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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日下初逢 两个人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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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第一次,正在翻墙逃学的少年,坐在高墙之上,看见一个男孩子身着浅青色的长袍,身姿挺拔,左手拿着一卷书,头上青丝被一根汉白色的簪子浅浅禁锢起来,背对着他竖立在树下。
春风微起,树枝轻动,连带着面前孩子鬓边的碎发也微微浮动,他抬起手按了按发丝转过身来,
阳光洒在那孩子俊秀的脸庞上熠熠生辉。
“好俊俏!”少年禁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墙下的孩子被着一声轻呼吓得不轻,向声源望去,和墙上的少年四目相对。少年又一次发出了一声惊呼,因为那个中原孩子竟然拥有和西域人一样蓝宝石般的瞳仁。
待少年回过神来,那一身青衣的孩子早已离去。他转过身从墙上一跃而下,向西走去,来到一座府邸前,屋檐上挂着一块金光闪闪的牌匾“顾府”。“二少爷,您可算是回来!老爷正在发脾气呢!你快去看看吧!”
一个身着细麻布衣,胡须花白,但十分有精气神的老人此时正满脸担忧,望着面前身姿挺拔,眉眼犀利,气宇间隐隐流露出军营中将士的戾气的人,心里暗道,越来越像老爷了。
老者在顾家任了五十多年的值,一直尽心尽责,故而得了一个顾责的名字。
“顾叔,没事,只要我阿姊未归,就不会有事的。”
来者闻言笑了笑,将周身戾气化为和煦春风,引得人离不开眼。
此子正是戍北大将军顾策(字浩明)的犬子--顾衍
“顾衍!这个时辰学堂还未散学吧!你怎么就回来了?”
一阵灵动但又令人胆寒的女声从顾衍身后响起。来者身着甲衣,右侧佩刀,腰带上别着一条长鞭,一头柔顺的长发被用牛皮冠扎在左侧,脸上一丝粉黛未施,故无一丝大家闺秀的气质,但周身的士气彰显着来者的不凡。
此女正是名震戍北的女将军--顾芸锦,年方十八,却征战无数,无一败绩。
她有个十岁的弟弟,对她弟的学业也十分看重,时不时就从军营回来检查一番。
要说顾衍最怕的不是他当大将军的爹,而是这位只比他大八岁的阿姊,不管是谁只要惹她不痛快,就是一顿鞭子。
老者本就站在少年身后,看到顾芸锦拱了拱手笑道:“大小姐,老夫就先行告退了。”
说罢便离开了。此时顾衍背后生出一阵冷汗,转过身满脸笑意,讨好似的说:“阿姊今日怎么归的如此早?今日先生身子不舒服,就回家休息去了。”
“是吗?”
顾云锦也笑的和善“可是我怎么听说我阿弟日日逃学,不敬师长呢?”
“阿姊!我可是你阿弟!怎么能怀疑我呢?肯定是旁人挑拨离间,阿姊可莫要听信谗言啊!”
“哦原来张老先生在骗我呀!”顾芸锦随声点点头“小兔崽子!你敢给老娘逃学!欠抽啊!”语罢腰间的鞭子就从腰带中出来,向顾衍飞来。
“锦儿,衍儿莫要胡闹了!”一阵苍劲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像北方边塞的风卷起沙砾的声音,苍桑但不失威严。
顾衍一个失神,被耳边呼啸的鞭子挂了个正着,衣衫碎了一块,露出亵衣
“父亲/老爹。”
顾芸锦和顾衍恭敬地行了一礼。
“免礼,锦儿今日军营不忙吗?衍儿换身衣服去随为父出去一趟”
“可老爹……”
顾衍可谓是百万个不愿意,转眼就看见自家阿姐杀人的目光和自家老爹恳切的目光,勉为其难的点点头,飞快逃离现场
“父亲您不能老惯着阿衍!”
顾芸锦有些无语得看着父亲的放任阿衍的行为“若阿衍不好好习字日后如何考取功名?”
“锦儿为父也知道,可……”
顾策何尝不知道当朝天子(付英字如梁)对顾家的忌惮。
音随声止,“老爹快走啊”
顾衍换了一身墨色的衣物,上锈着银色的竹子一脸兴奋。
顾策看着自家儿子兴奋的神色,摇了摇头。
父子俩相伴而走,等到离顾府远些了,顾衍疑惑的问:“先前老爹在和阿姊聊些什么?”
顾策有些吃惊虽说自己与锦儿没有故意躲避衍儿但寝室与大堂相隔甚远,衍儿如今耳力……:“没什么,只是聊聊你未来是走文官还是武将。衍儿你怎么想?”
“老爹这还用想?肯定是武将啊!那些文邹邹的东西我可学不来!”
