就收敛起来。她不动声色地将蓝牙声音调大，盖过他的哼哼。

　　天空开始下起小雨，打在车前盖上，滴滴答答。

　　“关窗。”戴窈兮斜睨他一眼。

　　雨丝飘进来，落在江浩淼的胳膊上，他任性道：“不用，挺舒服的。”

　　即便他现在这么厌恶游泳，他和水的关系仍然是最亲近的。当冰凉的雨滴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再慢慢滑下去，带着些痒意，他身体里某个潜藏的本能就像被唤醒一般，如鱼得水。

　　草原的心情总是阴晴不定，雨季来得突然。

　　丝线般的小雨很快变成雨柱，捶打在前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发了疯似的卖力来回，眼前仍是雾蒙蒙一片雨帘。

　　江浩淼的车窗只升到一半就卡住了，任凭他怎么使劲，都打定主意在原地生根。

　　戴窈兮一边努力辨认方向，一边指挥：“储物格里有伞。”

　　江浩淼迎着风撑开伞，咬牙堵住窗户的缺口。

　　响过雷声的雨刮、吱呀作响的刹车、哼哧哼哧努力的江浩淼，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对讲传来Liam的声音，雨把路冲垮了，他过不来。

　　不远处有亮着灯的房子，应该是酒店。戴窈兮决定把车开过去：“雨太大了，安全起见，我们先去前面的酒店避一避。”

　　在暴雨中，这辆钢铁怪兽都显得过分脆弱，打着车灯，孤身行进在草原中，像是随时都会停下来，可最后又奇迹般地抵达了。

　　戴窈兮打过电话，酒店出来几个撑着伞的工作人员迎接他们。

　　“回酒店的必经之路已经封闭，要麻烦各位在这里将就一晚了。为了表示歉意，我们给大家升级了套房，包含明天的早餐。一次性洗漱用品我也会给大家送到房间，明天早上路况允许就出发。在此衷心地向大家道歉。”戴窈兮解释道。

　　一家三口很随和，对此没什么意见，尤其是小孩，对于新鲜地方，总是充满了好奇。蹦蹦跳跳地下了车。

　　江浩淼坐在副驾，工作人员把他一同当成向导，绕过他热情地服务一家三口。

　　“你也淋到雨了？”江浩淼狼狈地收着伞。

　　“托某人的福。”戴窈兮的衣服湿了大半，黏腻在身上。江浩淼有些尴尬地避开视线交汇。

　　戴窈兮跳下去再次检查车胎，拿了扳手，将螺丝再次拧紧：“明天你可得争点气啊。”

　　“如果明天还走不了呢？”江浩淼也下了车。

　　戴窈兮蹲在地上：“那可就完蛋了。草原上的雨季很集中，降雨量巨大，动物也都会出来活动。像大象什么的，如果频繁活动在同一个区域，容易把路踩塌，造出水坑。如果不能赶在明天回去，像我们这车的状况，还不知道要熬到哪天。”

　　江浩淼递工具的手一顿，不小心流露出了真心话：“听起来不赖。”

　　戴窈兮伸长了手，将工具一把捞过来，顺带阻止了他想偷螺丝的手，笑道：“你是站羚羊那边的吧。”

　　“啊？”

　　“你不愿意跟那辆车去看狮子捕猎，不是因为觉得残忍吗？”

　　江浩淼没有回答，侧头去看戴窈兮。她卖力地拧着螺丝，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整个人晶莹剔透，脖颈沾上的灰更给她添了几分野性。

　　“羚羊虽然也很可怜，但你知道吗，草原每年都有狮子因为捕不到猎被活活饿死。”戴窈兮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换个角度想，那些人也不可恶，他们只是站狮子那边而已。”

　　江浩淼一惊，他如此隐匿的情感居然被她察觉？在人们兴奋欢呼的那一刻，他只觉得厌恶。厌恶他们的残忍，把生死当玩乐。

　　他歪头认真想了想：“你说得也对。但我不走不是因为我站羚羊那边。”

　　“那是因为什么？”戴窈兮好奇道。

　　“因为我站你这边。”江浩淼给出了个没头没尾的答案。

　　“啊？”这回轮到戴窈兮一头雾水了。

　　江浩淼没打算解释，他微弯了点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看向戴窈兮，沉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站你这边。”

