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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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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只缓缓的靠了岸,纪安随着忘尘一同迈向远方。
两人走向热闹的街市,满街都挂着灯笼和锦缎,纪安一时间看花了眼,偶尔也会站在几块颜色鲜艳的布匹前驻足。
等两人走到了炊烟袅袅的酒楼处,纪安便会一把将忘尘扯回来,指着前面的酒楼嚷着要去喝杯酒。
忘尘烦透了他这副总是嘻嘻哈哈的样子,看着就想冒火。
但冒火又有什么用,纪安是一个心比天大的人,他压根不会放在心里。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抵达渡津楼外。
这是一座修筑的很别致的阁楼,整座渡津楼差不多有四五个这样的阁楼,阁楼之间以铁索桥相连,最高的阁楼里住着他们的大当家,那是一个模样清秀,性子却格外张狂的男子。
他刚想从岩壁上爬上去,纪安就一把将他拽了下来。
“喂,咱们不如走一回正门,怎样?”
“你疯了吗?”
“不,连玉是个蛮好说话的人,我觉得此时有些蹊跷,说不定不是他抓的,而是他手底下的人抓的,我们去见一见他。”
“见?没想到你混迹江湖这么多年,也只学会自投罗网这一招。”
“…………”
纪安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令牌,说:“这是渡津楼的令牌,用这个,就能上去。”
忘尘接了过来,他瞧了一会,目露不解。
“你还真是奇怪,方才不给,现在给我,难不成你其实不是不敢去,而是怕我发现你的秘密?”
“随你怎么说吧,我说了,我只是不想看你平白的去送死。”
忘尘嘴角抽了抽,拿着令牌,踏上了去往阁楼的路。
他的双脚踩在木梯上,突然发出一阵狂笑。
纪安瞧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笑。
“真可笑,你不仅是天机坊的狗腿子,也是渡津楼的狗腿子,纪安,这些年你到底都在做什么?你要舍弃多少良心,才能换得这一块象征着身份地位的令牌?”
“如你所见,我抛弃了良心和尊严,当了所有人的狗腿子。”纪安耸了耸肩,“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满意,满意的不得了,看到你如今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无家可归,我就高兴的不行,哪怕在睡觉也会笑出声来。”
“看来我还有点取悦你的价值。”
纪安踩上了最后一层阶梯,他走到了顶楼,瞧着眼前的古钟,望着远方青烟袅袅的山脉,他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忘尘。
“你去吧。”
“你不去?”忘尘有些诧异。
“报我的名字,连玉说不定会松口。”
“你的面子这么大,为何不自己去?”
“我说了,我不想去。”
忘尘握着令牌,凝望了纪安一眼,最后,他独自踏上了铁索桥,持着一把青剑,身影越来越渺小。
纪安则瞧着他,目光深沉,他闲来无事,便敲了敲身后的古钟。
一声悠扬深远的钟声传入忘尘耳中,他知晓是纪安的动作,不禁心中安定了几分。
忘尘抬起头,望着眼前冰冷华丽的殿门,他刚走过去,便被几个身着玄衣的侍卫给拦住了。
想到纪安的话,他举起令牌,对侍卫说:“我来找你们的楼主,连玉。”
侍卫面面相觑,过了一会,一名侍卫点了点头,领着他进了大殿。
大殿之中,坐在主位上的男子微微一动,他伸出手,将怀里的野狼抱了下去,随即转头看向忘尘。
忘尘则屏住了呼吸,他刚一进来,就闻到了冲天的香料气味,不知是用什么香料做的,竟如此浓郁,以至于让他的头脑都有些昏胀。
连玉笑了一声,俯身看向驭玄,他只带着半扇面具,面具上雕刻着深紫色的花纹,忘尘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无从看清。
他只能感觉到,连玉的眼神在漆黑的大殿之中,却显得那样的明亮,他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条新鲜的猎物。
“楼主,寒古寺有一名小和尚失了踪迹,在下受一老和尚的恳求,特来向您讨还此人。”
连玉轻笑一声,从位子上站起身来,他缓缓向忘尘走来,身子骨很软,走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一条游动的蛇。
“你如何得知,是我底下的人动的手?栽赃嫁祸……这可不是江湖人的作风。”
说罢,他绕到忘尘身后,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这块令牌,您应当认得。”
连玉接过令牌,目光一沉,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话锋一转,问了一句:“你是怎么上来的?”
忘尘将手里的令牌递给他。
未曾想到,连玉看过以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冲天的爆笑,他捂着嘴巴,乐的前仰后合。
半晌,他才转身,捏着那块令牌,笑眯眯的说:“那条可怜巴巴的畜生现在在哪呢?”
