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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争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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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霜跟在皇甫玉身后,看着她气鼓鼓地踢石子、低声咒骂,这是她第一次见自家主子因为一个人气成这样,又急又心疼,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向来不善言辞,更不懂如何化解这种复杂的情感纠葛,只能默默地跟着,等待主子自己将那股无处发泄的负面情绪慢慢倾泻出来。
晚风带着寒意,吹拂着皇甫玉湿透后未干透的鬓发。她发泄了一通,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胸口那股郁结的怒火,也随着冰冷的夜风和体力的消耗,渐渐转为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无力感的闷痛。
“主子,消消气。” 凌霜终于找到机会,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很轻,“宋公子他……或许,也有他的难处。”
皇甫玉停下脚步,望着池塘里被自己扔下的石子搅乱的、渐渐平复的月影,沉默了片刻。凌霜说的,她何尝不知?
“这我知道。”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只是他……他这般护着他的家人,他的‘宋家’,可他们呢?不是在利用他,就是想着要害他!可他呢?受了委屈,挨了欺负,连命都快丢了,却还是不敢反抗,不敢说出真相!我气来气去……也不过是气他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罢了。”
她是在为他感到不值,为他那份近乎愚孝的隐忍和牺牲感到愤怒又心疼。可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无力。那是他成长的环境,是他背负了十几年的枷锁,岂是她三言两语、甚至一场救命之恩就能轻易打破的?
“唉……算了。”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将思绪从那令人窒息的房间里抽离。生气解决不了问题,她得做点什么。
忽然,她眼睛一亮,想起一桩事来:“对了凌霜,城南那处铺子,账房管事的位置,不是一直没找到可靠又合适的人选吗?”
凌霜点头:“是,殿下。之前那几个要么能力不足,要么心思不纯,都被您打发走了。”
皇甫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你说……让宋鹤眠去试试,如何?”
凌霜一愣:“宋公子?他……他会愿意吗?而且,管理商铺账目,并非易事。”
“他自小读书识字,心思细腻,又在太尉府这种环境下长大,对人情世故和银钱往来,未必就不通。” 皇甫玉越想越觉得可行,“最重要的是,那铺子是我的产业,去了那里,他至少能暂时离开宋府这个是非地,有个正经事做,也能解解闷,不用整天对着那些糟心的人和事。而且……”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坚定:“在我眼皮子底下,我看谁还敢轻易动他!”
“这……” 凌霜觉得这主意有些大胆,但见主子心意已决,而且这确实可能是眼下能为宋公子做的一点实事,便不再反对,“殿下思虑周全。只是,还需征得宋公子本人同意。”
“那是自然。” 皇甫玉心情似乎好了些,弯腰又从地上捡起一颗光滑的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投向幽深的湖心。
“噗通”一声,石子沉底,漾开圈圈涟漪。
她望着那逐渐扩散又最终消失的波纹,深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气,然后朝着空旷的庭院,用尽力气大声喊道:
“啊——!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喊声在夜色中回荡,惊起了更多宿鸟,也仿佛将她胸中最后一点憋闷彻底喊了出去。
她转过身,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执拗和活力的神采,对凌霜笑道:“宋鹤眠,你在宋府等着我。过些日子,我就去找你‘商量’这事儿!”
她就这么神奇地,自己把自己给哄好了。或者说,她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继续“插手”、继续“管他”的、理直气壮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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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花园中逐渐明朗的气氛截然相反,宋鹤眠的房间里,此刻却是冰封般的死寂与寒意。
外人尽数退去,只剩下躺在床上虚弱无力的宋鹤眠,和站在床前、面色沉凝如水的宋太尉宋凛。
母子二人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慈母对伤儿的关怀。
宋太尉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对亲生骨肉的怜惜与心疼,与方才面对宋凌远时那种即便恼怒却依旧带着维护的姿态完全不同。那目光冰冷、疏离,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失望,仿佛在看待一件不甚重要、却又惹了麻烦的器物。
她的声音同样冰冷,每个字都像淬了寒冰的针:
“丢人现眼的东西。”
宋鹤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褪尽血色。
“我还能指望你做什么?!” 宋太尉的语气加重,带着压抑的怒火,“今晚朝中大员云集,陛下亲临!正是我宋家彰显门楣、结交权贵之时!你倒好,竟闹出这等落水的丑事!搅得满府不宁,惊动圣驾!将宋家的脸面都丢尽了!你让旁人如何看待我宋府?如何看待我宋凛教养出的儿子?!”
