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命悬一线 ...


  •   “你这是在指责我……对你父亲,对你,没有情分?” 宋太尉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地平静,无喜无怒,甚至听不出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仿佛宋鹤眠方才那番字字泣血、控诉般的质问,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的胡闹,而她,只是在冷静地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那眼神,更像是在看着一个失心疯的、胡言乱语的陌生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深层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极致的平静,比愤怒的咆哮更令人心寒。它意味着,宋鹤眠那些沉痛的过往、压抑的情感、甚至是生父的性命,在她心中,或许真的轻如尘埃,不值得激起半分涟漪。

      宋鹤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破摔般的绝望与愤怒。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回应:

      “对!难道我不该怨吗?!母亲!”

      他不再掩饰,也不再顾忌,将心中积压了十几年的认知,嘶吼出来:

      “你本身就是一个凉薄至极的人!在你眼里,家族利益、权势地位,永远比任何东西都重要!比感情重要,比承诺重要,甚至……比人命都重要!”

      他盯着宋太尉骤然收缩的瞳孔,语带讥讽,也更显悲凉:“就连大哥哥……你不也是因为他嫡子的身份,因为他将来可能带来的联姻价值,因为他能更好地‘光耀门楣’,才对他另眼相看、悉心培养的吗?说到底,母亲,在你心里,我们所有人,都不过是维持宋家繁荣、助你稳固权位的……工具罢了!”

      “住嘴——!!!”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彻底划开了宋太尉竭力维持的、名为“家族责任”和“严母”的伪装,将她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也最不堪的功利与算计,赤裸裸地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一直以宋家利益为重,自觉牺牲良多,甚至将这份“牺牲”和“算计”美化为深谋远虑、为家族计深远。可如今,却被自己一向忽视、视作蝼蚁的庶子,用如此尖锐直白的方式,将这份“深谋远虑”的底色,嘲讽为彻头彻尾的“凉薄”与“利用”!

      巨大的挫败感、被冒犯的愤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说中心事的狼狈,如同火山般在她胸中爆发!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崩断了。

      她再也抑制不住,猛地扬起手,在宋鹤眠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扇了过去!

      “啪——!!!”

      一声比之前小白挨打时更为响亮、更为沉重的耳光,炸响在房间里!

      宋鹤眠本就虚弱,被这突如其来、力道十足的一巴掌打得头猛地偏向一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痛伴随着耳鸣。他捂着脸,震惊地、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母亲,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彻底寂灭了。

      宋太尉打完,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她看着儿子脸上迅速浮现的指印,看着他眼中那片死寂的灰败,心中竟没有半分懊悔或心疼,反而涌起一股扭曲的、近乎宣泄的快意,以及更深的、无法掌控局面的狂躁。

      她突然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突兀而神经质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我凉薄?你说我凉薄?!”

      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诡异。她像是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笑得眼角都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我都是为了……” 她似乎想说什么,可能是“为了宋家”,可能是“为了你们”,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但话到嘴边,看着宋鹤眠那双冰冷、仿佛已看透一切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都是笑话。

      她不能……不能再与这个突然变得如此尖锐、如此“不识好歹”的儿子纠缠下去了。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失控,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做出更多无法挽回的事。

      笑声戛然而止。

      宋太尉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家主的、冰冷而威严的面具,只是那面具之下,是极力压抑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捂着脸、沉默不语的宋鹤眠,声音冰冷,一字一句,下达了最终的裁决:

      “你,从今日起,给我到祠堂里跪着。”

      “一日不认错,便一日复一日地给我跪下去。”

      “若是这辈子……都死不认错——”

      她顿了顿,语气森寒,不带一丝温度:

      “那就给我跪到死!”

      “哼!”

      说完,她不再看宋鹤眠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她的眼睛。她猛地一甩衣袖,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与未散的怒意,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个令她颜面尽失、心绪烦乱的房间。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房间内,重归死寂。

      只有宋鹤眠依旧维持着捂脸的姿势,一动不动。脸颊上的疼痛早已麻木,心口的冰冷却蔓延至四肢百骸。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一片荒芜的内心。

      祠堂……跪到认错……或者跪到死……

      这就是他的母亲,给他的最终“判决”。

      门外,将屋内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的小白,此刻早已心急如焚,泪流满面。他听着大公子(宋凌远)被轻易放过,听着公子被如此不公地责打、被下达如此残酷的惩罚,却不敢贸然冲进去。

      他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靠着冰冷的墙壁,无力地滑坐在地。公子……公子该怎么办?那祠堂阴冷潮湿,公子身体还这么虚弱,跪上一日恐怕都受不了,更何况是“跪到认错”或者“跪到死”?

