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之证——缘起》在羊村买羊

4、日下初逢 唐

　　唐府——正厅。
　　唐棠端坐在太师椅，右手端着茶盏，左手拿着茶盖一点点扫去茶水上浮沫，轻轻抿上一口“浩明，有什么话？说吧。”
　　顾策右手握茶杯，看着唐棠目光灼灼。
　　“伯父，玉城那边？”
　　“无妨，玉城暂且无事。”
　　唐棠看了一眼顾策的脸，又喝了一口茶。
　　“那便好，宇哥儿您打算？”
　　顾策将茶杯轻轻放下，心中的那口气颇松了一下
　　“再等等吧，还太小了。小娘身体也不大好。”
　　唐棠将茶盏放下，连同杯盖也盖严实了，看了看顾策，笑了一声。
　　“你那小儿子，倒是颇有你幼时的风范，不过比你小时更来机灵一点”
　　“顾衍，那混小子什么都干。就是不爱读书，伯父这话要是让那小兔崽子听见，不跌乐上天。还是宇哥儿好，又乖又听话和俞君真像。”
　　谈起顾衍，顾策的脸就没那么沉重了，爽朗一笑，一口气把那半热的茶水给干了。
　　唐棠眼底也是细细密密的笑意，不过在谈起唐瑜时语气也有些忧愁之急。
　　“嗐，宇哥儿性格太闷了些，也不像小娘。若是得了空，多带孩子来玩玩，许久不见你家小锦。该嫁人了吧？”
　　顾策一听说起了顾芸锦，面上也是故作苦涩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小锦的婚事，她有自己的主见，一鞭挑千军，都不太敢娶了。”
　　唐棠边摇头边笑“浩明，你啊你，这一晃都十年了，没想着再纳一个。”
　　顾策听唐棠也知是关心他，低头不说话，只是给自己倒了杯茶、
　　“也是你和林家女两小无猜，孩子也大了，只是总该有了体己的……得得，别看老夫，不念了你了。”
　　顾策看了看唐棠，唐棠几乎从小看顾策到大，哪里不知他那眼神的意思，‘那您怎么还不找一个’
　　“许久不见这口齿倒是伶俐了许多，瞧着时候不早了，留下来用顿饭吧。”
　　“这……”
　　顾策挠了挠头，拿不大准主意。
　　“老爷，顾少爷，小姐说先和小少爷顾小少爷用饭了，让顾少爷不必着急领人”
　　门外进来一位样貌不算顶尖，但也算得上清秀的女子，一身嵌黄杂色的小褂，向唐棠和顾策各行了一礼。
　　“浩明可还记得？少时你们还一同逛过庙会，腊梅，行，老夫知道了。回去吧。”
　　蜡梅又行了一礼，辞别回了唐瑜的小院。
　　顾策这边又被唐棠出口婉留，便也依言留下来吃一顿便饭
　　荷春院（唐瑜居所）
　　红梅在前领路身后跟着两个手拉手的小豆丁，其实说小豆丁也不准确，毕竟唐宇有三尺半，顾衍还有四尺高呢。
　　红梅是唐瑜从宫里带出来的，气质绝非寻常女子可以比拟，但在顾衍眼中也只是看起来和自己阿姐是差不多的。
　　顾衍四处张望，比起外面的庭院，这里虽然狭小但不显得压抑，反而更为温馨，可以看出来这里的主人是个细心温柔的人
　　“夫人，小公子和顾小公子带来了。”
　　红梅低头微微欠身，向门内的人行了一礼。
　　“红梅，带他们进来吧。”
　　女子的声音不似威海这里的女子这般嘹亮，但不像寻常女儿家的切切之语，是那种有着江南地区特有的轻柔，却又不失刚劲，让人对此人不由得心之好奇
　　“是。”
　　红梅在前推开了门，领着两个小孩进去，转过身又轻轻的将门关上
　　女子卧在贵妮榻上，头发只用一根素簪婉起一个简单的书鬂，面容清丽，和顾芸锦那般张扬不同，她自带一股书卷之气和柔俊之风，和唐宇几乎一模一样，就连那双蓝色的眼睛也是相似的清澈，不过是少了几分灵动多了几分愁绪，搭上她那张略带病容的脸，倒是更有一番风味。