顾衍有些奇怪,不太理解为什么老爹这么问他。顾策随声附和地点点头,便不再言语了。
二人一直相顾无言,静静地走到一扇大门前,停了下来。
顾衍有些心慌毕竟这扇大门旁边就是自己习字的学堂,不过比起这些更令他注意的是府门上高悬的“唐府”。
“原来他竟姓唐!”顾衍低声喃喃。
“什么?”顾策没太听清,又问了一句,“你有认识的人?”顾衍赶忙摇了摇头,就上前扣响了门环。
一个身材消瘦,白发苍苍的老人打开了大门,沙哑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疲倦:“是谁?”
顾策从顾衍手中接过拜帖,递上前去。门内老人接过看了一看,神色一滞:“您是……顾……顾策少爷,您……且稍等,待……待老身去……通报……老爷一声!”
语罢挺了挺佝偻的腰身,明晃晃的倦容也附上丝丝笑意,拱手行礼而去。
顾衍看着老人前后不一的神情,面露狐疑望向老爹。
顾策也是褪去平日故作严肃的脸,征战多年而练就似沙鹰般锐利的眼神流过一抹异色。
但只有一瞬,顾衍还未查明是什么就消逝了……
顾衍愈发好奇住在此处的人是谁了?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牵扯老爹的情绪?未等他思考完,那老人便带着两位家丁大开正门,请他们进去。
门厅内竹林直指,阴阴成云;水车轮转,泠泠作响。
左侧有几束素兰,傲骨挺立,发而幽香,雅言素彩,平添几分隐居之息。
顾衍不是有情趣的人即使他再不欣赏也知晓,此处素雅神似仙境,恐此宅之主是个品级不低文臣,再不济也是个文人墨客。
他们走过庭院,看到了一位年过半百神色慈祥,端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老人,此人正是唐府的当家人、当朝丞相--唐棠(字淳厚)。
带顾策父子进来的老人向座上的人恭敬地行了个礼:“老爷,顾将军携子前来拜访。”
太师椅上的人微微睁开了眼睛
“老唐,让他们进来吧!”
明明早过知天命之年,但音色仍似而立之年那般中气十足,只是多了一些威严,让人禁不住升起敬意。
被称作老唐的老人是唐府的管家--唐毅,回身抬抬手
“请吧。”
唐棠从太师椅上起身,一手背在身后,浅浅勾了勾唇
“浩明,多年未见,近来可好?”
顾策闻言爽朗一笑
“哈哈哈,唐伯父,哪有什么好与不好,像顾策这等戍边将士,日日过着刀尖舔血,枪下活命的日子,能攥着条命已是极好的了。”
言尽拉过顾衍,拍拍他的头顶,说道:“衍儿,这是你阿爷的至交,快叫唐老爷。”
顾衍还未将先前事的前因后果想明白,有些失神,便觉得头发正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抚摸
“老爹?啊?啊!晚辈顾衍见过唐老爷”突然回神,行了个军礼。
顾策恨铁不成钢的抬手在顾衍的头上重重打了一下。
顾衍则抬手挡了一下,喊到:“老爹!痛!”
“蠢小子!唐伯父这孩子有些呆愣,您别见怪。”顾策咬牙道。
唐棠身为一朝之宰相,心胸又是何等开阔,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在意,开口
“浩明没事不要老打孩子,他又不是你军营里的将士,又未犯军规,何况这孩子如此活泼,老夫欣喜还来不及呢,又岂会怪罪?不知今年年岁几何?”
“唐伯父,您说的即是”
顾策一脸的严肃此时尽数褪去,攀上了丝丝不好意思
“回唐老爷,我今年刚好十岁”
顾衍愣愣的答道
“原来如此,也还是个孩子,难怪有些拘谨,老唐唤宇儿过来,小子莫怕,老夫有个孙儿,比你小上两岁想来你们也能聊到一起去!”
唐毅一直在旁静立,应了一声,便离去了。
唐棠看了会顾衍,有些失神,黯然道:你叫顾衍,老夫可否叫你阿衍?”
“当然可以,唐老爷!”顾衍会心一笑,露出一只尖尖的虎牙,有些俏皮。
“你长得真像……你母亲,阿衍,浩明叫我伯父,你该叫我爷爷。阿衍,唤老夫一声爷爷听听可好?”
