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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我不管你了! ...

  •   床榻上,宋鹤眠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如同被惊扰的蝶翼。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前先是模糊一片,刺目的烛火光线让他下意识地又闭了闭眼。缓了片刻,他才重新睁开,视线逐渐聚焦,看清了围在床边的几张熟悉又令人心悸的面孔——女皇陛下、母亲宋太尉、还有……那个浑身湿透、发丝凌乱、正用一种混杂着担忧、心疼与后怕的复杂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的皇甫玉。

      冰冷的池水、窒息的感觉、无边的黑暗……昏迷前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让他心口一紧,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刻入骨子里的规矩与礼数,还是让他强撑着,用那双依旧虚弱无力的手臂,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试图支起自己疲惫不堪的身体。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肺部的不适和浑身被寒意浸透的酸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烛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鹤眠,快躺下!” 宋太尉见状,眉头微蹙,出声阻止,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有关切,但更多的或许是一种对“失仪”可能性的担忧。

      然而宋鹤眠却恍若未闻,或者说,他不敢“闻”。他咬着下唇,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终于将自己上半身勉强支撑起来,靠在床头。随即,他垂下眼帘,不敢直视御前,用沙哑干涩、气息不稳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地行礼:

      “臣子……宋鹤眠,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他微微停顿,喘息了一下,转向宋凛:“母亲安。”

      最后,他的目光极快、几乎不敢停留地掠过皇甫玉,声音更低了些:“三殿下……安。”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行礼完毕,他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脊背微微佝偻,靠在床柱上,胸口起伏,呼吸急促,额上的冷汗更多了。

      皇甫玉看着他这副明明虚弱到极点、却还要强撑着维持礼数的模样,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方才对宋凌远的滔天怒火和对宋太尉的冰冷失望,此刻全化作了对他这份倔强与卑微的心疼。

      “行了!” 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关切,“你刚醒过来,身体还虚着,逞什么强?快躺下歇着!这里没人怪你失礼!”

      她说着,甚至想伸手去扶他躺下,但碍于众目睽睽,尤其是女皇和宋太尉在场,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只是用眼神急切地示意他听话。

      这时,一直守在旁边、刚刚为宋鹤眠仔细诊脉完毕的李太医,也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带着医者的稳重:“宸王殿下所言极是。宋公子虽已苏醒,暂无性命之忧,但落水受寒,寒气侵体,心肺亦受了些许震荡,眼下最需静养,万不可再劳神费力。”

      她转向女皇和宋太尉,躬身禀道:“陛下,太尉大人,宋公子脉象已趋平稳,只是寒气未除,肺气略虚。老臣这便去开几副温中驱寒、润肺定喘的汤药,让公子按时服用。再安心静养数日,避免再受风寒,当可慢慢痊愈。”

      听到太医明确的诊断,在场几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女皇微微颔首:“有劳李院判。务必用最好的药材。”

      “老臣遵旨。” 李太医又对宋鹤眠嘱咐了几句“安心静养、忌食生冷”之类的话,便提着药箱,躬身退出了房间,赶去开方煎药。

      李太医的离开,仿佛带走了房间里最后一点“公事公办”的借口。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女皇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床上虚弱的宋鹤眠,又看向神色各异的宋太尉和皇甫玉。

      宋鹤眠在皇甫玉坚持的目光和李太医的医嘱下,终于没有再强撑,顺从地、缓缓地重新滑入被褥之中,只露出一张苍白失血的脸。他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仿佛疲惫到了极点,又或许,是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这复杂难言的局面。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宋鹤眠那依旧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一场惊心动魄的落水,虽然人被救了回来,但因此掀起的波澜,却远未平息。

      “你可算是醒了!” 皇甫玉见他终于睁眼,心头那块巨石才算稍稍落下,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她靠近床边,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吓死我了知道吗?!”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想起他毫无生气沉入水底的模样,心口又是一阵抽痛。但此刻,更重要的是弄清楚真相,为他讨回公道!

      “对了!” 她眼神一凛,语气转为坚定,“如今母皇在此,太尉大人也在此,他们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的!鹤眠,你告诉本殿,告诉陛下和太尉,你究竟……是不是被宋凌远推下去的?!”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宋鹤眠的眼睛,带着鼓励,也带着不容他退缩的追问。

      一旁的小白也焦急万分,脸上还带着红肿的指印,闻言立刻上前,满怀希望地看着自家公子,小声却清晰地鼓励道:“是啊公子!您快说吧!把真相都说出来!陛下和夫……太尉大人一定会秉公处理的!” 他坚信,只要公子说出实情,有女皇陛下在,太尉大人无论如何也会给个交代,好好惩戒大公子一番。

      女皇皇甫懿的目光也落在宋鹤眠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与承诺:“宋鹤眠,有何委屈,尽管讲出来便是。朕在此,自会为你做主。”

      一时间,房间里所有的目光——女皇的审视,皇甫玉的急切,小白的期盼,甚至宋太尉那看似平静、深处却暗藏复杂与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床榻上那个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依旧虚弱不堪的少年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等他的答案。

