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烟雨客》章由

4、第四天

　　“哟，忘尘大侠，出来的这么快，看来连玉没刁难你啊。”
　　“有你这位‘故人’的相助，自然不会被刁难。”
　　纪安耸了耸肩，和忘尘一同下了阁楼。
　　三人并肩走在闹哄哄的街市里，小和尚蹦蹦跳跳的，全然没有被之前的事情所影响，忘尘则一脸怅然，时不时偷偷撇纪安两眼。
　　纪安揉了揉脖子，看着墙角的锦帕，突然笑眯眯的说：“忘尘，以你的年纪，是时候该娶妻了吧？怎么还不见消息？”
　　“莫非……”
　　他低头瞧了一眼，目光复杂。
　　“…………”忘尘揉了揉太阳穴，“我一穷二白，拿什么娶妻？”
　　“就算我有意求娶，又有几个人敢把他们家的姑娘嫁给我？”
　　“我嫁给你咯。”纪安笑着说。
　　忘尘的脸色很难看，说不清是因为什么，他从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一个给了小和尚，一个送到了自己嘴里，纪安见他一口吃的都没有，忍不住怪叫起来。
　　他抓着忘尘的胳膊，一口咬在了忘尘刚吃到一半的包子上，尽管忘尘始终推着他的脑袋，他也还是一动不动，忘尘叹了口气，心里泛起几分无奈。
　　他素来知道纪安的脾气，耍起无赖来，任谁劝也不好使。
　　三人走向河畔，待老翁缓缓将船只驶入岸边，微光从青灰色的云层后透出来，烟雨朦胧间，依稀可见远方袅娜的柳枝随风飘扬。
　　纪安坐在后面，看着忘尘和小和尚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他把头抵在腿上，一动不动的瞧着忘尘。
　　待船靠了岸，忘尘和纪安将小和尚送回了寒古寺，老和尚站在门前，连声向几人道谢。
　　忘尘本想将银两送还，纪安却阻止了他。
　　两人站在一颗枫树下，纪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你想发善心，也得考虑考虑别人的感受。”
　　“什么意思？”
　　“有尊严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接受别人的施舍，更不喜欢被同情，或被怜悯，你可以收取微薄的利润，却不能一分都不要，你更不能因为他们是穷人就居高临下的俯视他们，当然，大侠，我知道你并无此意。”
　　纪安向前一步，搂着忘尘的肩膀，笑了笑，说：“你只是个容易心软的侠客，和我这种人可不一样，但我想告诉你的是，收取微薄的利润，也是对他们的尊重，明白了？”
　　“我不明白。”忘尘说。
　　“呵……他们不是乞丐，更不是骗子，他们跟所有人一样，都有尊严和骄傲。更何况，像他们这样的人，往往不会主动向人伸手要饭。”
　　“那你呢？”
　　“我啊，我没尊严，更没什么骄傲，我现在就是一个一穷二白的乞丐。”
　　“你对自我的评价总能让我惊讶，人居然能没节操到这个地步。”
　　忘尘折下一片枫叶，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你笑我也好，骂我也罢，我不在乎。接下来去哪？我累了，你总不会还有几单买卖吧？”
　　“没有。”
　　“那接下来呢？”
　　“没有。”
　　“太好了！”
　　“我穷困潦倒，你很开心？”
　　“不不不，我只是在庆幸，你忙活我也得跟着你一起忙活，不是吗？”
　　“…………”
　　忘尘抱着剑，独自走向前方，他走了半日，觉得腿有点酸了，可纪安跟在他后面，他不好意思停下，以免被他笑话。
　　纪安则始终盯着他的脚踝，他好似看出来了，忘尘的鞋子并不合脚。
　　于是，他拍了一下忘尘的肩膀。
　　忘尘还没反应过来，一阵眩晕感突然袭来，等他回过神时，他的身子已被纪安扛了起来。
　　一时间，忘尘红透了脸，不住的用刀柄拍打着他的后背。
　　“你干什么？”
　　“快把我放下来？！”
　　“你疯了吗？！”
　　对此，纪安只是迈着大步，理也不理他，就这样，等两人到了平谷巷，街坊四邻都向两人投来诧异的目光，更有甚者时不时跟自家人嘀咕几句，嘴里说着“原来如此”“怪不得”这样的字眼。
　　忘尘越听越崩溃，他只得抓着纪安的发尾，让他立马停下脚步，把他放下来。
　　“别闹。”纪安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马上就到了，小心我把你扔地上。”
　　忘尘咬着牙，倍感屈辱。
　　就这样，纪安将他扛回了院子里。
　　忘尘有点说不清楚，他理了理衣裳，嘀咕了一声：“力气还挺大。”
　　纪安则坐在一旁，静静的瞧着他。
　　庭院里吃不进落叶，只有片片春风，忘尘放下青剑，回到屋子里，从木桶里倒了一些面粉出来。