唐棠锐利的眼睛有些怅然若失的神情。
顾衍甜甜的叫到:“唐爷爷,您认识母亲?您可以给我讲她吗?老爹从来不与我讲她。”
顾策站起来正要出口打断,唐棠示意让他不要讲话,顾策只好噬了声坐了下来。
顾衍虽说不过还是个少年郎,但模样却隐隐能看出长大后的英俊,除去一双眼睛,其余皆与顾策丝毫不像,将士们都说他极似他的亡母——一个死在北狄兵马之下的英雄。
他娘是英雄,他姐也是英雄,他爹更是英雄,他是英雄之后,必是要像他娘为他取得字——客行,一般行走异乡,久居异乡,战死异乡。
唐棠还未想好怎么与顾衍讲此事,唐毅就领着他口中名唤宇儿的孩子进来了。
小孩子一手紧紧攥着唐毅的手指,双唇紧抿,看到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老人,松开紧握的手,双手交叠行了一个很板正的礼,稚嫩的声音一板一眼道“孙儿拜见外祖父。”
唐棠见到自己的外孙来了,从太师椅上下来,笑的慈祥,走近小孩子摸摸他的头
“这是老夫的孙儿,单名一个宇字,宇儿这是你顾策顾伯伯,那是顾伯伯的犬子顾衍,他比你大,你应唤声兄长”
“晚辈见过顾伯伯,顾衍兄长。”
唐宇身段站的笔直,礼行地板正,颇有一些少年老成的味道。
顾策是个将领平时见得也多是些黑黝黝的士兵,自己的儿子女儿也没有过这么软糯的行过礼。
在他的印象里都是黝黑的脸,斑白的鬓角,灰头土脸的笑脸,就连自己的儿女都是麦色的皮肤和朴素的着装。而像唐宇这般面白如玉的孩童,自他戍边以来便只在梦中的京城见过了。
“好。好。好!宇哥儿,你倒是和你的母亲很像。衍儿瞧瞧你唐宇弟弟,在看看你。”
顾策粗糙的大手握上唐宇细嫩的双手,笑得恣意,语气里满满的夸赞,看了一眼不成器的儿子,咬着牙忍住没踹上去。
顾衍但是丝毫没有在意自家老爹的语气,反而露出虎牙,向唐宇展颜一笑。
唐宇浅浅瑟缩了一下,也礼貌性得隐隐弯了弯眉眼,感觉到顾策放开自己的手,又飞快的站到唐棠的身侧,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但又有些好奇的看着开朗活泼的顾衍,眼睛里流露出一些复杂的神情。
“宇哥儿。”
坐在太师椅上的唐棠宽厚的手掌落在唐宇的后背上,轻轻抚摸着
“带你衍哥哥去你的院子里玩玩吧。”
“好的,孙儿告退”
唐宇知道外祖一定是有要事相商,便听话的点点头,却突然被顾衍握上身侧的手,一脸迷茫地飞快离开正厅。
“我能叫你宇哥儿吗?”
顾衍本来就想快点离开,虽然唐爷爷笑得很慈祥,但身上的威压是很难收敛全的,唐爷爷一定是京官,还是个品级不低的京官,在唐爷爷面前他的汗都要下来了。
虽然不知道他老爹为什么会认识京城的大官,他比起留在那里顶着巨大压力听老爹的往事还时不时要被他老子损上几句,和漂亮又安静体贴的宇哥儿一起玩才更让他期待。
“嗯?嗯。”
唐宇呼吸有些急促,汗水顺着脸颊留下,白皙的皮肤隐隐透出一点红润。
他蓝色的眼睛注视着身侧的少年,他身上的气息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是他在唐府这个从小长到大的地方都没有见过的:外祖父虽然宠爱他但礼仪是不可以废,尤其是在外人面前;母亲是女子,身体也不好,而他早已懂事不是不知事的孩童,早已过了可以恣意妄为的年岁,平日里的读书他和母亲也是很少有亲近的举动;更别说府里的唐伯和桃红一干人等更是对他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逾越之举……
克己复礼这几个字像是已经深深烙在唐府众人的心中,刻在骨子里,难以动摇半分。
“宇哥儿!宇哥儿……”
顾衍急切的声音在唐宇身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抱歉。我……”
唐宇有些许局促,轻轻咬着下嘴唇,低着头不敢看顾衍的脸。
“你到什么歉啊?你也没干啥呀?宇哥儿你……是不是因为我……今天上午逃学,你觉得我是坏学生,所以……你不想和我交朋友……”
顾衍语气有些低落,说话也磕磕绊绊的,一想到这个漂亮的小孩儿会拒绝自己,现在的他恨不得把早上逃学的自己胖揍一顿。
“不……不是的,我……愿意的。”
唐宇突然有些慌张,他不想眼前人露出这样的神情,向来淡然的语气此时染上了紧张的情绪,如果不是家教良好,他甚至都要攥住顾衍的衣角了。
顾衍本来低下的头在听到唐宇的话后,又飞快的昂起来,开心的露出虎牙,身后的高马尾都快摇冒烟了。
“太好了。宇哥儿,我们一定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的,我顾衍一辈子都罩着你,我永远都是你的衍哥哥。”
唐宇听见顾衍少年意气的话,也笑了起来,蓝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重重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阳光照在两位孩子的身上,虚化了周围的一切,只剩下两人彼此间真挚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