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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好戏开场。 ...

  •   散朝后,太女皇甫瑛步履生风地踏入君后殿,脸上阴云密布。她将手中的象牙笏板“啪”地一声掼在紫檀案几上,震得茶盏轻响。

      “简直欺人太甚!”她胸口起伏,声音压着怒火,“母皇今日在朝堂上,分明就是偏袒!说什么皇甫玉闭门思过是‘潜心悔改’,依儿臣看,不过是变着法儿护她周全!还有那宋太尉,支支吾吾,半分不知配合,着实可恨!”

      君后端坐于凤纹软榻上,手中托着一盏雨过天青瓷杯,正垂眸轻嗅茶香,仿佛未闻那满室躁郁。待太女气息稍平,他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无波:“行了,朝上的事,本宫已知晓了。”

      他抿了一口茶,喉间轻动,将温热的茶汤徐徐咽下,姿态从容得如同在品评诗词。“事已至此,光动气有何用?当思虑下一步才是。”

      太女见他这般气定神闲,心知父后必有计较,那股焦躁不由收敛几分。她凑近榻边坐下,压低声音:“父后可是已有妙策?”

      君后未直接应答,只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他站起身,广袖如云拂过,走到窗前,望着庭中萧疏的冬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急什么?这满朝朱紫,半数以上与陇西李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且耐心些,待开春选秀,风风光光将你表哥李恩泽迎入东宫。届时,你姑姑英国公府,难道会不倾力助你?”

      太女眉头却未舒展:“父后明鉴,联姻固是助力。可母皇对皇甫玉,还有她宫里那个……萧氏留下的孽种,未免太过回护。此二人一日不除,儿臣心中便一日难安!”她提及旧事,眼底闪过厉色,“当年母皇就执意留下萧侍君性命,若非姑姑与李家鼎力相助,焉有她今日皇位?可这些年来,母皇心里何尝有过我们半分位置?莫说我们,即便是浣衣局贱奴所生的人都比我们得宠。反倒我们……”

      “够了!”

      君后蓦然转身,一向温煦的面容此刻如同覆上一层寒霜,方才的从容尽数化为凛冽。太女那句“何尝有过我们半分位置”,像一根毒刺,精准扎入他心底最隐秘、最溃烂的伤处。

      “萧氏一族早已灰飞烟灭,休要再提!”他声音冷硬,截断太女的话头,胸膛微微起伏,显是在极力克制,“至于二公主……呵,一个自断前程的痴人,何足为虑?你莫非忘了,当年她在勤政殿,当着列祖列宗牌位立下的血誓?”

      提到此事,太女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快意的嘲讽:“自然记得。为了个男人,自愿放弃继位资格,发誓永不涉足朝政……当真是天字第一号的笑话!”她嘴上说着可笑,心底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情绪——那究竟是对他人“愚蠢”的鄙夷,还是因为那个能让她甘愿放弃一切的人,至今未曾出现的、隐秘的空洞?

      君后敏锐地捕捉到女儿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异样,但他未点破,只是顺着话锋,声音恢复了平缓,却更显幽深:“所以,玥儿,你须明白。人一旦有了致命的软肋,便再难称得上无懈可击。皇甫玉此番行事,冲动鲁莽,将她最在意的人,明晃晃地暴露于众人视线之下,这……便是她犯下的最大忌讳。”

      太女眼神骤亮:“父后是指……宋鹤眠?”

      “正是。”君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走回榻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案面,“皇甫玉既然将这块心头肉看得如此之重,那对我们而言,便是天赐的良机。设法将此人,牢牢掌控在我们手中。届时,皇甫玉是方是圆,是生是死,还不全由我们拿捏么?”

      太女豁然开朗,脸上阴霾尽扫,起身郑重一礼:“女儿明白了!多谢父后指点迷津。女儿这就去布置,定不让父后失望。”

      “去吧。记住,欲速则不达,行事需周密。”君后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那盏已凉的茶上,氤氲的水汽早已散尽,只剩一片清澈见底、却也冰冷刺骨的茶汤。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窗外北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

      在皇甫玉禁足的这半个月里,她与宋鹤眠之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壁。每次前去探问,得到的不是“公子身子不适,不便见客”,便是“公子歇下了,殿下请回”,再不然就是隔着门扉传来一句极轻的“不想见”。理由花样百出,却万变不离其宗——他在躲她。

