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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清晨。 ...

  •   清晨。
      天空才翻起鱼肚白,停泊在岸边的渔船随着波浪一起一伏。
      临近的菜市场内热闹非凡,摊贩们卖力吆喝招揽狭窄过道上的买家,瓜果蔬菜表面被喷壶绵密的水柱打湿往下滴水,一早打捞上来的鱼和虾在不那么清透的玻璃下活跃游动,再往里走几个铁杆子上挂着色泽鲜红肉条的摊位,刀起刀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头一家有个额头绑着布条,穿着脏兮兮背心的人,绷紧的肌肉劲瘦,手脚利索地把一块腿骨剁成小块,刀板往下一嵌,左手一拢,骨头块被放进了摊位前的一角,随即又提起一块猪五花,切成薄片。
      这人一直低着头,头发干枯毛躁全都耷拉下来,让人看不清面孔。
      路过的人偶尔停留指着某块肉问了价格又继续往前走。
      这个摊位只有一个人,大多时间在后面处理肉块。虽然品质看上去不错,不少路人还是被前面的摊位给勾走了。在价位相差不大的情况下,热情的招待会更容易引人消费。
      何英如双手插兜闲庭信步般走在过道,左看看右看看。
      “帅哥,鱼要吗?凌晨刚捞上来的,保证新鲜。”
      “我这儿蔬菜不打农药的,帅哥过来看看呗,给你算便宜点。”
      小城镇的菜场不那么干净,过道上坑坑洼洼,混合着各种液体,腥味、臊味一阵一阵地飘进鼻子。
      太阳升起,热意逐渐笼罩,本就通风不佳的大厂房,被阳光一晒,更是像个蒸笼似的,气味久久不散。
      何英如走到肉铺摊,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对着站在案板前的老板喊道,“你好,我要几根猪骨炖汤。你能帮我选一下吗?”
      老板依旧垂着头,拖沓着脚步走上前,声音嘶哑低沉,“这个可以吗?带一点肉炖起来更浓。”
      “能帮我弄小点吗?”
      老板点点头,拿着骨头又走回案板,手起刀落,四五个来回,骨头被剁成适宜的大小,粉白的骨髓清晰可见。
      “老板,我看你家肉都挺不错的,你一直在这里摆摊吗?”
      黏糊的指腹捻下挂在一旁的塑料袋,骨头被装了进去放在称上。
      闻言,老板木纳地点头,又开口小声说道,“嗯。一共34元。”
      何英如翻开皮夹抽出几张纸币递了过去,然而,还未等对方完全拿住,他手指陡然一松,纸币从两人手中滑落。他假模假样地慌张伸手去够,有一只手比他更快,几乎是在脱手的瞬间就抓在了手心。
      “不好意思啊。”何英如拎过塑料袋,把钱包揣进兜里,“不过,我没想到你身手比想象中要快,看来平时没有荒废锻炼啊。王文?”
      老板找钱的动作没有半点停顿,从前兜里掏出硬币抬眼看向他,黝黑的脸颊带着红,头发油腻腻地半遮着眼睛,声音轻微,“你认错人了,这是找你的钱。”
      何英如没有接,“你不叫王文?”
      “哎哟,小伙子,你认错人勒。”旁边摊位的阿姨听得断断续续,抓住何英如最后说出口的名字插嘴进来,“她是黄五妹,不叫王文。”
      “阿姨,你认识她?”
      “对啊,我们都在这里摆摊摆了好多年了。”
      何英如直勾勾地盯着王文的眼睛,与系统中的照片大相径庭,她唯唯诺诺地低着头,零钱还握在手心,好半响,他接过找零无事发生般轻笑道,“......那看来是我认错了。”

      逼仄的弄堂,九曲回肠。
      空气中湿气很大,站在太阳底下没一会儿身上就黏滋滋的,完全想象不到现在不过才二月。
      这里是南边靠海较为偏僻闭塞的小城市,发展落后,大多居民都是靠渔业为生。
      望眼过去看不见高楼大厦,清一色大同小异的弄堂,矮瓦墙后是两三层高的平房,每一家离得不远,邻里关系比大城市要融洽和睦很多。
      到了中午,天气炎热,许多早上出摊的小贩都会回家补个觉。等人陆陆续续走进家门,整个城市渐渐被按下了消音键,依稀能听见海浪拍打的声响。
      何英如蹲靠在两堵围墙中间,一手里拿了把蝴蝶刀,百无聊赖地左右快速甩着玩,光影飞舞。他偏着头耐心地盯着一处拐角,倾斜的阴影逐渐回正缩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轻微的脚步声从远处响起,慢慢靠近。
      不等他想好要怎么开问,那道脚步声陡然停止,下一秒拔腿就往回跑。
      何英如赶紧起身往外探头一瞧,王文后脑勺的绑带飘荡在半空,速度之快好似遇到了仇人在背后追杀。
      “啧。”何英如收起刀,没有半点迟疑立马跟在她身后。
      一个男人,又是个腿长的男人追一个女人,即使双方都接受过专业训练,结果可想而知。
      “你跑什么?”