　　“母亲。您身子可好些了？吃过药了吗？”
　　唐宇向唐瑜格身行了一礼，尚且稚嫩的眉眼微微蹙起，和榻上的唐瑜看起来更像了。
　　“见过唐伯母。伯母身体？”
　　顾衍瞄了一眼唐宇行礼的手式，才板过自己想行军礼的毛病。
　　“宇儿，来上前来，让母亲看看，吃过了。衍儿你坐，那桌上有米糕，想吃就拿。没什么大事老毛病了。”
　　唐瑜的笑也是温温柔柔的，抬手向唐宇招了招，身子也坐直了些。
　　“红梅，我记得前些日子绣了三个荷包，拿出来吧，去问问厨房何时做好吃食。”
　　“是。”
　　“衍儿，你一会儿给你阿姊拿一个回去。你与你阿娘当真像。和宇儿一样，宇儿也像我。不过衍儿倒是更英俊，想必长大也是一名俊帅的大将军。字儿今儿这头发是自己扎得吧，你还小呢。来娘给你扎个和衍儿一样的高马尾好不好？”
　　唐瑜一手轻轻揽过唐衍，拿起案上的木梳一下下顺着唐宇的头发，用好自己编得红绳给唐宇扎了板正的高马尾。
　　“多谢，伯母。伯母这儿的糕点比外面买得还好吃。”
　　顾衍咬了一口糕，把嘴里东西咽下去，才真诚的表达自己的赞美。
　　“你啊，倒是嘴甜，比你爹说得好听不少呢？有空可要教教我们宇儿。”
　　唐瑜用手遮了遮嘴角，笑声清晰地回荡在房间里，她仿佛也回到少时和林溪（顾衍之母）乐，吴昭（先皇后）相约游湖的情形，面色也红润了不少。
　　“你要是喜欢，临走了再拿些走就成了。莫要吃了多，一会儿可就吃不下饭了。”
　　“伯母这么说，那顾衍了就不客气了。谢谢伯母”
　　顾衍呲了—口大白牙，笑得很开心
　　“不用客气，不过是些糕点”
　　唐瑜用手一下下顺着唐宇的后背，若是唐宇再小些，她早就将他抱入怀中，不过现在那个孩子已经长大了。
　　“字哥儿，你也吃。这个可好吃了！”
　　顾衍手里拿了两块，快步走进唐宇，把糕点放进唐宇的手里。
　　唐宇回头看了看唐瑜，又看了看手里了糕点，有些不该如何是好。
　　他还没净手，如何吃得？
　　“没事，想吃就吃。”
　　唐瑜的手放在唐宇的肩上，给予他身体层面的支持。
　　“嗯。”
　　唐宇知道母亲同意了，也小小的吃了一口，模样斯文又秀气，和顾衍那个两口一个的风格大相径庭。
　　唐宇虽说吃得口小，但他吃得慢，双颊一鼓一鼓的，顾衍在旁边看得手痒。
　　“好吃吗？”
　　顾衍眼睛里倒映着唐宇吃东西的模样，声音满是少年人的朝气和期待。
　　唐宇乖乖地点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一只小奶猫。
　　“我就说吧。”
　　顾衍一挑眉毛，满脸写着自信。
　　唐瑜看着两个孩子的互动，自己脸上的笑意从未下去过，一脸慈爱。
　　“夫人，可以吃饭了。”
　　红梅轻叩了三下房门，话语透过房间的木门传递进来。
　　“好”
　　唐瑜站起来，理了理身上的藕荷色的衣裙和外面象牙白色的外褂，衣服随着光线和动作折射哑光足以见得这布料乃上上之乘，上面的刺绣也好似能活过来，绝非凡品
　　“宇儿，衍儿走吧。”
　　今日吃饭的人多，正好现正是暮春时候在院搭了一张小桌也不算冷。
　　桌上的菜不多，三菜一汤，但胜在精致，还羞色可餐：一碗冬瓜丸子汤，里面熬了大骨头。汤色浓白，香味醇厚；一碗米粥，里面加了肉沫和香菇丁，切得碎碎的，又撒了一把小葱花，既添了一抹翠色又加了一些味道；清炒萝卜，凉拌黄瓜也是各有各的颜色和风味
　　“好香啊！”
　　顾衍猛吸一大口气，擦了擦不存在的口水，看着一桌子美味，双眼放光。
