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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奸商再谋新阴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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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里刚打过四更,油灯的火苗被夜风压得贴着灯壁。主帐内只剩两盏小油壶,一盏在李秀宁手边,另一盏搁在柴绍脚前的矮凳上。他右臂新换的绷带还泛着药味,手指搭在剑柄,没动。
李秀宁坐在案后,双生玉佩没再拿出来,只用指甲轻轻刮着砚台边沿的墨渣。她没睡,也不说话。从马三宝埋下账本、柴绍收好密件起,这营里就换了种安静——不是没人走动,而是脚步都放轻了,连文书房翻纸的声音都像怕惊了什么。
帐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鹰鸣,是飞鹰归巢的信号。但这次不是巡夜的那只,音调偏高,尾音急收。柴绍眼皮一跳,抬手做了个手势,亲卫立刻传令下去:改哨位,不动旗。
“有东西进来了。”他说。
李秀宁点头,没抬头。
不到半炷香,一名穿商旅粗袍的人被带到帐外。没搜身,也没绑,只由亲卫领着,自己撩帘进来。他帽檐压得很低,进门先跪地叩首,声音压得极低:“霍九楼和丘师利,昨夜在河东别院碰了头。”
柴绍没动,李秀宁抬了眼。
那人继续说:“是霍家老仆送的信鸽,落在我店后檐。我认得暗记,是他们私用的‘蓝羽三叠’。内容只一句:‘盐道之辱,当以文报。明日奏本入京。’”
李秀宁手指停在砚台边。
“你铺子在哪?”她问。
“晋阳南市,卖麻布的摊子,挂着‘陈记’幌子。”
“谁让你来的?”
“没人。我是陈坡的堂弟。他死前托我盯着霍家动静。我知道你们不收白跑腿的,所以我把原信抄了,藏在鞋底带来。信鸽我也留着,关在笼里,等你们查验。”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折成指甲大的纸片,双手呈上。
柴绍接过,展开看了两眼,递给李秀宁。纸上字迹歪斜,但确实是商贾间传信用的简码,写着“联名上书”“荆襄共议”“请裁军政”几个词。
李秀宁看完,把纸片凑近油壶,烧了。
“你回去吧。原信和鸽子都别动,照常开门做生意。若有人查你,就说你侄儿病重,你回乡探亲去了。”
那人点头,起身退下,动作干脆,没多问一句。
帐门落下,帐内又静下来。
柴绍盯着那堆灰烬,开口:“霍九楼想用嘴杀人了。”
“不是他一个人想。”李秀宁把砚台推到一边,“丘师利也掺和了。荆襄商帮向来听他的,他要串联,动静不会小。”
“他们知道我们防着,所以不碰粮、不烧营,改走朝堂路子。”柴绍冷笑一声,“让商人上书,说娘子军扰市乱政——听着是为民请命,实则是要朝廷动手裁军。”
“裁的不是军,是我的兵权。”李秀宁声音很平,“李渊可以容一个能打仗的女儿,但不能容一个让商贾集体上书反对的公主。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下面就是‘女子掌兵不合礼制’‘恐生内乱’那一套。”
柴绍点头:“所以他们挑这个时候动手。前脚我们刚埋了账本,后脚他们就递刀子。这不是巧合。”
“那就不是打草惊蛇,是逼我们出招。”李秀宁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长安方向,“他们要的是舆论先声夺人,逼朝廷在没查清之前就表态。只要一道诏书下来,哪怕只是‘暂行核查’,也会动摇军心。”
柴绍站起身:“我这就调人。关中士族里有几个做典当行的,一直往长安送货,耳目灵。我去查霍九楼最近有没有密会记录,另外盯住他在城内的两家商栈,看谁进出频繁。”
“去吧。”李秀宁没回头,“别打草惊蛇。现在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被串通,贸然抓人只会让他们缩回去。”
柴绍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帐帘掀开又落,外面巡逻的脚步声短暂被打断了一下,又恢复原样。
李秀宁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停在渭水南岸一处。那里原本标着“霍氏盐仓”,已被红笔划掉。现在旁边多了个小注:“荆襄线,骰子客常出没”。
她收回手,吹灭了一盏油壶。
帐外,西哨换岗的士兵低声交接口令。东营伙夫开始烧水,锅盖一响一响。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不是火,不是刀,是纸上的字、嘴里的话、朝堂上的本章。这些人不烧粮,不劫营,他们要的是让别人来说你该不该活着。
她摸了摸左眉骨的旧伤,没再点灯。
与此同时,晋阳城外三十里,一条土路蜿蜒进山。丘师利骑在马上,外八字步态让他坐姿略歪,袖子里三枚骰子随着马蹄轻轻相撞。他没走官道,专挑野径,身后只跟了两个黑衣随从。
他嘴里嚼着干饼,眼神阴沉。白天在霍九楼密室里说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盐道断供那天,你看着五十船私盐被烧,一句话没敢说。”霍九楼当时折扇轻敲掌心,慢悠悠地说,“你恨的不是李秀宁,是你自己不敢拔刀。”
他没反驳。
他知道霍九楼说得对。他不怕打仗,不怕死人,但他怕那种被按在地上、连账本都看不懂的感觉。李秀宁一把火烧了他的货,一句“账不对”就让他哑口无言。那种羞辱,比割肉还疼。
“这一次,”霍九楼扇子合拢,敲了敲桌面,“不用你动手。你只要让荆襄的商人相信,娘子军挡了他们的活路。让他们自己写本章,自己递上去。”
丘师利咽下最后一口饼,吐出一口渣。
他现在就在去做这件事的路上。
而在河东深处的一座青砖小院里,霍九楼正站在书房中央。三百面铜镜挂在墙上,每面都刻着一个名字。他走到最中间那面,伸手抹去镜上薄灰,露出两个字:“李秀宁”。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然后转身,提起桌上一封已封好的信,交给候在一旁的老仆:“送去洛阳,找赵大掌柜。就说,明日便有奏本入京。”
老仆低头接过,退了出去。
霍九楼重新坐下,孔雀蓝锦袍在灯下泛着冷光。他慢慢摩挲着翡翠扳指,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愉悦的平静。
他知道,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主帐内,李秀宁终于点了另一盏灯。
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三个字:**先下手**。
还没写完第四字,帐外传来柴绍的声音:“我已经派人盯住两家商栈,关中耳目也在查。最多三天,能摸清他们联络了谁。”
她抬头,看着他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们得动。”她说,“不能等他们把火烧到长安才赶过去。”
柴绍点头:“我明白。问题是,怎么动?”
她没答。
只是把那张写了三个字的纸,轻轻压在砚台底下。
帐外,天边微微发白。营地依旧安静,士兵还没起床操练,只有炊烟一缕缕升起。
但有些人已经醒了。
有些人,正在路上。