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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那晚发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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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发生的事,谁都没再提及。
自床垫送到,叶环生就搬回了自己房间,沈铎臣没有阻拦。就像他之前说的,手上的项目让他一时顾及不了别的,几乎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叶环生连着几天都没见到过他身影,仿佛这个家只有他一个人居住。
叶环生也乐得清静,本就是出来休养生息,没了烦人的存在,更是无比自在。
每天睡到自然醒,吃个早午饭,出去溜达会儿或者躺在后花园看书消磨时间,晚上到点吃饭,就着电视节目消会儿食,困了就早早洗漱上床睡觉。
这一天,叶环生照常吃完晚饭,刚踱步到客厅打开电视。
茶几上的手机陡然发出声响,随即又震动了好几次,叶环生弯腰拿起,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没有被保存过的数字,他不动声色地扣住手机侧耳静静听了会儿外面的动静,确定除他之外没有别人,才走到后花园贴耳接通。
“四处地点均已安排就绪,随时可动手。”
叶环生眉头舒展开来,望着敞开的小门,坐上秋千顺势半靠在侧边,手指上下起伏敲击着身下的木板,仿佛弹钢琴般轻快,“交易时间有变化吗?”
“没有。”
“很好。第一场,三天后晚上,动手;若时间有变,待定等着。”
电视声音隐隐约约传出,CNN播放着当晚的新闻,隔着纱帘窗的玻璃窗依稀看见主持人穿着得体整洁,正笑意盈盈地看着镜头。
叶环生收回视线仰头望向天空,这座城市的夜晚也几乎看不见星星,蓝黑色的天空漂浮着几片云,不凝实,稀稀落落地都遮不住镰刀似的月亮。看久了像是看不见面孔的人在对着他笑,手机两侧被手指按压着固定,叶环生轻轻一转,上滑着又一转,脸上竟也带着浅浅的笑容。
沈铎臣,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惊喜”,不论效果是否能够达到预期,多少也能你感受到失去掌控的滋味。
如果你能早点弄死那个老东西,或许我就不用走出那一步;但如果你动作太慢,即使再不愿,那我也只能再次以身入局,为这场争斗添加点柴火了。
究竟会变成如何,说到底,一切都看你的速度了。
......
——宋桐西。其母癌症去世后,在没有任何亲属的情况下,刚满十岁的他被送进福利院,一直到十五岁突然离开。当年案子结案后,他就退学离开了大学。这十年,查不到宋桐西的任何踪迹,所有的线索自退学那天起戛然而止。
——另,宋桐西和其母的详细信息见附件。
何英如窝在沙发,长腿搁在把手上前后晃悠,牙齿碾磨着香烟,翻阅附件中的信息。
那天知道幸存者的姓氏和部分来历,筛选起来就方便了许多,虽然对那头的帮助还有些抵触,不过有一说一用起来倒是顺手,效率也高,才两天时间就已经挖掘到了大部分的信息。
宋桐西确实不简单。
何英如没想到的是,他母亲宋景也有些来头,不是那种身份背景,而是经历——曾经也是一起案子的幸存者。
内容不多,一共就三页。
何英如一目十行,待看完最后一页的内容,脑海中忽然闪过什么,猛地直起身神情严肃,又快速翻到前面。由于动作幅度太大,烟灰扑簌簌地往下掉,甚至都落在裤子上,隐隐烫出了小洞,何英如却毫无察觉盯着那一行字,仔仔细细又从头看到了尾。
——连环杀人案,唯一的幸存者。
等等,这人难道是?
何英如切换页面,刚想播出号码,余光瞄见左上角显示的时间,又悬空着没按下拨号键。
脑中陡然冒出的思绪急切一个准确的信息来落定,现在不上不下的感觉让何英如实在没办法继续坐下去。他抄起沙发上的外套,抓过玄关墙壁上挂着的车钥匙,匆匆地开车前往分局。
凌晨两点多,夜深人静。
道路空旷,何英如几乎是掐着限速上限的10%一路飙到目的地。
保安正歪坐在椅子上耷拉着眼皮,手机里播放的相声已然变成了催眠曲,突然一道刺眼的灯光由远及近晃过他眼睛,还没等他睁开眯缝的双眼,何英如降下车窗喊了声“王叔”,保安苦笑着摇头按下伸缩门的按钮,站起身拉开窗户刚想絮叨几句,见何英如的神情他硬生生又憋了回去。车大剌剌地停在门口,连火都没熄,人已经闪没影了。
何英如一步三台阶地直冲办公室,脚步声嗒嗒地回荡在楼梯口。
办公桌左侧垒着一沓高高的材料,都是平日里下面人调查整理出来的内容,开灯后他快速翻找着。
经侦查出来的材料已经是一个多礼拜前了,被压在很下面。好在熊队穷讲究的美德,那沓材料被装在单片夹中,也算这摞里面别具一格的质感。
何英如把纸张抽出来,一页一页往后翻,很快就找到了他想确定的信息。
——未婚未育。
两头的信息居然有出入。
何英如不可置信地笑出声,他感觉思绪就快要串联起来了。
材料中还写道,宋景直系亲属是在最近十年才去世,虽然有旁系亲属,但几乎不来往。
宋桐西不是没有亲属,而是宋景隐瞒了所有人。
可是,她是怎么做到的?