　　“那便多吃一些。红梅，不必忙和了，和蜡梅一块坐来吧，吃吧。”
　　唐瑜牵着唐宇坐了下来。让顾衍坐在唐宇身边。红梅和蜡梅依次坐在唐瑜另一侧，对于唐瑜的话未曾置否。
　　“母亲，先喝汤暖暖胃吧。”
　　唐宇拿起汤碗为唐瑜盛了一盅汤，又自然地用公筷将各个菜都架到盘子里，放到唐瑜面前。
　　“嗯。宇儿和衍儿一块坐下吃吧，不用布菜了。”
　　唐瑜摸了摸唐宇的头，让她的宇儿乖乖吃饭
　　顾衍看了看唐宇的动作，也站起盛了一碗汤，丸子和冬瓜装的满满的，放到了唐宇的面前。
　　“字哥儿吃。”
　　说完之后，顾衍又自然的给自己感了一碗，看见唐瑜，红梅，蜡梅和唐宇相继动筷了，才用勺子喝了一口。
　　才一口就让顾衍大开眼界，鲜香去浓郁，冬瓜已经炖得很入味了，口感却不绵密；而丸子肉质紧致，肥瘦相闻。不油不腻，颇有嚼劲
　　好吃，好吃。
　　顾衍平日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比较多，顾策、顾芸锦也多在军营里吃住，他自己有时也倒腾一些吃食，这汤他也做过，不过没有唐府的厨子做得地道。
　　他果然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等有空要好好讨教这一桌菜的做法。
　　“食不言，寝不语”，“不可偏好一食”，“食不过量，”都是唐家的传统
　　所以当顾衍放下碗又想去盛第四碗汤和粥时，周围的人已经放下碗筷了。让他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只能尴尬的站着
　　“想吃，就吃吧。别饿了自己，不过别吃太多，一会儿还有糕点。”
　　唐瑜用红梅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用茶水漱了漱口，慈爱地看着顾衍。
　　谢谢伯母。”
　　顾衍一脸傻气，呵呵一笑，又给自己盛满满一碗汤，顺带着把剩下的粥和菜都吃得一干二净。
　　顾衍放下筷子，用手摸摸腹部，满脸满足。
　　“我来帮忙。”
　　顾衍自告奋勇地收拾起桌子上的碗筷，干净有又利落，就连常干的红梅、蜡梅唐宇都没抢过他。
　　唐宇羡慕的看着顾衍的身量，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南方血统过于强悍，长得非常迟缓。从凳子上下来，在桌面上只能看见胸部以上，也够不到很远的碗筷。
　　顾衍把碗双手递给红梅，一回头就看见眼巴巴的唐宇，脑子转了转，就想明白了。
　　“你以后也会长的。”
　　唐宇面露羞涩，眼神向唐瑜瞟去，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发出了不可闻的一声“嗯”
　　天色已经披了红绢，唐毅走进来，微微拱了拱手。
　　“小姐，天色不早了，顾少爷要带顾小少爷归家了，吃好了吗？”
　　“唐伯。吃好了。我让红梅她们去取些东西。让衍儿带回去。”
　　唐瑜站起来，扶了唐毅一把，正巧红梅带了食盒来，让红梅给顾衍拿回去，
　　“您替我去帮我给他代个好吧，宇儿替娘送送客人，衍儿有得空儿再来。”
　　“是。”
　　“伯母。顾衍记下了，告辞。”
　　两个小孩一同行礼，跟着唐毅出去了。
　　“夫人，回屋罢。”
　　红梅见唐瑜看着三人的背影，怕起了风唐瑜又病了。
　　“去书房罢。宇儿的书应是背完了。”
