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桃花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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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露水悄然爬上窗棂，窗外传来若隐若现的蝉鸣声。
客栈大堂里一片寂静，迟北茗双手环抱在脑后，枕着手臂睡着了，睫毛的阴影安静地垂落在脸上，不设防的睡脸像孩子一样。修辰借着铜灯的光线继续钻研那本诛邪录，每隔很长一段时间才会翻过一页，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即使是这样寂静又漫长，令人分辨不出时间的夜晚，她似乎也没有任何困意。
夜浓如墨，桌上的铜灯并不明亮，焦黄色的光线中，修辰将将能看清书上的文字。她的指腹从书页擦过，铜灯投下的阴影随即发出轻微的颤动，约莫是有无形的风穿堂而过，令灯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
这细小的颤动却令修辰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迟北茗也猛然睁开双眼，眼底一片清明，看不出刚刚从深睡中苏醒。
“北茗。”修辰低声说。
“是。”迟北茗立刻应答。
“你去客栈外盯守，切记不要让任何人进出。”修辰命令道。
“……好。”迟北茗挣扎了一下，似乎想要留在修辰身边，但对修辰的指令，他向来不会提出异议，“你注意安全。”
迟北茗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屋门重新关上，大堂内陷入死寂。修辰持剑立于房间正中空地，“锵”的一声，怀中长剑出鞘，银光的力道搅动了身旁的空气。与此同时，一道快得看不清的焰光顺着她的前襟擦了过去。粗布编织的下摆上瞬间出现一个烧焦的孔洞，几点灰烬飘然而下。
是火属性的妖物吗……
修辰岿然不动，对下摆上的烧孔毫不在意，敌人在暗而她在明的情况下，最重要的是摸清对方的手段，在此之前不应贸然出手。刚刚的交锋中，看似是她受到了伤害，实则是她借剑气影响了焰光的位置，故意使之落在衣襟，用于推测敌人的能力。如今可以确认对手会使用某种火焰属性的术法，只是这力道比她想象中要弱小许多，这块灼痕的宽度还不到一个指节，这样的威力很难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桌上的铜灯芯忽然轻颤。
和先前同样的表现，修辰眼皮狂跳，瞬间闪开身体，果然，一道同样的焰光正中她先前所处的位置，她完全闪过这道攻击，在擦身而过的时候似乎看清了它的模样，一团颜色特别的粉色火焰，因为速度太快而一闪即逝。修辰的目力不如迟北茗，无法捕捉到它跳跃的痕迹，但下一刻，整个客栈大堂都亮了起来，所有铜灯在同一时间亮起，陡然凌厉起来的光辉震慑得修辰眼底一片雪白，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楚。
无数焰光从灯芯中跃出，雨点般地飞向修辰，像是在房间里燃起了烟火。
修辰眉心微拧，掌心用力，携剑跃起，身形如惊鸿，掌中剑不断挥出，却不是劈砍，而是利用剑气挥开向她飞来的焰光。群聚的光点在她身畔散花般炸开，星星点点地落在周围的桌椅和地板上，灼出一块块焦灼痕迹，发出噼啪的响声，却没有一点能伤及修辰的身体。
她的动作还没停下。闪过一轮攻击后，修辰携剑奔跑，掠过大堂的四个角落，将屋内所有铜灯全部吹熄，窗前的竹帘也被她顺手扯了下来，钉死在窗缝上。瞬息之间，方才明晃晃的房间变成了漆黑的暗室，而刚才耀武扬威的焰光似乎一瞬间熄了火，在这黑暗中一动不动。
