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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千金阁(上) ...

  •   “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皇甫玉见气氛有些凝滞,话锋一转,眉眼重新漾开明朗的笑意,“听说城南新开了家‘云来楼’,掌勺的是从前御膳房退下来的老师傅,一手淮扬菜做得极妙。闷在府里这些日子,想不想随我出去尝尝鲜?”

      宋鹤眠闻言一怔,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我……可以出去吗?”他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小心翼翼。在太尉府时,除了年节宫宴这等不得不去的场合,他的一切外出都需嫡母点头,层层报备,动辄得咎。

      “怎么不行?”皇甫玉答得理所当然,带着一种他所不熟悉的洒脱。她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腕,那动作带着不由分说的亲昵与保护意味,“这京城里,只要不是宫禁重地,哪里你去不得?走,正好我还有件要紧事想托付给你呢。”

      “等、等等!”宋鹤眠被她拉着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关键,脚下顿住,反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担忧地望向她,“殿下,你尚在禁足期间,私自出府……若是被陛下知晓,岂非罪加一等?”

      皇甫玉回眸,见他眼底真切的忧虑,心下一暖,笑容却更加恣意飞扬:“放心,我自有分寸。母皇只说‘禁足府中静思己过’,可没说不许我去自家产业巡查一番。咱们啊,不走正门。”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带了几分孩子气的狡黠,“我带你走角门,坐不起眼的青布小车,神不知鬼不觉。”

      她语气里的笃定与轻松奇异地安抚了宋鹤眠的不安。他看着她神采飞扬的侧脸,那份久违的、对“外面”的隐约期待,竟一点点压过了心头的惶惑。

      马车果然已候在偏僻的角门处,毫不起眼。一路穿街过巷,并未引起任何注意。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停在了城南一条颇为繁华的街市,不远处一幢三层楼阁,黑底金字的“云来楼”招牌高悬,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然而,皇甫玉并未径直走向酒楼,而是拉着宋鹤眠拐进了旁边一条稍显清净的巷子,在一间门面开阔、装潢典雅的绸缎庄前停下。匾额上写着“锦云轩”三字。

      “这里是?”宋鹤眠有些疑惑。

      “我的一处小产业。”皇甫玉推门而入,掌柜的显然是认得她,恭敬行礼后便退至一旁。她引着宋鹤眠径直走向后堂雅室。

      室内陈设清雅,燃着淡淡的檀香。皇甫玉从多宝阁的暗格中取出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转身递到宋鹤眠面前。

      “这是……”宋鹤眠接过,触手是细腻的纸张,翻开一看,里面竟是一笔笔清晰的账目,进出款项、货品明细、盈余损益,条分缕析。

      “锦云轩近半年的账册。”皇甫玉在他对面坐下,神色认真起来,不再是方才嬉笑的模样,“我手下产业不少,精力难免分散。这间铺子,货源正,掌柜伙计也本分,只是这账目进出……我总觉得过于平顺了些,反倒让人有些不放心。”

      她抬眼,目光清澈地看向宋鹤眠:“我知你虽在太尉府不得志,但自幼读书明理,心细如发。可否……帮我看看这账目?不拘多少时日,觉着哪里不妥,或有什么想法,都记下来告诉我。”她顿了顿,声音放缓,“这并非命令,只是……我想请你帮这个忙。除了你,我一时也想不出更合适、更让我放心的人选。我本想你落水的第二天就给你的可是你出了意外所以就推迟到现在。你看怎么样。”

      宋鹤眠捧着那本沉甸甸的账册,指尖微微收紧。他从未想过,皇甫玉会将他带至她的私产之地,更未想过,她会将如此重要之事托付于他。这不仅仅是一本账册,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信任,将他从那个只能被动承受、无处着力的境地里,轻轻拉到了一个可以被需要、被倚重的位置。

      窗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喧闹,室内却一片宁静。他抬眸,撞进皇甫玉期待而坦诚的目光中,那里面没有丝毫试探或怜悯,只有纯粹的请托。

      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将那账册稳妥地抱在怀中,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试试看。”

      皇甫玉眼中霎时绽开明亮的光彩,仿佛得了什么宝贝。她起身,笑容再次变得轻松惬意:“正事交代完毕!走,咱们去云来楼,好好犒劳一下未来的‘账房先生’!”