      宋鹤眠半靠在床头,被褥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他能感受到皇甫玉眼中毫不掩饰的维护与信任,能感受到小白拼死维护他的忠心,更能感受到女皇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或许能改变他处境的“公道”。

      可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众人,落在了站在稍远处、面色沉凝、一言不发的母亲——宋太尉宋凛的脸上。

      那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带着一种他从小便熟悉的、属于家主的威严,以及一丝……失望?还是警告?他分辨不清。但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自己庶出的身份,想起了生父在世时谨小慎微、从不敢与嫡系争锋的卑微模样,更想起了爹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的嘱咐:

      “眠儿……今后……要听母亲的话……万事……以宋家安宁为重……只有宋家好了……你……你才能有安稳日子过……”

      那句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多年来一直牢牢锁在他的心上。他知道,在这个家里,他存在的意义,首先是不给宋家惹麻烦,是维护宋家的“体面”与“安宁”,哪怕这体面之下,是他个人的委屈与不公。

      说出真相?指控嫡兄?将这场兄弟阋墙、甚至可能涉及谋害性命的丑闻,赤裸裸地摊开在女皇陛下面前?那宋家的颜面何在?母亲的威严何在?他那个本就因生父出身而备受议论的嫡兄,又将面临怎样的惩罚?宋家……会不会因此分崩离析,或是彻底失宠?

      不……他不敢。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池水,再次将他淹没。那恐惧,甚至比方才溺水的窒息感更甚。是对家族压力的恐惧,是对母亲威严的恐惧,更是对“破坏安宁”后可能面临的、无法预料的后果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时间在沉默中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等待答案的人心上。

      在内心经历了仿佛一个世纪般的剧烈挣扎后,宋鹤眠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再次开口了。他垂下眼帘,避开所有人期待的目光,声音低哑,却清晰地吐出了一句让皇甫玉如坠冰窟的话:

      “陛下……母亲……是……是我自己不小心……失足落水。不是……不是哥哥推的我。”

      “什么?!” 皇甫玉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拔高了声音,不敢置信地瞪着他,“宋鹤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你明明……”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她不懂,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要替那个差点害死他的人遮掩!

      “公子!分明就是大公子他……” 小白也急了,不顾脸上的伤,就要再次指证。

      “小白!” 宋鹤眠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变得严厉,甚至带着一丝平日里罕见的强硬与不容置疑,“莫要再胡说了!长兄如父,岂是你我可以随意污蔑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转向皇甫玉,目光复杂,有感激,有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疏离的、近乎冷酷的“划清界限”:“还有三殿下……多谢您……今日的救命之恩,以及……好意。”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残忍:“可这……毕竟是我宋府的家事。家丑……不可外扬。殿下贵为亲王,日理万机,实在不必……为此等小事过多费心。还望殿下……适可而止吧。”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将皇甫玉方才所有的担忧、愤怒、以及不惜一切为他讨公道的心,浇了个透心凉。

      “我……!” 皇甫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又是愤怒,又是委屈,更有一股被辜负、被推开、被当成“多管闲事”的难堪与心寒。她看着宋鹤眠那张依旧苍白、却写满了疏离和“请勿插手”的脸,所有的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宋鹤眠我再也不管你了!” 最终,这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从她齿缝里挤了出来。她猛地甩开自己方才还下意识想去拉他的手,胸膛剧烈起伏,眼圈不争气地有些发红。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瞪穿,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带着一身湿冷和满腔怒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房间。

      “殿下!” 凌霜担忧地唤了一声,连忙追了上去。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更加压抑。

      女皇皇甫懿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目光在宋鹤眠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脸色晦暗不明的宋太尉,最后,她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宋鹤眠,你……可想清楚了?”

      “好。” 女皇不再多言,只吐出一个字,意味不明。她微微侧身,对身旁的萧明初伸出手,“明初,我们走吧。”

      “是,陛下。” 萧明初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年,轻轻握住女皇的手。

      帝妃二人,也相继离开了这个充满了谎言、委屈与无奈的房间。

      转眼间,方才还拥挤不堪的屋子,便只剩下了躺在床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宋鹤眠,以及沉默伫立、神色莫测的宋太尉宋凛。

      宋府花园小径上。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宋鹤眠!你个……你个榆木脑袋!胆小鬼!以后我再也不管你了!你爱死爱活,跟我有什么关系?!!要不是为了回家我才不会管你呢!” 皇甫玉一边疾步快走,一边愤愤地低声咒骂,胸中的闷气无处发泄,只能狠狠踢飞脚边一颗无辜的小石子。

      石子“嗖”地一声飞入旁边的花丛,惊起几只夜栖的鸟儿。

      凌霜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气得肩膀都在发抖的背影,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殿下方才是真的急了,也……是真的伤了心。

      月光冷冷地洒在小径上,将皇甫玉孤零零的身影拉得很长。她停下脚步,望着远处依旧灯火通明、却已与她无关的宴会方向,又想起宋鹤眠那张苍白疏离的脸,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疲惫和委屈涌上心头。

      帮人帮到这份上,还被当事人亲自“打脸”……她皇甫玉这辈子,还没这么憋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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