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唇枪舌战。 ...
-
一刻钟后,皇甫玉抱着两坛酒回到屋里,心跳得有些快。宋鹤眠正靠在窗边,听见动静转过头,眼神里带着狐疑:“怎么去了这么久?该不会是做了什么手脚吧?”
“怎么会!”皇甫玉故作轻松地笑道,将酒坛放在桌上,“这可是我从库房最里头翻出来的‘秋露白’,平日我自己都舍不得喝。再说了,你人还在我这儿呢,我能把你怎么样?你的命还是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呢。”她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手指却不自觉摩挲着酒坛边缘。
宋鹤眠没再追问,起身走过来,伸手接过一坛。皇甫玉紧张地盯着他的动作——所幸,他似乎并未察觉坛子比寻常酒坛轻些。然而,就在他转身走向桌案时,皇甫玉一眼瞥见封口处渗出的一小片深色水渍,心猛地一提。
“那个……小美人?”她试探着开口。
宋鹤眠停步回头,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嗯?怎么,舍不得这好酒了?”
见他神色无异,皇甫玉暗暗松了口气,顺势笑道:“当然不是。你想喝多少都行,我说的。”她快步上前,接过酒坛,取来一只小巧的青玉酒杯,正要斟酒——
“我,”宋鹤眠伸手,轻轻按住了那只酒杯,抬眸看她,一字一顿道,“要、用、碗、喝。”
皇甫玉怔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可眼前人微微扬起的下巴和执拗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绝非说笑”。
“不行。”她几乎是本能地反驳,将酒坛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不能用碗。”
“给我。”宋鹤眠伸手来拿旁边搁着的空碗。
皇甫玉一把将碗抢过,紧紧抱在怀里:“不给!说什么都不给!”
“你……给我!”宋鹤眠有些急了,倾身过来,手指触到她的衣袖。两人距离骤然拉近,皇甫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以及眼中那份混合着委屈和倔强的水光。她心下一软,却仍死死抱着碗,摇头。
拉扯间,宋鹤眠的动作忽然顿住了。他像是猛然惊醒,倏地收回手,踉跄着退后两步,垂下眼睫,整了整微乱的衣襟。再抬眼时,方才那点难得的鲜活气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恭谨与平静。他默默坐回原位,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争执从未发生。
皇甫玉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她放柔声音,将碗悄悄放到远处:“别生气,我真是为你好。等你身子大好了,我陪你喝,用碗喝、用坛喝都行。这次……咱们就用这小杯,好不好?就喝一点,尝尝味儿。”
她小心地斟了浅浅一杯,递过去。
宋鹤眠默默接过,仰头一饮而尽。酒杯见底,他抿了抿唇,脸上迅速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晕。
“这酒……怎么样?”皇甫玉盯着他,小心翼翼地问,“有酒味吗?”
“酒……怎么会没酒味?”宋鹤眠的眼神已有些迷蒙,带着困惑望过来,“你……你醉了吗?”他自己说话已带了点软糯的鼻音。
皇甫玉简直不敢相信——兑了那么多水,居然一杯就上脸?“你这是第几次喝酒?”
“第一次啊……”宋鹤眠抬手扶了扶额,又自己摇摇头,吃吃地笑起来,“不对,是第二次……第一次,在赏花宴,她们都笑我……一杯就倒了……”他边说边晃晃悠悠站起来,脚步虚浮,一个不稳,便向前栽倒。
皇甫玉连忙伸手接住。温软的身躯落入怀中,带着清浅的酒气。宋鹤眠白皙的手臂无意识地环上她的脖颈,两人面庞近在咫尺。他迷离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轻声问:“你瞧我……好看吗?”
“好看,”皇甫玉稳住他,声音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再没人比你更好看。”
这句肯定,却像触动了某个开关。宋鹤眠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悲凉:“好看……哈哈……那为什么,没人喜欢我、在意我、护着我呢?母亲厌弃我,兄长憎恶我……就连、就连我曾倾慕之人,也不过拿我当棋子,去对付别人……”他的声音哽咽起来,滚烫的眼泪无声滑落,渗入皇甫玉的衣襟,“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皇甫玉心口抽痛,收拢手臂,将他更稳地拥住,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般。“我在意你,”她低声说,字字清晰,“我喜欢你,我也会护着你。小美人,你记住,就算这世上所有人都不喜欢你,我依然喜欢你。我本就是为你而来的。此言既出,此生不渝——只要我还在,这句话永远作数。”
怀中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宋鹤眠依偎在她肩头,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安稳,长睫上还沾着细小的泪珠。
烛火轻轻摇曳,映着两人相偎的身影。这是他许多年来,第一次在睡梦中,不再紧蹙眉头。
次日清晨宋鹤眠从床上起来小白守在一旁早已等候多时了:“公子你醒了?”
宋鹤眠揉着沉重的脑袋丝毫不记得昨晚的事。“小白?我怎么在这儿?”
“公子你忘了?昨晚你喝醉了是三殿下送你回来的呀。三殿下还嘱咐我们等公子醒了要好好照顾你呢,公子醒了还是快将这碗醒酒汤喝了吧。”小白拿起桌上的醒酒汤端给宋鹤眠。
宋鹤眠接过碗一饮而尽,望着窗外的太阳问道:“小白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公子现在已是辰时一刻了。”
“什么!那三殿下人呢?”