　　他没有问纪安想吃什么，而是自顾自的做起了面条，揉着揉着，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当年他和纪安曾在杨柳亭下一同尝了那里的春香面，面条很细，汤底却格外鲜美 。
　　忘尘开始动手擀面，擀着擀着，他就忍不住想到，如果纪安不喜欢他做的面条，该怎么办？
　　好在，纪安是个不挑食的人。
　　没过多久，忘尘就做好了两碗面条，他将纪安的那份额外的撒了一点葱花，接着，他便捧着自己的那一碗面，默默的进了屋子。
　　两人在不同的地方尝着味道一模一样的面，纪安时不时会起身逗逗窗边飞过的鸟，屋檐上飘过的夜，已经在那颗枯死的小树苗前转圈。
　　吃完了饭，他便躺在地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慢慢睡着了。
　　这天，他做了一个梦。
　　第一天，他和忘尘一同去了一个开满红枫的深山，两人背着箩筐，踩在流过水的石板桥上，他的步履很轻，忘尘则跟在他身后，笑着望向头顶模糊细碎的光。
　　紧接着，第二天，他和忘尘站在一颗杨柳树下，忘尘折了一条杨柳枝，纪安学着他的样子，也折了一条杨柳，他将那条杨柳枝在手里盘成了个发冠，稳稳的戴在了忘尘的头上。
　　看着杨柳絮落在他的眉睫，纪安发自内心的想，忘尘可真是好看。
　　第三天，他和忘尘一同划船，木浆划过水面，惊起朵朵涟漪，两人嗅着带有桃花味的空气。忘尘抬起头，身影融入了桃李芳菲中，雾霭之中，他看起来格外清秀，脸上也沾染着些许水气。
　　第四天，忘尘破天荒的请他吃了一顿饭，有酒有肉，两人很久没这么在一起吃过饭了，纪安夹了一块钱，突然有点紧张，他瞧着忘尘，忽然发现忘尘也瞧着他。
　　第五天，烛火之中，两人相视无言，纪安将忘尘衣柜里的衣裳全都理了出来，并一件一件的悉心叠好了，等到忘尘进来，他便不好意思的笑着，说只是闲来无事。
　　第六天，月光透过窗棂，斜斜的照下来，纪安坐在屋檐上，瞧着那颗枯了的小树苗，他抬起头，望着明月，脸上的笑意逐渐变得苦涩。
　　第七天，忘尘站在院子里，柔声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那颗老枫树下看看，纪安摇了摇头，他找来许多纸片，要和忘尘一同剪窗花。忘尘觉得麻烦，并没答应他。
　　第八天，破天荒的，纪安起了个大早，给忘尘做了一碗阳春面，他自己倒没怎么吃，透过热腾腾的雾气，他的视线直勾勾的落在忘尘脸上，惹得忘尘一阵嗔怪。
　　第九天………………
　　忘尘喝醉了。
　　他的身子被放倒在屋中，门外的人停留了许久，背影在烛火下被照的既萧条又寂寥。
　　忘尘醒了。
　　才发觉做梦的人是他。
　　亦或是，根本不是梦。
　　他揉了揉眼睛，想将眼前景物看清，可眼前什么都没有，他有点诧异，急忙打开纪安的房门。
　　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留下。
　　他突然傻了眼，记忆也随之回溯到第一天。
　　第一天，两人背着箩筐，纪安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很轻，他摘下一片绿色的枫叶，笑着说：“等枫叶红了，也不知这儿是什么样子，你看。”
　　说完，他将绿色的枫叶举到眼前，看着日光穿透绿色的叶片，他的视线也随之凝固。
　　“金秋时节，枫叶差不多就红了，也没几个月。”忘尘冷冷的说。
　　“是啊，金秋时节…………”纪安喃喃着，突然笑了。
　　第二天，杨柳树下。纪安将杨柳环戴在忘尘的头上，一边戴一边夸他长得俊秀，戴什么都好看。
　　“少贫嘴了，这玩意你还是留着自己戴吧。”忘尘将杨柳枝塞回了他手上，一言不合的走了。
　　第三天，两人一同划船，忘尘眼中倒映着桃林，纪安瞧着他，突然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还恨着我？”
　　“是。”
　　忘尘答的毫不犹豫。
　　“我不希望你恨我。”
　　“凭什么？”
　　气氛开始变得尴尬，以至于两人都无心观赏景色。
　　第四天，两人始终保持着静默，吃饭也吃的不痛快。
　　第五天，纪安一边理着衣裳，一边在忘尘的衣柜里找到了一件缝到一半的袍子，这件袍子看起来很大，完全不像是忘尘能穿上的体量，灵光一现，纪安拿着这件袍子在铜镜前比划了一下，正正正好。
　　第六天，小树苗依旧枯着，哪怕纪安给它浇了水，还是没有半点生还的迹象，他叹了口气，将水瓢放下了。
　　第七天，纪安剪了几个窗花，一并塞进了忘尘的柜子里，他蹙了蹙眉，刀剑刺破了手心。
　　第八天，忘尘尝了一口他做的阳春面，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他尝了没几口就放下了，纪安捧着那碗阳春面，脸上露出失望的笑。
　　第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