小孩需要落户、需要上学,所有的信息是需要录入系统的,但是无论是宋桐西还是宋景,他们两者的档案中却没有交集。宋桐西的父母一栏空缺,更别提宋景都没有分娩住院的记录,仿佛这个小孩是凭空出现的。
若要说也许宋桐西是宋景捡到的,可宋桐西小时候的模样和宋景小时候别无二致,根本不可能存在那种假设,再者,宋景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
撇开这些还模糊的衔接,何英如作出一个猜测。
宋桐西生父的背景不一般,或许宋景曾经找到他寻求帮助,因为某种原因对方答应了。而且,在宋景去世前,这个男人不知情。直到宋桐西年满十五岁,男人发现了什么找到他并带他离开了福利院,但并没有正式认领,也许是宋桐西不愿意也可能是男人有顾虑。
宋景的账户并未注销,而是留给了宋桐西。
所以,那笔钱是打给宋桐西,或者说也可能是对方为了取悦宋桐西的生父而作出的小小的贿赂。毕竟,真要查起来,这个账户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何英如靠着转椅,台灯的光不算明亮。
他拉开最下层的抽屉,把几本刑侦书籍拿了出来,手指在边缘摸索了一阵向后一抠,表面的木板微微翘起,掀开这层,隐藏在下面的东西慢慢暴露出来。
六七年前的老手机,款式早就淘汰了,何英如插上电源,等了近十五分钟才成功开机。界面比起现在的智能机也显得更为古早,信箱里挤满了垃圾短信,他按着按钮,微弱的滴滴声不绝于耳。
一分钟后,淹没在数百条短信中的一条被双击打开。
——那件事与沈家有关联,市局有内应,姓氏不常见,具体的自己去查吧。如果有意合作,我可以考虑提供你绝对查不到的线索。
何英如定定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长舒一口气,仰头望着天花板。
宋桐西是关键。
他需要找到宋桐西和那个男人的确切关联,还需要查一查宋桐西真的是这起案子的无辜受害者还是一个参与者。
何英如目光陡然一凝想到了什么,嘲弄滑过眼底。
或许,隔了这么多年,宋桐西早就已经不姓宋了,所以那边的调查才会停滞碰壁。
不过,一旦着手去查冠那人姓氏的宋桐西,用不了多久他多半也会暴露在他面前。
像是蹲守已久的猎物终于露出了破绽,何英双手都微微发抖。很难说是因为即将要看到真相还是因为终于要和幕后之人对峙,但唯独可以确认的是不是因为因为未知的危险而畏惧。
何英如自认为不是一个孝顺的人,他并不是为了老何的清白又或者说为了给他报仇,那个人并不确定他和何英知是否知道老何查到的秘密,虽然现在迟迟没有下手,但一味地躲避并不是个好法子,他也不可能一辈子都护着何英知,那么至少在他还在这个位子的时候,直接解决到这个麻烦才是最为一劳永逸的。
他晦涩地笑着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点燃,深呼了好几下才稍稍平缓心情。
何英如起身拉起身后的百叶窗,远处路灯清晰地勾勒出蜿蜒曲折的高架,而纵横城市中心的河流却隐藏在一片黑暗中。靠着窗沿,吞烟吐雾了好一会儿,隔着飘在半空中的白雾视野中有一抹红色格外亮眼。
是上个礼拜,绿化养护的师傅给他办公室添置的一盆君子兰,橘红色的花骨朵茂密簇成一团高高竖立,他对这些绿植花卉没什么讲究,不过局里领导觉得他们这群男人成天香烟不离嘴可以靠这些玩意儿洗洗肺,顺便净化空气。
何英如摁熄烟头,又坐回了转椅,把之前让技侦锐化的照片又翻了出来。
锐化后,照片并没有显示出什么独特的信息,也没有异常的地方,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看一遍这些照片,毕竟在不同的心境不同的场合可能会发现一些曾经自己不曾注意到的角度,而且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百无聊赖地翻过一张又一张照片,除了摆放在桌上中间的卡牌游戏,四周的景象都虚焦了很模糊,灯光算不上亮堂但不是清一色的黄光或者白光,因为那张大理石桌子上偶尔会映出些许不同的色彩,像是电视机播放节目倒映的画面。
照片的角度没有太大变化,似乎一直都是坐在后面的沙发上往前拍摄,桌子的右侧大多都是昏黑的,但也有几张隐约浮现出不算艳丽的色彩。
何英如倏然站起身调亮了台灯,照片一张一张整齐地铺满了桌子。他神色凝重地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一路往下再次看向左边。他从笔筒里抽出红色记号笔在几张照片中画出一个圈,把剩下的一些全都拿了下去,最后把这几张按照照片背后的发送时间重新排序。
——这是装饰盆栽?