“我已经知道你的能力了，出来吧。”修辰轻轻说道。
一片寂静。刚刚那样璀璨的攻击似乎将敌人的力气消耗得不轻，没有再组织下一轮攻击，也没有回应修辰的话。
修辰勾了勾嘴唇：“好吧，那就由我来找到你。”
黑暗中，她竟然闭上了眼睛，主动放弃了视觉！
修辰没有迟北茗那样的动态视力，即使将大堂变作暗室，她也没办法通过观察找到火焰的藏身所在。既然如此，她干脆放弃这累赘的视觉，调动其他感官来应对。陷入黑暗中的世界，听觉和触觉变成了她的主要手段，每一寸气旋的流动，每一丝极细微的嗡鸣，都可能是敌人攻击的前奏——
金铁出鞘！
修辰再度出剑，破风之声有如轰然落下的雷鸣。
她出剑的速度极快，肉眼几乎看不清的寒光一闪，“铛”的一声击碎了身畔桌上放置的铜灯。那灯衣在强大的力道下瞬间碎裂，修辰持剑的手却全然没有松开，顶着灯芯一路捅下去，直到剑尖牢牢将其扎在墙上，那把镀银的长剑从剑心向外镀上了一层赤红的辉光。
诛邪剑法第一式，赤霄！
修辰要用这一剑来定下今夜的胜负。出剑的一刻，她便有这样的信心。
长剑锋利无比地钉在墙上，二者相触的位置，一道荧光逐渐在黑暗中显现出来，竟然是一朵半透明的火苗，呈现出和镇子上的桃花一样鲜嫩的粉红色。火苗被修辰的剑尖牢牢定住，不住地扭曲着火焰的形状，似乎正在挣扎，却没办法从修辰剑下逃脱，显得极为痛苦的模样。
“导致这间客栈食材失踪的罪魁祸首就是你吧？”修辰凑近了些，问道。
“可恶，可恶的人类！还不快放开本仙！”细小尖利的声音从剑尖传来，那道火苗竟然能发出声音，会讲人类的话语。
“既然听得懂，之前为什么不乖乖地出来呢，你觉得我会放手吗？”修辰失笑地看着它，“那……你是什么仙？”
“本仙是这镇上五百年桃木生养出的桃花仙，这漫山漫镇的桃木都是本仙的功劳，没有本仙，这里的人怎么能用这个招牌把客栈开起来，本仙付出这么多努力，到头来连饭都不让本仙吃一口，只能自己来找吃的，哼，都是残羹冷炙，要不是饿极了，本仙的胃里才不会钻进来这样的东西！”
声音听上去很不服气，与此同时火苗牵拉得更剧烈了，就在火焰的中心位置，似乎钻出了一双眼睛和一张正激动地上下开合的嘴巴。眼睛一出来，火苗的情绪更明显几分，相当愤怒地盯着修辰，一幅绝不善罢甘休的模样。
“唉……”
修辰叹了口气，手掌再度握住剑柄，平视着长剑另一侧努力挣扎的火苗：“我接下来问你一些问题。我问，你答，只要你好好回答，我就松手。”
“喂喂，凭什么你问我就要答，本仙也是要面子的！要我说你就应该赶快把我放开，我能感觉得到，力量正在逐渐回到我的体内，凡人怎可与神仙对视——呃啊啊啊好痛！”
剑尖再次燃起赤红的光，修辰调动赤霄的力量，这种剑法似乎对火苗有巨大的作用，它立刻痛苦地嘶叫起来，先前狂妄的神情完全消失。
见它平静下来一点了，修辰问道：“这家客栈后厨失踪的所有食材与菜品，都是被你吃了？”
“……是又如何？”火苗蔫蔫地答道。
“你说你是百年桃木生养出的花仙，我不清楚你为何会有这样的认知，可你难道没听说过，夫仙人者不老不死，不饮不食，命数不灭，灵台清明，换句话说，就算神仙真的存在于这世界之上，它们也是无需进食的，你会感觉到饥饿，就说明你还不是真正的神仙。”
火苗被说得哑口无言：“怎么……怎么可能？可我不是桃花仙的话，我又是什么？我只记得……寄宿于桃木中的日子，每一次眨眼，便是花开花落一次，数百年的时光宛如弹指，可最后什么都没能留下……”
最初的最初，只是漫长岁月催生而出的一道灵光，寄居于桃源镇最繁茂的那棵桃树之中。
四周漆黑一片，传入视野的是一整个空无的世界。
后来它变得能听到风声，听到流水，听到蝉鸣。拾起落花装点自己的少女，环绕树干欢呼笑闹的孩子，拥有了意识的它能感知到这一切，却看不到他们的笑脸。
环绕着这棵桃树和附近的山野，这里渐渐形成了一座小镇，镇民不多，却也过着悠闲自在、安居乐业的生活。
再后来，这团火苗有了更清醒的思维和意识，它想要更接近这个世界，而不仅仅是被锁死在这粗壮的躯干中央，仿佛是这世界的旁观者。