“你……说什么?”忘尘皱了皱眉。
“难不成,他和你在一起?”连玉撇了撇嘴,“难怪最近都没了消息。”
“你到底在说什么?”
连玉坐回了位子上,他端起桌子上的清酒,抿了一口,说:“难道你不知道?他为我做事,同样的,也为天机坊的人做事。”
“我和天机坊的老东西一向水火不容,刚好他落到了我手里,为了保命,他只能低声下气的来求我,给他一条生路。”
“所以,他当了我安插在天机坊的眼线,这么久以来,他一向忠心耿耿,每次来这里,都事无巨细的向我禀报天机坊的秘事,可是最近,他却突然没了消息。”
连玉叹了口气,继续说:“那狗崽子在哪呢?我倒想问问他,看在这么多年的交情的份上,我不会为难他,只是……”
“需要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
忘尘沉默了很久,听连玉说起纪安,谈起他的狼狈和不耻,还有这么多年游走在渡津楼和天机坊之间的经历,他心底一点也好受不起来。
“您是个心怀天下的人,我相信您不会要一个小娃娃的性命的。”
“自然,不过你也得知道,这买卖不是白做的。”
“什么意思?”
“天机坊的老东西向来喜欢用小儿的血炼丹,渡津楼虽与天机坊水火不容,私底下也是有些交易的,比如……此事。”
“你们…………”忘尘握着拳头,一副怒气冲天的模样。
“别动怒嘛,你想要的不过是那个小娃娃,我还给你就是了,但是……”连玉指了一下忘尘手上的令牌,“把那个狗崽子叫到我面前,我就立马叫他们放入。”
“…………”
忘尘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在这。”
“我只是他的故友,我不知道他在哪,他去哪了也不会告诉我,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八年前,这块令牌也是他相识之人赠予我的。”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当你的眼线。”
连玉听了,开始审视起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男人,他瞧了许久,尽管心中清楚他说的有关纪安不在一事也许是个谎话,可他的内心还是动摇了。
毕竟,纪安早就是一个弃子了,一个随时会被舍弃的残废而已。
“你愿意做到哪一步?”连玉笑着问。
“你想让我做到哪步?”
连玉想了想,命人取来一个紫红色的瓶子,他将瓶子递给忘尘,轻声说:“喝下去。”
忘尘接过瓶子,打开瓶口,不加一丝犹豫的喝了下去。
连玉似乎吃了一惊,他打量着忘尘,对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舍身取义,我敬佩你的气度。”
忘尘却摇了摇头,说:“我并不是舍身取义,我没有你想的这么伟大。”
“嗯?”连玉面露疑惑。
“我这么做,只是不想被一个人看扁了。”
“有些话说出来,自己信就好。”
忘尘垂下眼帘,将青剑握在手心,他看了一眼连玉,问他:“所以,楼主,你打算何时把那小和尚给放出来?”
“来人。”
连玉叫来了几名侍卫,向他们吩咐了几句话,片刻,侍卫们将一光头小和尚压了上来。忘尘仔细观察了一番小和尚的面容,确认他是老和尚要找的人后,就拉着小和尚的手出了殿门。
“哥哥,你是师傅请来的人吗?”
“是……”
“都是我不好,惹了渡津楼的人。”
“才不是你不好。”
忘尘摸了摸小和尚的脑袋,面露笑意,“世上会有很多你看不惯,也无力去改变的人或事,但那不是你的错,你活在这世上,对得起自己就好。”
“至于旁的让你烦心之事,你厌倦之事,不去理会就好。”
小和尚抿了抿唇,看向他,问:“大哥哥,我将来也会成为你这样的大侠吗?”
“可我只会扫地 ,怎么办?”
忘尘一愣,问他:“你喜欢扫地吗?”
“喜欢…可我也想成为大侠!”小和尚说。
“那就做一个边扫地边行侠仗义的人,怎么样?”
“我不明白……”
“你没必要非得选一个。”
小和尚点了点头,咯咯的笑了起来。
“也就是说,我既可以扫地,也可以当大侠,那这世道一点也不差嘛!”
忘尘低头,看着小和尚的脑袋,不知为什么,他的目光很复杂,他想告诉小和尚。
也许他长大以后,既不会成为一个扫地的和尚,也不会成为行侠仗义的大侠,而是居于阁楼,做着最繁琐最平凡的事情,只为了几个铜板,一顿饱食。
可他仍然希望,小和尚的心愿能够实现。
就像他想对纪安说的那样。
他打心底希望纪安能选一个他喜欢的活法,而不是现在这副穷困潦倒,饥寒交迫的样子,从前的他,是天不怕地不怕,是最狂傲不羁的汉子。
可……
忘尘收回视线,目视远方,瞧着眼前那个一脸疲倦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