这几张照片都拍到了摆放在角落的盆栽,由于视线和灯光都比较昏黑模糊,前几次他都没有意识那是个盆栽,还以为是灯光反射到墙上的色彩。现在认出物品,何英如拿着笔沿着几乎融进黑色背景的轮廓一点点勾勒出来,形状、颜色、对话时间,他找到了几款相似的品种,但无一例外,都是国内当季的绿植花卉,而且是比较娇贵的需要专人养护的。
何英如虽然对绿植没有特地研究过,但偶尔会和绿化公司的师傅聊上几句,毕竟是放在他办公室的盆栽也会象征性地征询几句他的意见,久而久之他对于一些品种也有了了解。
鱼的IP是在美国,又是在地中海气候的加州,与这些花和绿植所需的生长环境明显不同,自然也不可能在那里能买到。当然,这不排除有些有钱人会愿意花大价钱从国内特地运输过来摆放装饰,但是从洪旻和鱼的对话来看这两人的年龄差不会很大,最多10岁。
他们俩闲聊中从未出现过对这类东西的沟通,甚至连提都没提及过。何英如不觉得鱼是一个会对绿植花卉摆放特别上心的人,不然以洪旻在话语中对他的态度,至少这会成为他巴结鱼的方式之一。
那剩下的可能......
明明在美国,却出现了迎合国内季节摆放的花卉绿植。
所以,这个人并不在美国,有80%的可能就是在国内甚至是就在北市。所谓的时差是人为的,发送给洪旻的消息也不是什么所谓的闲聊,而是有针对性地告知碰面地点。原因不言而喻,多半和毒|品撇不清关系。
这个人虽然谨慎,没有暴露能按迹循踪的关键线索,但偶尔入镜的装饰盆栽却成为了架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刀。
——
离开学还有一个多礼拜,主任已经在群里发了最新工作要求,有不少工作和材料都需要在开学前给到。
回程的飞行时间要比来时要短一些,到达的时候已经是当地晚上六点多了。
叶环生在飞机上没怎么睡,坐上车没一会儿就靠着窗小鸡啄米似的往下点着头。机场到他家,相当于郊区的一头去往另一头,好在因为还在过年期间晚上的高架车辆不算多,车速很快。
等他醒来,车已经停在了小区路边,司机在后备箱搬着行李,耳旁不时传来轻微的人声,叶环生打着哈欠瞥了一眼没在意准备开门下车,沈铎臣却突然抓住他手腕,眼睛没有看向他,反而是低垂着若有所思。
叶环生往回抽了一下却没挣脱,两人僵持着,谁都没有开口打破沉默,司机也很有眼力见地候在外面。
沈铎臣安静地听着电话里手下的汇报,像是突然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翘起嘴角转头看向他微微一笑,手也顺势松开了,小声说道,“回去好好休息。”
叶环生皱了皱眉头没再停留,开了门拖着行李箱渐渐离开了沈铎臣的视线。
直到司机再次坐上驾驶位,沈铎臣才收回视线。电话在叶环生关上门的下一秒就挂断了,比起杂乱又急促的汇报内容,他回想着叶环生被他抓住手腕时的微表情和反应,看不出任何破绽,但也正因为和以往没有区别才让他觉得有些异样。
沈铎臣闲散地往后一靠,左腿搭上右腿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敲了敲玻璃示意司机开车。
晚上八点多的郊区,行人稀少。
不少店铺还还关着门,许多回乡的农村人都会选择过完元宵才返程开业。在张灯结彩的节日氛围下,街区却显得无比冷清。
叶环生到家直接倒在沙发上,眼底一片清明,哪儿还有刚才惺忪刚睡醒的模样。
他仰头瞥了眼身后的挂钟,稍一思索,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出去。
——“最近有空吗?要不要出来吃个饭?”
去厨房倒杯水的功夫里,何英如已经发来了回复。
——“回来了?”
——“嗯。”
——“要不后天晚上?不过这段时间营业的饭店不多,我知道有一家味道还不错的苍蝇小馆,但离市中心有点距离,有兴趣吗?”
——“可以。你把地址发我吧,到时候我直接过去。”
没一会儿,何英如就把定位发了过来。比想象中要远,开车过去不堵也得四十五分钟,不过平台上的评分还挺高的,评论也是清一色的锅气满满、量大、干净......
约好了时间和地点,叶环生放下了手机,电视机旁的落地灯散发着微弱黄光,他整个人窝在沙发里,望着另一侧未被照亮的区域。
何英如的出现是个意外。
警察有时用起来很便利,但是何英如却和普通刑警不太一样,若是不分辨清楚就用,可能反而会被反咬一口。
还是,再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