　　我站你这边，所以我不想让。
　　我站你这边，所以我不想走。
　　我站你这边，所以奢望能不能留在你身边。

　　戴窈兮只觉得浑身骤然升温，从耳根红到脸颊：“我说的是狮子和羚羊。”

　　她快步跑开，江浩淼大步流星在后面追：“我说的也是狮子和羚羊。”

　　——
　　办好手续，戴窈兮把房卡递给江浩淼：“顶楼，1709。有什么事座机按零找前台。”

　　“我不会说英文。”江浩淼掏出手机，意图很明显。

　　戴窈兮莞尔一笑，这回她已经做足了准备：“一个借口你准备用几次？在我们酒店，也没见你生存不了。”

　　她拍了拍江浩淼的肩，一副和他称兄道弟的样子。

　　员工宿舍和客房不在同一栋楼，戴窈兮找到分配的房间，推门进去。

　　是四人间的上下铺，坦桑尼亚酒店最常见的配置。

　　三人围在一起喝酒打牌，看着约莫四十岁。戴窈兮是绿叶中唯一的那抹红。

　　坦桑尼亚的女向导很少，见到戴窈兮，三人都有些讶异，停下手中的动作，盯着她看。

　　“晚上好。”戴窈兮径直跨过地上的酒瓶，找到没人的那张床，正对着窗户。窗的一角关不严，在大风中摇曳，像蝴蝶煽动翅膀。戴窈兮随手从桌上抽了张纸，对折起来塞住缝隙。

　　雪白的床单被水浸得泛黄，戴窈兮伸手一摸，果然已经湿透，能拧出水的那种。她眉头微蹙，擦了擦手。

　　她算不上有洁癖，但在北京待的时间长了，对于潮湿泥泞的触感总是难以习惯。

　　“坐下一起玩？”其中一个胖胖的男人对她发出邀请。

　　戴窈兮摆摆手拒绝，出去用走廊上的吹风机。年久失修的吹风机吹到一半就歇菜了，戴窈兮的衣服堪堪干了一半。

　　戴窈兮敲了几下吹风机的头，每敲一次，就能苟延残喘地吐出几口仙气。戴窈兮叹了口气，任命地将吹风机挂回去。这些事就算找酒店也没用，在这样资源紧缺的地方，凡事都是优先客人，等级森严，像他们这样的向导不会被重视。

　　小腹却突然传来钝痛，戴窈兮深吸一口气，顺着墙角蹲下去，惨了，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闭眼缓了好一阵，起身的时候眼前又是一黑。

　　她扶住墙壁，盘算着该怎么办——算了，花钱消灾。

　　——
　　“今天客人很多，大床房和标间都已经订出去了。”前台小妹对着键盘一顿猛戳。

　　不就是和钱过意不去嘛，戴窈兮咬咬牙：“给我一间套房。”

　　“好的，请您稍等一下。”

　　戴窈兮双手交叠撑在大理石台面上，半眯着眼睛忍疼。这里肯定是买不到布洛芬的，回去往矿泉水瓶里灌点热水也能管点用。

　　“不好意思，套房也全都满了。”

　　戴窈兮蹭地一下把眼睛睁开：“还有什么房型？”

　　“全都满了。”

　　咔嚓，是心碎的声音。

　　“员工宿舍那边呢？还有空着的房间吗？”戴窈兮着急道，“我想要一间单人间，加多少钱都可以。”

　　求求了，求求了——

　　“不好意思，那边也都满了。今天国家公园下大雨，很多人都被滞留在这。”

　　“这样的啊……那再多给我一床被子行吗？”戴窈兮的脸上是明显的失望，她开始思考睡在车上的可能性。

　　“当然可以。”前台小妹爽快地应下来，走到里面的小隔间去拿被子。

　　“谢谢。”戴窈兮抱着比自己还高的被子转身，视野全是盲区。

　　果不其然撞上了人。

　　“Sorry。”戴窈兮将被子斜到左边。

　　江浩淼单手插兜站在她面前，鸭舌帽的阴影下是立体的轮廓。

　　戴窈兮脚下抹油般滑走，江浩淼像是预见到了，伸手拦住她的去路。

　　他掏出张房卡，在手上转了一圈，塞进戴窈兮的口袋，附耳轻声道：“小费。”

　　他吐出的气息划过戴窈兮的耳朵，她浑身过电般抖了一下。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这个充满意外的夜晚，江浩淼滴答滴答捶进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