　　唐渝的仪态是唐家打小就培养的，步履不急不缓，行走时只有腿在动，从身后看去像一根青竹，和唐宇极为相像，但唐宇年纪尚小，还没唐瑜这般火候。
　　唐宇从小到大的书都是由唐瑜亲手编著而成，书法丹青也是唐瑜亲手传授，昔日的京城双姝今日成了夫子也是够格的，说不定顾衍先生的学识还不敌她呢。
　　“小公子的书是欲背欲快了，奴婢前些时日看小公子的文章可谓是又长进了”
　　红梅顺着唐瑜的话讲了些唐宇的事，让唐瑜多开心一段时日。
　　蜡梅明白红梅的意思，接下红梅的话
　　“桃红也说今日小少爷画完了一幅墨兰图，技艺也精进了不少。”
　　桃红是唐宇的侍女，也他的乳母，算来资历比蜡梅还老不少。略懂笔墨，唐瑜生病时唐宇学习的检验也都由她负责。
　　唐瑜在一旁听着，面上的笑意久久未曾淡下去。
　　唐宇自幼性格沉闷，自从明事埋之后。便少与她亲近。她身子也不大爽利对这孩子的事，也多从蜡梅他们口中听来。宇儿身世不似寻常孩童，不可随意外出，时至今日宇儿连威海都未见过全貌。虽说字儿未曾说过，但当娘的也知道他也很想有个好朋友，去逛逛庙会什么的……顾衍这孩子性情和他父母都很相像，是一个好孩子，两人也能成像她和林溪那般的友情，也是不错。
　　今日唐瑜心情甚好，在写完书之后，又画了一张小品，是唐宇和顾衍的笑脸，唐宇略有腼腆顾衍笑得明媚，手搭在唐宇的肩上，两人极为亲密。

　　唐瑜放下笔，看着画中唐宇的脸，临摹着他的眉眼
　　“宇儿日后会像谁呢？”
　　“小公子现在瞧着就和您像，以后也是更像您吧，何况俗言总说“儿肖母”小公子也应是该像您的。”
　　蜡梅也放下手中的墨条，平静地回起唐瑜这不知是自问还是问她的问题。
　　“像我吗？”
　　唐瑜低声呢喃着，低垂着头，掩盖着那双澄澈碧蓝的眼睛。
　　蜡梅其实没说得是，唐宇的性格和年轻的唐瑜近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唐瑜尚有吴昭、林溪相伴，而唐宇却无一人，还好来了个顾衍，让唐宇不至于过度封闭。
　　小公子这般聪慧，这不知是福是祸！
　　蜡梅心里暗暗道。
　　她自小就入唐府，因与唐瑜同岁才得以成了伴读一同学习四书五经她从四岁一直到六岁才磕磕绊绊地背下来，唐瑜也是用了一年半的时间才背下来，而唐宇只用了一年便背下了还将其中道理理解出来……也正是因为如此，自唐宇明了事理，就愈发失了孩童的本贞了。
　　正厅
　　顾策带着顾衍向唐家辞别，随后神情复杂的回头看了一眼又一次紧闭的大门，轻轻叹了一口气。
　　“爹，那什么宇哥儿，唐伯母吃饭时不说话？”
　　顾衍见过军营里的士兵们吃饭，边吃边喝，喝醉还要吹上几句牛皮，唱唱民歌，士兵们也没有唐宇他们那么讲究，刀啊手的，只要自己拿了能吃上就行了。
　　“唐家有训：食不言、寝不语。唐家可是大安的学子楷模，向来以礼修身为家规。”
　　顾策和顾衍一起往回走，他们都是行武之人，同样身姿挺拔，只是他们更像青松而非翠竹。
　　“阿姊那边如何？不是说有比武大赛吗？”
　　顾衍不想听什么礼不礼得，直接转移话题。
　　顾家军每年举办一次比武大赛，用以鼓舞士气，今年与往年不同，因为顾衍他阿姊顾芸锦组了两年的女子军，今年终于有了上场的资格，顾衍对她们的表现非常期待，尤其是她的副手杜熙，她的长戟舞得最好，比起那些男兵，有过之而无不及。
　　真希望明天一睁眼就是比武大赛啊
　　顾衍等躺在床上进入梦乡前，心里还在默默念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