这话语,如同无形的利刃,一刀一刀,狠狠凌迟着宋鹤眠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从小到大,母亲的目光似乎从未真正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那种被忽视的钝痛早已习惯。可当亲耳听到母亲用如此冰冷、如此嫌恶的语气,说出这般诛心之语时,那种疼痛,远比落水时的窒息更甚,更尖锐。
他不明白。眼前之人,是他的生生母亲,血脉相连。为何……为何能用这样的话来伤他?难道他的生死,他的委屈,在母亲眼中,还比不过所谓的“宋家脸面”?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伴随着冰冷的绝望。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痛楚与泪意,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顺从,甚至带着一丝麻木的认命:
“母亲教训的是……是儿子不懂事,给太尉府丢人了。儿子……下次定不会再犯。”
这顺从的姿态,似乎并未让宋太尉满意,反而让她眼中厌色更浓。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还守在床边、一脸担忧与愤慨的小白退下。
小白咬了咬牙,担忧地看了自家公子一眼,终究不敢违逆家主之命,默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守在门外,心急如焚。
房间里彻底只剩下母子二人。
宋太尉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那个脸色惨白、仿佛一碰即碎的儿子,继续着她的指责,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刻薄:
“从小到大,你做的哪一件事,让我省过心,放过心?” 她语气中带着一种积年累月的埋怨,“我好不容易,拉下老脸,向陛下求来你和太女殿下的婚约,是指望你能机灵些,讨得太女欢心,将来我宋家也能指望这门亲事,更进一步,飞黄腾达!可你呢?”
她盯着宋鹤眠,目光如刀:“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不仅没能让太女对你多看一眼,反而……反而把凌远也给连累了!今日之事,无论真相如何,闹到御前,凌远的名声便已受损!你让我……如何向你死去的父亲(嫡父)交代?!”
声声指责,如同重锤,敲打着宋鹤眠的耳膜,也敲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对“母爱”的卑微奢望。
他缓缓抬起眼帘,这一次,没有躲闪,没有怯懦,那双总是清澈或带着疏离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积压了多年的、沉痛到近乎死寂的哀伤。
“母亲……”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母亲可曾想过……若与太女殿下的婚事,当真是件十全十美的好事,母亲……又怎会首先想到我呢?”
宋太尉的脸色蓦然一变。
宋鹤眠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血痂:“从小到大,母亲首先考虑的,永远都是您另一个儿子的前程、利益、喜好……何曾……真正在乎过我的感受,我的意愿?”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望进宋太尉有些躲闪的眼睛,问出了一个埋藏心底多年、从未敢问出口的问题:
“母亲……你可还记得,我阿爹……是何时亡故的吗?”
宋太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有回答,眼神却下意识地避开了宋鹤眠的视线,侧过身去,仿佛不愿面对这个问题。那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她内心深处的一丝……心虚。
看到母亲这副反应,宋鹤眠心中最后一点暖意也彻底熄灭,只剩下彻骨的寒凉。他反而笑了,那笑容苍白脆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
“母亲不记得了?” 他自问自答,声音平静得可怕,“就是今日啊。就在这个房间里,在兄长生辰的那一天,他用一条白绫……了结了自己。”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并不宽敞、甚至有些陈旧的屋子,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那个同样绝望的身影。
“可当时……母亲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痛苦,“你在前厅,为你另一个儿子……大摆筵席,庆贺生辰。府里热闹非凡,没有人记得,后院这个冰冷的房间里,还有一个被厌弃、被遗忘的人,正在独自走向死亡。”
“住嘴!” 宋太尉猛地转过身,厉声喝道,脸上闪过一丝被戳中心事的恼怒与难堪。
“我为何不能说?!” 宋鹤眠却像是豁出去了,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痛苦、不解,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府上的下人都说,是我阿爹主动勾引了你,攀附高枝,自甘下贱……可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真相!”
他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划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锦被上。
“是你强迫的他!”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房间里。
“阿爹他……其实早就对你有意。那夜之后,他傻傻地以为,你也喜欢他……他后来和我说,那是他此生……最幸福的时光,短暂得像一场梦。”
“可后来呢?你厌弃了他。像丢开一件旧衣服一样,把他丢在脑后。把刚刚三岁、什么都不懂的我,也丢给了他。任由我们在府里,看尽白眼,受尽冷落。”
他泣不成声,却执拗地、一字一句地,问出那个折磨了他整个少年时代的问题:
“母亲……我不明白……你究竟……为何要这般对我阿爹?又为何……生下我,却又对我如此……”
字字泣血,声声含泪。
房间里,只剩下宋鹤眠压抑的啜泣声,和宋太尉僵硬站立、脸色变幻不定的身影。那层掩盖在家族体面与利益算计下的、血淋淋的真相与不堪的过往,终于被这个向来隐忍顺从的庶子,亲手撕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