      何英如皱着眉刚伸手要去抓王文肩膀,粗糙的掌心扣在他手腕,不由分说地猛地向前一拉,王文身体微侧,从下紧拽他衣领,右脚踹上脚踝,趁他一个趔趄用力顶在肩上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何英如没想到会动手,一时轻敌,等反应过来,后背已经重重砸在了水泥地上,惯性差点让他把早饭都呕出来。口袋里的刀顺势滑出来掉在地上,银色表面闪烁着微光。
      王文连忙撒手后退了两步,神情凝重又隐约感觉有些咬牙切齿,但她毫不恋战,扭过头往左边的小道快速跑去。
      “卧槽?什么鬼?”何英如边咳嗽边撑地直起身。
      王文溜得很快,一眨眼已经钻进弄堂没了身影。小巷蜿蜒曲折,几乎是一条道通向好几个方向,像是蛛丝织成的网面,若是不了解情况很容易走岔路。
      何英如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刀重新揣回兜里。
      早上的试探,何英如还没想到这层,结合她刚才的反应来看,情况好像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不管怎么样,他今天是一定要逮到人问到话。
      王文仗着对周遭的熟悉,东拐西绕,跑了近五分钟才谨慎地躲进一个偏僻角落喘口气。
      安稳了三四年,原以为能这么一直躲下去。
      ——怎么会找到的?
      王文抓了抓头发,一脸烦躁,那双眼睛在黝黑的脸庞衬托下很亮,此时正警惕地四周张望。
      四下很寂静,微风偶尔卷起地上的小石子,沙沙地滚着。
      她短暂地思索了一下,很快就得出了结论——这个地方已经不能留了,必须换一个地方。
      但她还能找那个人帮忙吗?
      这个男人找到这里会不会是他泄露的消息?或者最坏的结论就是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把她卖了表忠心?
      该死的。
      真他妈的阴魂不散。
      王文褪下长袜的一角,一把很薄的软刀缠绕着皮肤,浓黑的阴霾在眼底消散不去。像是下定了决心,王文握着柄背在身后,警觉地探头环视。
      “是在找我吗?”
      男声从头顶响起,王文诧异抬头一看,何英如正悄无声息地蹲在瓦墙上,笑嘻嘻地看着她。
      “不至于吧,法治社会了还舞刀弄剑的吗?”
      何英如无奈地直起身,双手交叉伸了个懒腰,脑袋左压压右压压,沉闷的嘎嘣声间歇传来,就像是赛前热身似的。做完一切,何英如轻巧落地,高大的身影往王文面前一站宛如一堵墙,把她的退路直接挡了个严实。
      逼仄的U型小道,靠围墙放着两个大型垃圾桶,几个没扎紧的塑料袋靠着它们,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
      四目相对,瞬息万变。
      王文孤注一掷般阴沉着脸率先握刀迎面劈砍了过去,何英如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高大身躯猛地前倾,在猫腰躲避刀刃的瞬间,一手抓住手腕右膝猛地高提袭击小腹,动作行如流水,神情却冷漠得毫无波动。
      他没有因为是女人而放水,几乎是对着薄弱的地方下了狠手。刀刃在太阳的照耀下不断抖动,刺眼的光芒映入两人眼底。
      哐当一声,尘土四溅。
      没了利器,王文向后一跃拉开距离,双手握拳立于身前。
      何英如有点郁闷,他根本没有动手的打算,无奈这人好像如果不把她打趴下就没办法正常问话。不再拖延时间,他脚尖离地仿佛利刃出鞘,一拳擦着王文的脸颊,速度之快引起耳边空气震动。没等王文收手防御,何英如伸腿向前一勾,掐住她脖子就往地上按。
      王文顺势伸手缠绕在他的手臂上卸去大部分力道,微微侧身,掌心陡然从下向上狠狠朝着下巴袭去。
      何英如不得不松手,王文却死死抓着他的头发,曲起腿不停歇地往脸上招呼。何英如一手挡脸,一手勾住王文的小腿,持续往前推动,在王文难以保持平衡的瞬间利落的一个抱摔。
      虽说王文以前是警察,但这么多年没有继续受到系统性训练,除了蛮力狠劲,动作根本是千疮百孔,一击就会溃不成形。
      何英如颇有兴致般地甩了甩软绵绵的刀刃,他膝盖顶在她后背,一手紧紧掐住王文的两个手腕。王文剧烈地反抗,那只手却好似铁钳牢固得没有移动半分。
      “我就想聊会儿,你跑什么啊?”