      皇甫玉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气闷,却又无可奈何。直到这一日午后,她在回廊转角处远远瞥见水榭旁那架秋千上,一抹浅青色的身影静静倚着绳索,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竟是睡着了。

      她心头一动,悄然驻足。细碎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斑驳地洒在那人身上,为他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浅金,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扇形阴影。四下无人,只有偶尔几声鸟鸣。

      机会来了。皇甫玉唇角微扬,我看你这次还能找什么借口。

      她抬手示意身后跟着的凌霜止步,自己则放轻脚步,如猫儿般悄无声息地靠近。她没有立刻惊动他,而是在秋千旁的石凳上坐下,单手支颐,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欣赏起来。

      “真是……怎么看都好看。”她几乎要叹息出声,目光流连在那精致的眉宇间,“丹凤眼,柳叶眉,身量也高挑……偏偏性子这般软和,最容易受人拿捏欺负了去。”她喃喃自语,眼底却漾开一片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光与怜惜。

      鬼使神差地,她站起身,走到秋千前,微微俯身。距离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能感受到那均匀清浅的呼吸。她看得有些入神。

      或许是这样的注视太过专注,睡梦中的人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甫一睁眼,便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含着笑意的眸子。

      皇甫玉不退反进,甚至将脸又凑近了些,慢悠悠地开口,气息几乎拂过他面颊:“醒了?”

      宋鹤眠显然被吓了一跳,身子向后一缩,险些从秋千上跌下,幸而被皇甫玉伸手扶住臂弯。他定了定神,脸上迅速飞起红晕,又急又恼:“你、你怎么在此处?这成何体统!快些走开,若叫旁人瞧见,不知又要编排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这是我的宸王府,”皇甫玉不退反进,扶着秋千绳索,将他虚虚圈在方寸之间,“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说三道四。”她笑意更深,带着几分痞气,“再说了,你与太女的婚约早已作废,我现在可是光明正大地追求于你,有何不可?”

      “那、那也不能挨得这般近!”宋鹤眠偏过头,耳根都红透了,声音却强自镇定,只是那微微嘟起的唇瓣泄露了几分羞恼。

      皇甫玉见状,更是起了逗弄之心。她非但没退,反而凑得更近,几乎贴着他耳畔,拖长了语调,故作委屈:“怎么,宋公子这是害羞了?唉,我这些日子天天来寻你,次次吃闭门羹,心里头啊,实在是难受得紧。”说着,她竟一把捉住宋鹤眠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处,“不信你摸摸看,这里是不是跳得又急又乱?”

      掌心下隔着衣料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属于女子身体的温热与柔软。宋鹤眠如被火烫般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几乎要缩进秋千角落,背过身去,声音发颤:“走开!我看殿下生龙活虎,中气十足,哪里难受了?莫要再胡闹!”

      “哎呀,小美人这话可真伤人心,”皇甫玉笑嘻嘻地也跟着转到他对面,不依不饶,“我可是真心实意地难受呢。”

      “无聊!”宋鹤眠再次扭身避开。

      他转左,她便绕到左边;他转向右,她又堵在右侧。秋千本就狭窄,两人这般来回,衣袂不免相擦,呼吸可闻。几次三番下来,宋鹤眠终于忍无可忍,抬眸瞪她,那双总是含着水雾的丹凤眼里此刻燃着两簇小小的火苗:“殿下究竟意欲何为?堂堂王爷,终日无所事事,就不怕惹人非议吗?”

      “哦?你说这个啊?”皇甫玉终于停下脚步,抱臂而立,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几分,目光却依旧牢牢锁着他,“我这人,最不怕的便是旁人的口舌。他们非我,焉知我乐?难道就因着几句虚无缥缈的闲言碎语,我便要茶饭不思、畏首畏尾吗?”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罕见的认真,“说白了,流言不过是无聊之人佐茶的谈资。在这世间,任凭你如何光风霁月,也总有人能挑出不是。我做不到圣人那般喜怒不形于色——我欢喜便是欢喜,不悦便是不悦,为何要隐藏?”

      她看着宋鹤眠怔忡的眼神,缓缓伸出手,这次没有贸然触碰,只是悬在半空,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恳切:“所以,宋鹤眠,你也不必总是躲着我。在我这里,你可以不用那么累。”

      风轻轻吹过,秋千微微晃动。宋鹤眠垂着眼,良久没有出声,只有那双紧紧攥着秋千绳索、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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