      无边的恐惧和担忧,如同浓墨般将他吞没。

      —————

      第二日,天色阴霾,寒风呼啸。

      宋府的祠堂本就建在僻静背阴处,此刻更是冷风凛冽,如同无形的刀子,从门窗缝隙、从青石板地的寒气里,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祠堂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森然林立的祖宗牌位前幽幽燃烧,映得那些冰冷的木质名字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香烛味和一股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阴冷潮湿。

      宋鹤眠就跪在祠堂中央冰冷的青砖地面上。他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寝衣,那是昨日落水后换上、未来得及更换的。衣料根本抵御不了祠堂的寒气,紧紧贴在他消瘦的身形上,勾勒出肩胛骨和脊柱清晰的轮廓,显得愈发伶仃可怜。一夜未眠,又未进水米,加上寒气侵体,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发紫,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然而,即使摇摇欲坠,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如同寒风中一株不肯折腰的孤竹。他微微仰着头,目光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漠然,直视着前方那些象征着宋家历代荣光与威严的牌位。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更没有半分“认错”的意味。

      他始终不认为自己有错。错在何处?错在不该被推下水?错在不该侥幸生还?错在不该说出压抑多年的真相?他不懂,也不想懂这宋府扭曲的“对错”标准。

      祠堂厚重的木门外,两名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壮丁如同门神般把守着,隔绝了内外的一切。

      门外的小白,已经在这里急得团团转,与守卫唇枪舌战了不知多久。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简陋的食盒,里面是他好不容易弄来的、还带着一丝温气的清粥和小菜。

      “两位大哥!求求你们了!就行行好,让我进去给我家公子送口吃的吧!” 小白的声音带着哭腔,脸上还残留着昨日的红肿,眼神里充满了哀求,“我家公子昨日才落了水,身体本就虚弱,又在这里跪了整整一夜!水米未进!这寒风刺骨的,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求求你们,发发慈悲吧!”

      其中一名守卫皱着眉,语气生硬,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不行!大人有明确交代,二公子若是一日不认错,便一日不得离开祠堂,也不得接受任何饮食。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你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让我们难做!赶紧回去吧!”

      “可是……可是公子他真的撑不住了!你们听听他的声音都没有了!” 小白急得直跺脚,指着紧闭的祠堂门,“两位大哥,我知道你们也是听命行事,但……但这可是要出人命的啊!若是公子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你们如何向大人交代?不如……不如让我悄悄送进去,我保证不说,你们就当没看见,行不行?”

      另一名守卫摇了摇头,脸色更冷:“交代?我们只听大人的命令。大人说了,不认错,就跪着。其他的,我们管不着。你再不走,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你们……你们怎么能如此铁石心肠?!” 小白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计可施。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小白几乎绝望之际——

      “砰——!”

      一声沉闷的、重物倒地的声音,骤然从寂静的祠堂内传了出来!那声音并不大,但在空旷寒冷的祠堂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惊心!

      小白的脸色瞬间煞白,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住!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公子!你回答我啊!” 他扑到门边,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木门,声嘶力竭地朝着里面呼喊。

      然而,门内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痛苦的呻吟,没有虚弱的喘息,什么都没有。只有寒风穿过门缝发出的呜咽声,以及他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呼喊的回音。

      “公子!公子你说话啊!你别吓我!” 小白的声音带上了真实的恐惧,眼泪夺眶而出。他拼命地想要从门缝里看进去,却什么也看不到。

      “让我进去!公子一定是出事了!他晕倒了!快让我进去看看!” 小白转身,红着眼睛,近乎疯狂地对着那两个守卫吼道。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脸上也闪过一丝犹豫和不安。里面那位毕竟是府里的公子,若真是在他们看守下出了事,恐怕他们也难逃干系。但一想到宋太尉严厉的命令和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他们又不敢擅自做主。

      “不行!没有大人的命令,谁也不能进去!” 守卫还是硬着头皮拦住了想要强行冲进去的小白。

      “你们——!” 小白被他们死死拦住,又急又怒,几乎要和他们拼命。但他知道,自己势单力薄,硬闯是绝对进不去的。

      怎么办?公子在里面生死未卜!时间每过去一秒,公子的危险就多一分!

      就在这心急如焚、几乎绝望的关头,小白的指尖忽然触到了腰间一个硬物。他猛地低头,看到了那块被自己小心翼翼贴身藏好的、冰凉的金属腰牌——那是昨日混乱中,宸王皇甫玉离开前,趁人不注意塞给他的。当时她只匆匆留下一句话:“拿着这个。以后若有事,随时可凭此物来宸王府找我。”

      当时小白并未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分量,只觉得是殿下的一时好意。但此刻,这块冰冷的腰牌,却仿佛成了无边黑暗中唯一可见的浮木!

      公子!你等着!我一定会来救你的!

      小白不再与守卫纠缠,他最后深深地、充满担忧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仿佛吞噬了公子生命的祠堂大门,然后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府外狂奔而去!

      寒风呼啸,刮过他的脸颊,吹干了他的眼泪,却吹不散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紧紧攥着那块象征着唯一希望的腰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宸王府!找宸王殿下!只有她……只有她或许能救公子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