      绸缎庄雅室内,账册的墨香尚未散去,窗外巷弄里却隐约飘来一阵压抑的呜咽,夹杂着孩童稚嫩的抽噎。

      “爹……我饿……”

      声音细弱,带着无法掩饰的虚弱。接着是一个男人沙哑而疲惫的安抚:“小宝乖,爹这儿还有半张饼,给你,快拿着吃。”

      “爹,我们出来好久了……阿娘为什么还不来找我们?她是不是……不要小宝了?”孩子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与恐惧。

      短暂的沉默后,男人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小宝先吃饼,吃饱了,说不定……就能看见娘了。”

      “嗯!小宝听话。”孩子乖巧地应着,随后传来细微的、努力吞咽干硬食物的声音。

      “真乖……”男人似乎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那一声叹息,沉重得仿佛能坠到人心底去。

      雅室内,皇甫玉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她搁下茶盏,眉心紧蹙,起身走到窗边,将那扇雕花木窗推开一条缝隙。巷子角落的阴影里,蜷缩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将孩子紧紧搂在怀中,孩子小口小口地啃着那块看起来又干又硬的饼,眼睛却巴巴地望着巷口的方向。

      宋鹤眠也走了过来,看到这一幕,瞳孔微缩,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账册,唇瓣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见过高门内的倾轧,却鲜少如此直接地面对市井最残酷的贫寒。

      皇甫玉没有犹豫,转身对候在一旁的掌柜低语两句。很快,掌柜亲自端着一盘刚蒸好的软糕和两碗热腾腾的肉羹,跟着皇甫玉走出店门。

      那对父子被突然出现的华服贵人惊住,男人下意识将孩子护在身后,眼中满是警惕与卑微的惶恐。直到看清皇甫玉身后掌柜手中的食物,以及皇甫玉脸上并无恶意的神色,才稍稍放松,但那戒备仍未完全散去。

      “天寒地冻,让孩子进店里吃口热乎的吧。”皇甫玉声音放得很缓,示意掌柜将食物递过去。

      孩子闻到香气,眼睛立刻亮了,怯生生地看向父亲。男人喉头滚动,看着孩子渴望的眼神,终是颤着手接过,千恩万谢:“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将父子二人让进店铺后堂避风处,看着孩子狼吞虎咽地吃着软糕,男人捧着热羹,眼眶泛红。在皇甫玉温和的询问下,男人终于断断续续道出了原委。

      他叫陈实,本是城西的竹编匠人,手艺不错,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可自从半年前,他的娘子被邻人带去了一次“千金阁”,便似中了邪一般,再也放不下那骰子牌九。起初只是偷偷拿些家里的闲钱,后来变卖首饰,再到最后,连他做活计的工具、家里稍微值点钱的物件都被典当一空。劝过,吵过,甚至跪下来求过,娘子却像变了个人,满心满眼只有赌桌,口口声声说下次一定能翻本,把输掉的都赢回来。

      “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米缸空了三天,最后一点铜板,也被她摸去……我实在没法子,带着小宝出来,想找点零工,或是讨口吃的……”陈实声音哽咽,“可这几日天冷,零工也不好找……贵人,您行行好,这吃的多少钱,我……我日后一定做工还您!”

      他提及“千金阁”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恨与无力,让皇甫玉和宋鹤眠都沉默了。尤其是皇甫玉,她深知京城这些销金窟背后的水有多深,多少家庭因此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钱不必还了。”皇甫玉摆摆手,沉吟片刻,从腰间解下一块不太起眼、却能证明身份的玉佩,交给掌柜,低声吩咐了几句。掌柜会意,点头接过。

      随后,皇甫玉对陈实道:“这铺子后院缺个打理杂物的,你若愿意,可带着孩子暂且安顿下来,吃住都有,每月也有工钱。孩子还小,总在外飘着不是办法。”

      陈实愣住了,随即扑通一声跪下,就要磕头,被皇甫玉抬手止住。“只是,”皇甫玉语气转沉,“关于今日遇见我们,以及我给你安排活计之事,对外不要多提,尤其……不要让你家娘子知道这铺子的具体所在。明白吗?”

      陈实虽不解其意,但救命之恩加上安身之所,已是天大的恩德,忙不迭地点头应下。

      安顿好这对父子,皇甫玉与宋鹤眠走出锦云轩,之前计划去云来楼用饭的兴致已然全无。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千金阁……”皇甫玉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她侧头看向身侧的宋鹤眠,他已将账册仔细收好,此刻秀气的眉宇间也凝着一抹忧虑。

      “你先回府,账册之事,慢慢看,不急。”皇甫玉对他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还有些事要办。”

      宋鹤眠立刻察觉到了什么:“殿下,你难道是想……”

      “放心,我只是去‘看看’。”皇甫玉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不亲眼看看这吞了无数家当、拆散人骨肉的‘千金阁’,究竟是何等模样,我心难安。”她顿了顿,看向宋鹤眠担忧的眼神,声音放缓,“我自有计较,不会暴露身份,亦不会涉险。你回去等我消息。”

      她知道,有些黑暗,必须亲自去窥探。而这次偶然的遭遇,或许正是揭开那冰山一角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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