      “你他妈不蹲我我会跑?”
      “哈?”何英如一脸不解,试探性地丢出话,“我不就是在墙角蹲了会儿,又没干什么,你这草木皆兵搞得像是被仇家追杀。”
      王文沉默不语,低着头兀自挣扎,手腕被箍得很紧,来来回回扭得手腕上全是红印,膝盖蹭在水泥地上都破了皮,尘土沾着火辣辣的疼。
      终于放弃了抵抗,王文喘着气偏过头狠狠瞪着何英如,“要杀要剐随便你。”
      意料之外的笑声从后背传来,何英如盘腿坐在她身旁,撑着脸凑近了,四目相对,近到都能看清他的睫毛,“拜托,你好像搞错了,我真是来问点事,问完就走。”
      王文转过头下巴搁在地上,烦躁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十年前,你作为实习生经手的那起大案子,还有印象吗?”
      王文瞳孔一缩,收敛好情绪,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何英如,似乎是在记忆中寻找什么,“早就结案的案件,居然还有人打听?”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毕竟这可不是一般的案子。”何英如提起扣在一起的手腕,示意道,“所以,能坐下来好好说话吗?”
      王文大剌剌地往地上一坐,不断来回扭动着近乎要脱臼的手腕,眼帘低垂让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喂,你有笔和纸吗?”
      虽然不解,何英如还是从皮夹里掏出名片反过来把空白的一面递给她,再拿下别在衣领上的领针微微向左一转也一并丢了过去。王文稍微思索了一会儿,趴在地上写写描描,很快她把名片和笔放在地上推到何英如面前,“去这里等我。”
      何英如拿起名片看了看简易的地图,虽然小,但路线倒是很清晰,他嘲讽地笑道,“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来?万一你直接溜了把我当傻子耍呢?”
      王文不耐烦地“啧”了声,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爱信不信,我没那么无聊。东西扔半路了,我要先回趟家。”
      “那里是个仓库,平时储藏冻肉的,这个点很少有人去,从这里过去十五分钟。”
      “行。”

      纸上的地点硬要说的话,算得上偏僻。
      周边没有房子,只有整齐排列的厂房,而且离海很近,淡淡的咸腥味弥漫在四周。
      何英如等在第四个厂房的门口,掉漆的铁门上挂着一道粗重的铁链,半个巴掌大的锁扣颜色都快掉完了。
      过了十分钟,王文手指套着一串钥匙,叮当响,边转边从远处慢慢走来。
      “没迷路啊?”王文揶揄打趣道。
      何英如笑了笑,跟着她走了进去。
      一眼望到头的空间,左右两侧高高挂着还没被分解的猪,挂壁的电风扇持续运转,最尽头对着门口有两扇门,看上去应该是另外辟出来的冷冻室,室内整体温度偏低,比起外头的大太阳,舒服不少。
      王文打开灯,光线不算亮堂但也把这一处的可见度给提上去了。
      她撑着木箱子往上一跳,双手环在胸口靠在摞起来的箱子边缘,算不上高,但视线却能俯瞰身旁的男人。
      何英如很随意,四处打量完走到门口捞起木凳,坐在王文的箱子旁。
      “所以,你到底是谁?”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王文嗤之以鼻,放肆地上下扫视,最后下了结论,“一点都不像。”
      何英如毫不在意,不再言他,直接切入主题,“我想知道,当年那个幸存下来的学生叫什么?”
      “就这?”王文眨了眨眼,满脸疑惑,“你去档案室翻一下当年的资料不就能知道了?”
      “做了保密处理。”
      “那磁盘呢?问话都有录像的。”
      何英如两腿交叠,双手撑在椅凳上,整个人向后一仰,“如果有这些东西,你觉得我为什么还要来找你?”