漫长的时光里，它一直等待这一刻的到来，然而真正来临的那天，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它像是从枝条上落下的一片花瓣，像是收获季节来临时妄自坠下的果实，轻盈地钻出桃木，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看清这个世界，刺眼的光芒刺痛了它的眼睛，面前是阡陌交错、屋舍俨然的景象，头顶翩然飘落的嫩粉色花瓣落在它的身上，无形地穿透而过，化作一片灰烬散落在身旁。
这一刻的它，只是刚刚降临于世的孩子。
“凡世间万物，历经百载千载，或偶逢机缘，均有可能生出神智，获得生命。它们有千百种样貌，和人类一样，会饥饿会困倦，也会死亡。世人观之莫测，将其统称为妖。”
修辰缓缓松开手中长剑，火苗却没有再挣扎或逃跑。修辰伸出葱白的手指，任火苗落在指尖，微微发抖的火苗看上去像一只脆弱的蝴蝶。
“或许数万年前确实曾有掌管花草的神仙，在这里留下了某种机缘，令今天的你化身为妖，但那已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如今是人的时代，神仙已经不再行走于这世间，不论你是人还是妖，都不应该偷盗别人的食物……”
修辰耐心地说着，而那火苗一声不吭，半晌才别扭地说：“可是我真的好饿呀。这家店里的八珍豆腐和红豆羹，是我有记忆以来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嫩嫩的豆腐，糯糯的红豆，热乎乎地炖了一锅，我发誓，我只是饿得不行了，只是想吃一口，让自己不那么饿，可是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个空碟子了……今晚的我也很饿，我还什么都没有吃到，你们一晚上都在这里盯着，我根本来不及吃嘛……”
修辰沉默了一阵：“或许我们很有缘分。”
火苗扭过身子，愣愣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你说的这两个菜，我们昨晚都吃过了，的确不错。”修辰肯定地说。
火苗怔愣片刻，似乎没想到这个刚刚将自己钉在墙上的人忽然和它讨论起店中的美食，前后反差令它惊异，但火苗孩子心性，这种震惊很快被伤心的心情取代：“可是以后我再也没机会吃了，你已经告诉过我这样做是不对的，我现在只觉得心里很乱，很难受。我再也不想过从前那样的生活了，又黑，又饿，又冷……”
火苗安静地趴在修辰掌心，安静下来的它如同一颗粉嫩的团子，火焰收敛起来，莹莹的粉色光芒映得修辰的脸颊也萌上健康的淡粉色，在这漆黑的屋内，它是唯一的光源。
修辰注视着火苗。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年轻的小妖，话语和行事方式就像一个单纯的孩子，攻击力也极为弱小。它大概有寄宿与其他火焰中的能力，穿行于铜灯的灯芯之中，借着流窜的过程，用自己的本体或分身去灼烧敌人，但它的温度不高，威力也不强，所以它的目标只是在客栈里蹭吃蹭喝，但凡遇到对妖物有一定了解的人就会败下阵来。妖物的生命远比人类漫长，因此成长也要花更多的时间，就和人类的孩子一样，会被塑造成怎样的形状，全然取决于遭遇了怎样的人和事。
修辰开口了：“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走？”
面对忽然的发问，火苗怔怔地抬起脑袋，火焰蹿高了几分。
“我们今晚只是路过这间客栈，接下来会继续往北走，旅途还有很长。如果你不再偷吃别人的东西，路上跟在我们身边，我们倒也不介意在下馆子时多点一两个菜。”修辰道，“不知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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