“三殿下今早起来便去上朝了。”小白好像明白了什么打趣道:“莫非公子是在担心三殿下?害怕她因为救你的事收到责罚?”
宋鹤眠立刻否认:“怎,怎么可能,我才没有呢?”小白继续说:“可是公子你连红了啊。”
“你还说。”宋鹤眠转过身去没在说话。
——————
朝堂之上,晨光初透,雕梁画栋间却暗涌着无声的波澜。几位官员立于玉阶之下,以袖掩口,低语窃窃。
“前几日那桩事,可听说了?”
“怎会不知?如今街头巷尾都传遍了……都说宸王殿下向来恣意惯了,贪恋美色也不是一日两日。只是这一回,竟直接闯到太尉府上抢人,实在是……”
“噤声!宋太尉今日脸色可不好看,太女那边也一直没说话。依我看,今日这朝会,怕是不能善了。”
“陛下驾到——”
内侍一声长喝,如石投静水。百官霎时敛容整衣,按序肃立,方才的私语顷刻消散,只余衣袍窸窣与步履轻响。众人垂首躬身,齐呼之声回荡殿宇: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女帝端坐龙椅,冕旒微垂,神情在珠玉之后看不真切,只抬手虚扶:“平身。”
“谢陛下。”
话音方落,文官队列中便有一人稳步出列。紫袍玉带,正是宋凛。她手持玉笏,深深一揖,声音沉肃,清晰地响彻大殿:
“陛下,臣有本启奏。”
殿内空气微微一凝。
女帝目光投来:“宋卿何事?”
“臣要状告宸王皇甫玉——”宋凛抬起头,面色沉痛,字字铿锵,“三日前,宸王无诏无凭,擅闯臣之府邸,不顾礼法纲常,强行掳走臣病中幼子宋鹤眠。臣身为陛下之臣,亦为人母,府邸受侵,骨肉分离,实在惶恐悲愤。宸王此举,视国法如无物,辱臣门楣,伤臣母子之情。恳请陛下明察,为臣做主,还臣一个公道!”
言毕,她伏身再拜,姿态哀切。殿中一片寂静,只余她余音隐隐回荡。列班之中,已有数道目光悄悄投向武将队列前端——那里,皇甫玉一身亲王袍服,傲然而立,面上却无半分波澜。
女帝沉默片刻,冕旒轻响,缓缓开口:
“宸王。可有此事?”
所有视线,瞬间聚焦。
女帝的目光如古井无波,落在皇甫玉身上。不待皇甫玉开口,二公主皇甫琳已急急出列,跪倒在御前:
“回母皇,三妹妹向来知分寸,绝不会无故行此狂悖之事!其中必有隐情,还请母皇明察!”她声音微颤,带着毫不掩饰的维护。
“二妹妹。”太女皇甫琮不紧不慢地向前半步,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大姐姐知你素来与三妹妹亲厚。可国有国法,宋太尉既已当庭指认,是三妹妹带人围了太尉府,也是三妹妹亲手将人带走。如今三妹妹尚未开口,你倒先急了——”她眼波微转,意有所指,“莫非此事,也与二妹妹有些关联?”
“大姐姐,你——”皇甫琳面颊涨红,正欲辩驳,却觉袖口被人轻轻一拽。
皇甫玉已无声上前,与她并肩而跪,指尖在她腕上按了按,递去一个沉静的眼神。皇甫琳咬住下唇,终是噤声,向后退了半步。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中烟丝袅袅上升的微响。
女帝的声音自高处传来,辨不出喜怒:“玉儿,宋太尉所言,可是真的?”
“是。”皇甫玉抬起头,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清亮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儿臣确曾闯入太尉府,带走了宋鹤眠。”
这坦荡至极的承认,反倒让一众等着看她狡辩的大臣愣住。太女眉头微蹙,宋凛眼底则掠过一丝极快的锐光。
“既已承认,”宋凛再度躬身,语气沉痛而恳切,“还请宸王殿下念在臣一片爱子之心,早日将犬子送归。殿下若对犬子有所青睐,也当循礼法而行,而非如此……强掳。”
“我承认此事是我所为。”皇甫玉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但让我将人送回去——”
她顿了顿,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永不折弯的青竹。
“绝无可能。”
四字掷地,满殿哗然。
女帝的目光在皇甫玉倔强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又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事已至此,强求无益。宋卿,朕知你爱子心切,但令郎与太女的婚事,本为结两家之好。如今闹出这等风波,若再强行联姻,恐生怨怼,非朝廷之福。”
她略一停顿,目光转向脸色骤变的太女:“玥儿,这门亲事,便就此作罢吧。你身为储君,当以大局为重。”
不等太女与宋凛回应,女帝的视线已落回皇甫玉身上,语气转冷:
“至于你,擅闯朝廷重臣府邸,强夺人子,目无法纪。即日起,罚你于宸王府中禁足思过,无诏不得出府,为期半月。若再不知悔改,朕定不轻饶。”
“母皇!”太女忍不住出声。
女帝抬手制止:“此事不必再议。退朝。”
说罢,她起身离座,冕旒垂下,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内侍高唱“退朝”,百官躬身相送,一场风波,似乎就这样被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
只是每个人心中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皇甫玉依旧跪得笔直,直至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才缓缓垂下眼帘。
禁足半月,换他自由身。
“多谢母皇成全!”
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