      王文神色陡然阴沉下来,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声音也不再上扬,“学校总不会把这个人的信息抹去。”
      “你也不是蠢货,如果查到学校,轻则被人发现我在查早已翻篇的案子,重则会发什么,你难道不知道?”
      “具体名字我确实不记得了,毕竟他在案件中不算重要。我只记得他姓宋。”
      何英如微微眯起眼睛,颇为烦闷地抓了抓头发。
      之前建立的连接又失去接口,空荡荡地垂在半空。
      “案件发生时,他未满十八岁,你见过他的监护人吗?”
      “没有。”王文停顿了一会儿,又说道,“准确来说他没有监护人。”
      “什么意思?”
      王文站了一上午,腿有点酸,撑着箱子坐了下来,两腿垂在半空,“他是从福利院出来的。高中找了份兼职就离开那里了。那天,是张副局带他来的,而且全程他都在。”
      “在审讯室里?和你们共处一室的陪同?”
      王文点了点头。
      其实不算奇怪,如果是未成年的话引起领导重视是理所当然的,只不过一般也只会在单向透视玻璃的另一边等候,全程陪同在一旁的倒是没怎么见到过。而且,在他看来,张局算得上游手好闲,虽然案件他都会过问了解,但局里大部分事宜他都甩给副局去处理,只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会出面解决。他并不是个一个称职的领导。当年他居然会全程陪同,可见或许里面存在什么隐情。
      在见到王文逃跑的背影,有件事一只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想不通,为什么王文会被针对。
      他本以为是这个不知姓名的幸存者,但转念一想,当年接手这个案子的工作人员还有好几个还活着,那为什么他们没事,只有王文。刚才王文见到有人蹲她,反应实在太大了,和他的猜想几乎要重叠。
      她当时辞职是因为受到了威胁,可能还是和上级提出过却没有得到解决的威胁。所以,那一次死在火里不是意味,是蓄意做的一个局,只为了让威胁她的人知道她已经不在世上。
      所以,她到底发现了什么?
      “你说是张局带他来的,那走的时候也是张局送的吗?”
      “对,我看见张局把他送上了警车。”
      “张局也上车了?”
      “没有,车上有其他人。”
      “谁?”
      “没看清,但好像是个男的。”
      而且是个不同寻常的男人,因为她看见了张副局当时的神色,过于毕恭毕敬,猜得出来那人的地位一定高于他,而且不是高一点点的那种。
      王文把后面这句话全咽回了肚子,时间过去那么久,现在连她都不确定当年看到的情形是否真的是这样,还是这几年自己不断思来想去而融入了自我偏见。
      何英如没看见王文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听后感觉仿佛摸到了模糊的轮廓,虽然还不是很清晰,但似乎是个能查下去的切点。
      “我听李洪说,你当年提交了辞职,又因为追捕葬身火海。”何英如说道,“但你却换了个身份躲在这儿。是谁在帮你?”
      王文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陡然转变,她皱着眉头,遮掩道,“......我不会说的。”
      “那我不问了。”何英如双手垂落在腿间,“你能回想一下,当年,有什么情形令你觉得奇怪吗?”
      要怎么说。
      她当年不过是个大学毕业进入社会的一名实习刑警,虽然课堂上学到了很多知识,实际运用却总契合不上,很多事情在她看来都不寻常。硬要说奇怪,何师傅当年在行动前好像有点焦躁不安,一直在不停地翻看手机,在她刻板印象中这不该是老刑警应有的表现。但是,她其实不确定这是不是奇怪,说到底都是人,会感觉不安也是人之常情,看手机或许是在等什么关键的线索完善部署,才会每隔一两分钟就看一眼。
      王文斟酌了很久,还是决定不说出口,“我也记不得了。时间太久了。”
      “行吧。”何英如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今天就先问到这吧。”
      “今天?你还想再来?”王文不可置信地从箱子上跳下来,走到何英如面前仰头质问。
      “如果,有需要的话。”何英如笑嘻嘻地挑眉,“放轻松,除了我没人知道你不仅活着还躲在这里。不过,我劝你别想换地方,我能找到你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
      “草,什么狗皮膏药。”
      “好说好说。对了,这是我电话,不对外,如果你有想起什么,可以放心打给我。”
      刚才被用来画地图的名片被再次塞回王文手里,等她再抬头时,何英如已经走出去很远了,身影在半开的铁门后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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